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第七节

主帐里,楚哲昶一袭深紫色的窄袖便装坐在尊位上,面前放着一支犀牛角做的透雕虬枝绕缠茶盏。头发用一根黄玉簪缨绾在头顶,低调却不失威严。

幺貅走进来,也不见礼,直挺挺地戳在中央。

楚哲昶看着他,嘴角牵起一丝耐人寻味地笑意,抬抬下巴示意他坐在帐下左手边的位置,那里的小桌上,摆着一个同样的茶盅,里面泛着袅袅的白气,茶香四溢,“请坐!”

“这样东西想必你是认识的。”楚哲昶拿起茶盅,吹散浮在水面上极细微的水沫,喝了一口,“这两只犀角是当初你大哥怒鉿赠与本王的,本王命人将它们雕刻成茶盅,平日里一直珍藏着舍不得用,听说用犀角盛放过的水可以凉血、定惊、解毒,用来泡茶更是别有一番滋味,你不妨尝尝?”

幺貅看了一眼那犀角的茶盅,没有动,“这对犀牛角也是大哥的爱物,平日里碰都不许别人碰一下,既然他将此物送给了王爷,自然是对王爷十分地看重。我们斡鸩族人极少与外族人结交,然而一旦是我们认定的朋友,无论贫富贵贱,都会一生珍视,绝不背离,是以,王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好!”楚哲昶放下茶盅,看着幺貅,“你该知道太子没病。”

“那是自然!”

“你竟然敢捉弄太子,就不怕太子日后报复?”

“我若怕了,如何能被熠王邀请到此处品茶说话?”

“呵……”楚哲昶笑,“既然都是明白人,本王也没有必要跟你兜圈子,你想要什么?”

幺貅抬头,琥珀色的瞳孔对上楚哲昶幽黑的眸子,对望良久,才缓慢而郑重地说了一句,“安定!”

“你希望本王庇佑你?”

“不是我,是庇佑我斡鸩一族人百年安定,生生不息!”

“那你拿什么交换?”

“不交换,只结盟!”

“哦?”楚哲昶略显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半垂地眉目将眼中的华光隐去一半,“如何结盟?”

“斡鸩族向来自成一派,从不归附于任何朝廷,你与怒鉿交过手,该知道在山林中,我们是无人能敌的霸王。”

“可你们逐水而居,受自然所限一再迁徙,人口非但没有明显增长,甚至还有锐减的态势。长此以往,不肖五十年,斡鸩族便不复存在。”楚哲昶淡淡回道。

“……”幺貅怔住,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眼光和见识着实犀利,想必自从早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猜出了自己的意图,“怒鉿临终前曾说,若要斡鸩族人得以千秋万代繁衍生息,就必须依附一个有实力的朝廷和一位明主……”

“所以你来找本王?”

“我只是不想因为轻信了他的判断,而断送一族人的命运,亲自过来证实一下。”

“那你证实得如何?”

幺貅顿了顿,站起身来,右手置于左胸上,单膝跪地,“我幺貅愿率所有族人归附熠王殿下,希望得熠王庇佑,为斡鸩族人寻一片宁静沃土,自此不必再迁徙,得以繁衍百年。”

楚哲昶眼中的华光一闪即逝,看着跪在帐下的幺貅,“本王可以庇佑你的族人,但有一个条件……”幺貅抬头,见主位上的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本王要你入朝为官,为我所用!”

“可我只会医病!”

“本王知道,斡鸩族人对首领绝对服从,首领就是天,任何人不得反抗首领的意志,否则会遭天谴……”

幺貅觑起眼睛看着楚哲昶,琥珀色的眸光里闪过一丝厉色,语调冰冷,“所以,你想挟持我,借以控制我的族人?”

被幺貅死盯住的楚哲昶丝毫不在意,反而走到幺貅面前,俯身与他眼神相对,“你只说对了一半。”

“……幺貅不解。”

楚哲昶把玩着手里那支犀牛杯,悠然地转过身,对着跳跃的烛火观察犀角杯那黑中泛红的色泽,“本王看你是个人才,若入朝为官,将来必定有一番作为。身为族长,力所不及的时候寻求强者庇护固然没有错,然寄人篱下怎比自在为王?若终究还是要受制于人,何不自己强大起来。”

幺貅盯着楚哲昶毫不设防的后背,耳朵里听着他说话,心里想的却是:到底是怎么样的自信,能让他毫不在意地把后背朝向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异族人,难道他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是刺客?“你就不怕自己收留的是匹受伤的恶狼,强壮之后会反扑过来咬你一口?”

