第九节
“主帅!出事了!”
“大事不好了!”
接连两人,慌慌张张地跑进议事厅,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
“怎么回事?!一个一个说!”见二人如此,薛千韵面色不悦地训教道。
两个报事人对望了一眼,“我先说!”第一个跑进来的小兵气息还没喘匀,就急急地开口了,“禀主帅、副帅,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什么!”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苏沁柳眉紧蹙,“怎么回事?”
报信的小兵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禀主帅,城南发现大队翀越人马,正在迅速地朝我们这边赶来!”
“有多少人?”
“大概有五万不止”
“离我们还有多远!”
“不足四十里!”
苏沁忙回头朝挂在身后的一张大地图大步走去,其他人也赶忙围了过去。几万兵马,要形成现在这样的局势,又不被正对面的枢国军队发现,最有可能的方式就是分两路翻越了东西两面的大山,一路潜行掩藏踪迹,然后又在燧远城的南面,也就是苏沁他们的背后集结成军。这样,就可以跟正对面的楚哲昶行程夹击之势,而另他们腹背受敌,等于是把燧远城割裂成了一座孤岛。没有后续的粮草接济,城中的十余兵马和几万的百姓能撑得多久?这样就是不打,只要围上个把月,枢国将士再神勇,也不可能在没有后续给养的的情况下硬生生守住这座小城。本来是自己想借着地域和补给的优势,让翀越大军因为粮草不济自乱军心而退兵,然而现在确实聪明反被聪明误,人家这回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枢国地形像一个布口袋,燧远就位于这个口袋的封口处窄长的一段,城的东西两面都是叠起的山峦,规模都跟葭月山一样,虽然没有险到人力无法翻越,但若是要绕过这样天然的防线也绝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开始的呢,五万人马,要做到悄无声息地翻阅大山,还要对燧远形成夹击之势并且保证不会在早期就被发觉,那显然不是短期之内就能完成的。想着,苏沁转头看了一眼身边同样面色凝重的薛千韵,从彼此的目光中,他们都读到了同一个答案。什么时候,就是他们用连环陷阱把翀越军队打得不得不后撤二十里的时候。楚哲昶的后撤,虽然对于苏沁和燧远城的守军而言,是暂缓了大军压境的形势,然而,两军之间多出来的这二十里距离,也让燧远城中的他们对于楚哲昶的举动失去了清晰地掌握和判断,紧接着,楚哲昶佯装增兵,把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猜测这每隔一段时间就增兵五千的意图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他的五万精兵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行动了。
打仗,天时地利人和,每一样发生变化都可能影响整个战场的局势和走向。楚哲昶这个人,就特别善于利用这些。当日广兴城一役,连日暴雨,梅江水位暴涨,这样恶劣的自然条件下,任谁都不会想到他竟然会亲率精兵五百强渡梅江,打了广兴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业硕内乱,他利用迎崖涧做掩护,巧妙把兵到了交战线后方捣乱,迫使顾宁腹背受敌,不得不抽调部分兵马回援,最终导致了败兵的命运。这些事情,行动之时皆是秘密的,然而,等到战势一结束,自然有人能够从结果和种种迹象上推断出楚哲昶的用兵策略。发现,其实也不是什么神出鬼没出奇兵,无非就是利用了天气或是地形的优势,再佐以一些诱敌的技巧而已。然而,楚哲昶这个人,邪就邪在,你可以去琢磨他的思路,借鉴他的方式,甚至可以直接把他的用兵策略照搬照抄过来,可就是,你明明知道他会利用天气、地形,利用一切你觉得不可能利用起来的东西,却没有一次能猜不到他会怎么样利用,何时开始利用。就像现在,他又是利用了燧远城的地形优势,悄悄地派人翻山越岭,跑到了苏沁的身后,切断了她唯一的退路,可是,这五万精兵是何时出动的?又是怎么在大山之中潜行而不被发觉的,没有人知道。可是这支队伍就这么神鬼不知地绕到的自己的身后,犹如一个刺客那般,等你有所察觉的时候,匕首已经抵上了咽喉。
苏沁心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论排兵布阵,自己还能借着博览群书跟楚哲昶对上一对,然而若论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本事,她真的就只是个幼稚的孩童。你用连环陷阱算计了楚哲昶一次,他就将计就计直接后撤二十里,让你无法随时掌握他的动态;不退反进,佯装增兵,让你猜不透他的意图;出其不意,一个障眼法就骗过了你的眼睛,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为时已晚。这一次的交锋,两军甚至都没有将对将,兵对兵的正式打过几场,他们就这样输了,输得连一点反击之力都没有,输得毫无悬念。这一刻,苏沁彻底承认,楚哲昶对战场的熟悉和战法的运用简直是登峰造极。表面上看来,是她率领十五万兵马与他带领的二十万兵马的对抗,实际上呢,天、地、山、川、花、草、树、木……世间万物都有可能被他利用起来,成为这场战争的助力。所以,即便是人多的时候,也不要妄想着就能以人多的优势压过楚哲昶,他可以指挥的作战的,远不止人这一样而已。苏沁相信,这样的布局一定不是楚哲昶一早就设计好的,他只是随着战况的发展自然而然做出部署。两军僵持也快三个月了,苏沁不会天真到以为如此旷日持久的一场对峙是因为楚哲昶想不到破城的方法。相反,她相信他有很多种强攻的方式可以一举拿下燧远城,进而朝枢国的腹地进发。但是显然,他选择了其中最耗时,最缓慢,却最少伤亡的一个。是的,强攻的话,就算城破了,双方死伤的人数都不会少,但是围城呢,却可以逼他们不战而降,虽然费事了一些,伤亡却可以降到最低。而楚哲昶自始至终,只是跟她下了一盘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棋。苏沁苦笑,以楚哲昶一贯的形式风格,这样的对待已经是十分客气了。