“犬与狼,一个温顺,一个凶狠,一个服从,一个桀骜,可你什么时候见过狼脖子上套着项圈,又见过哪只狼是被犬咬死的?因为有了人的庇护,犬便不再像狼一样充满斗志,为了生存下去,它们也只能继续依附在人的身边,任人驱使。斡鸩族人擅长渔猎和伏击,男子但凡年满十三岁,就必须亲自入山猎杀一头猛兽才能算成人,若不慎葬身兽口,也是因自身学艺不精,勇猛不嘉,所以斡鸩族人个个勇武非常,即便是女人,其勇武程度也与一般男人无二。本王接纳你们,就等于接纳了一支强悍的军队,短期看本王的确有利可图。可是,人之勇气与智谋,大多源自危机之中,斡鸩族人逐水而居,与天斗,与地斗,与山斗,与水斗,与风雨雷电、与飞禽走兽斗,每天都处于朝不保夕、命悬一线的危难当中,自然精于训练,严于律己。然安生惰,逸生奢。若一朝安定下来,人就难免惫懒,贪图一时的安定与享乐,原本的胆识和武力也会逐渐消磨殆尽,那这看似有利可图的买卖就难免变成拖累,你说,若果真到了那时,你这一族人及其后辈子孙,本王是继续留着他们做无用的米虫呢?还是直接杀了痛快? ”

楚哲昶的话听得幺貅耸然一惊,身体猛然一震,险些跪不稳。面前这人,心思竟然如此深远。身为族长,看见自己的族人日渐凋零,他和怒鉿想的是如何才能寻一块能够安定下来,繁衍生息的净土,得以把斡鸩种族延续性下去,确实没有想到百年之后,习惯了安定生活的斡鸩族人会怎么样。不懂渔猎、不懂设伏,不知道如何在深山中生存,拉不得弓,射不出箭,那还算得上是斡鸩族人吗?那自己,到底算是斡鸩族的功臣还是罪人?想到这,心中不禁冰凉一片,倒抽了一口凉气。

感知到身后人气息的变化,楚哲昶转过身,看着幺貅,眼中光芒渐盛,“你该知道,授之以鱼不若授之以渔的道理。所以,本王要予你们的庇护,不是替你们寻一方乐土,改变你们的生存之法,是要让你们更加强悍。斡鸩本为猎族,就该生活在山林当中,但并非是如现在这般日日以命相搏,朝不保夕。你们要学会用脑子,若是人人都能学会智谋、兵法,知道怎么自保,怎么去征服野兽、驾驭山林,那有才能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出则可入仕为官,名扬四海,入则生生不息,安居乐业,且能居安思危,不违祖制,那时才是真正的强大,才会不惧怕任何洪水猛兽、外邦入侵,不需要任何人的庇佑,是真正的丛林之王!”

“可你能得到什么?”幺貅绝不相信以楚哲昶这种聪明的脑子,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买卖。

楚哲昶探身把幺貅扶了起来,面上又换了一副不羁的神情,“呵呵。你应该知道,即便是狼,也是可以驯化的!本王宁愿养的是一只随时能咬死对手的狼,也不需要一群只知道摇尾乞怜的犬。狼群的实力越是强大鏖战能力就越强。即便有一天被自己养的狼咬死了,那也顶多算是本王的无能,无力驾驭而已。”

幺貅兀地睁大眼睛,这睥睨天下、气吞山河的王者气度竟然被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就带过,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王者之气?

“所以,你说得没错,本王与你不是交换,是结盟!来人,拿酒来!”

很快,有小兵端了酒上来,楚哲昶把两只犀角杯里的茶都泼了,重新倒入酒,一支递给幺貅,一支自己握着,“本王愿意向斡鸩族人传文教、兵法、技能,以期斡鸩族人能够共享深山设伏、突击之策。若有外族来犯,翀越国愿意出兵庇护;本王亦可奏请皇上许斡鸩族人入朝为官,但你和你的族人必须臣服于我翀越朝廷,且为我所用。幺统领,你意下如何?”

看看手里的犀角杯,又看看说话的人,幺貅再一次跪倒,庄庄重重地给楚哲昶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任凭熠王调遣!”

“好!”楚哲昶也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手掌用力一握,只听啪的一声,如铁般坚硬的犀角杯应声断裂,碎成了几片,“若有违今日之盟,当如此杯!”

幺貅本想如法炮制,奈何他天生体弱,不能习武,虽然深山采药也练就了一身健实的肌肉,但手劲依旧比不得自幼习武、天生神力的楚哲昶,捏了几下,犀角杯纹丝不动,还把手掌硌得生疼。

“哈哈!”楚哲昶把幺貅扶起来,捏了捏他的肩膀,“这原是你大哥的东西,你留着做个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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