“主,主帅……”此时,另一个小兵也哆嗦着开口了,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之前还有一个人说过出事情了。
“你那边又是什么事?”说话的还是薛千韵,得知自己马上就要变成楚哲昶的盘中餐,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黑脸黑面吓得那报信小兵一阵哆嗦。
“主帅,副帅,贺兰将军今天在四海酒楼喝完酒出来,看上了对面一户人家的女儿,人家不从,他就,就……”
“就怎样?快说!”这次追问的是苏沁,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就变了脸。自从上次打了贺兰赤光之后,这人就不怎么在军中呆着,反而以养身体为名整天整天混在城中的酒肆和风月场所。对于这个行事乖张又品行不良的纨绔子,苏沁实在是懒得搭理,只要他不要胡作非为,惹出什么乱子就好。可他偏偏就是如此不安分,别人不招他,他偏偏要去惹别人。
“属下赶回来报信的时候,贺兰将军已经冲进那家的院子里,对人拳脚相向了……”
“快走!”苏沁率先一步抢出门,骑上马就往城里赶,薛千韵等几个将军紧随在她后面。两个报信的人是一起进来的,第一个人说完,他们就急着去看地图,去分析形势,但这形势其实不用怎么分析,只要是有点脑子的,简直一目了然,所以并没有耽误多少时间,“但愿来得及……”苏沁骑在马上,心里不住地祈祷着。
燧远城里,苏沁等人一路绝尘而来,吓得街市上众人纷纷退让。几人现下也管不得那许多了,手中马鞭一甩朝着四海酒楼的方向狂奔。
四海酒楼是燧远城中最大最气派的一座酒楼,位置在主街上,很是好找。几个人冲到四海酒楼的时候,就见酒楼对面的一户人家门口围了许多人,朝着里面指指点点。
应该就是这里了。确定好了方位,苏沁几乎在马还没有完全停下的时候就已经飞身跳了下来,急急扒开人群冲了过去。众人一看来了一队着戎装的大官,也纷纷退让开一个缺口。
等苏沁扒开面前的人,眼前的景象让她顿时就呆住了。这是一个普通的人家,正门对面是一间主屋,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的简单民宅。现在,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一片狼藉,一个老汉歪倒在水井旁,额头上还在向外渗着血,不知道是死是活,西侧厢房的门也是开着的,两扇门板东倒西歪,显然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的。一个老妇人被歪斜的门板压在下面,也是昏死了过去。还不及苏沁对眼前的形势有所反应,西厢房里摇摇晃晃地走出一个人来,瞧那衣衫不整,一步三晃的嚣张模样,不是贺兰赤光是谁!
贺兰赤光一出来,苏沁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忙几步冲进西厢房。一室狼藉,地上散落着衣服、鞋袜、杂乱的胭脂水粉,摔碎的瓷器、扯破的罗账……浓重的□□之气中夹杂着一股血腥的味道。目光延伸,苏沁抬眼望去,只见床上躺着一个凌乱不堪的女子,裸*露在外的双腿之间有两条鲜明的血痕,雪白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殷红的血液顺着凹凸的身形蔓延开来,像极了一朵凋败的曼陀罗花。如花的妙龄少女此时已经没有了丝毫生气,大睁着双眼,微张着嘴唇,唇角边红红的一条血线,那原本应该闪烁着光华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一片死灰……苏沁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地帮那姑娘合上了眼睑。“对不起”紧赶慢赶,最终还是来晚了,如花的生命就这样在惨遭□□之后香消玉殒了,苏沁觉得自责,若是她能赶来得再快一点,或许还能救下这姑娘一命。越是这样想,她心里就越是恨,恨贺兰赤光,恨他的残忍和不仁,恨他品性不端,恨他视人命如草芥。“贺兰赤光,你这个禽兽!”苏沁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剑,转身走了出去。
紧跟着苏沁走进来的薛千韵和岑昱,看院子里还躺着两个人,忙一人查看一个,却几乎在同时对彼此摇了摇头。而此时的贺兰赤光呢,脑子虽然已经清醒了,但身体还没有从酒醉中醒过来,衣衫不整,摇摇晃晃的,脚下像踩了两团棉花。
“贺兰赤光!”苏沁提剑冲出,“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今日若不杀你如何对得起这一家的冤魂!”苏沁仓啷一声抽出宝剑,眼神第一次盈满了杀气。她学会了用剑不假,但是她拿剑只为防身,从不曾想过哪一天会用它来杀人。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些冷冰冰的铁片能让她被汹涌怒气燃烧的脑子平静下来,而这份平静的获得,却是必须要一个人付出血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