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厚厚的账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楚游南旋风一样的绕过屏风,闪进帐篷内室,带入一阵冷风,吹得炉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苏沁挑眉看了她一眼,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大红织锦燕尾碎花的夹棉披风。那是郡守张简为巴结熠王送的礼物。楚哲昶知道她畏寒,索性收了直接遣人送到营帐里。已经是近十一月的光景,天气比之前冷了许多,一早一晚水面上甚至开始出现薄冰。自从气温下降,楚哲昶就叮嘱永乐和欢喜,尽量少让王妃出门,营地里缺医少药,条件又不好,她本是温润地方长大的人,没经历过北方的严冬,万一冻坏了,恐怕留下病根不好医治。苏沁自然也知道外面有多冷,有天早晨刚走出帐篷,就感觉身上的衣服悉数被风吹透了,冷冰冰的感觉比沙漠荒滩尤甚,河滩上的风更是凛冽得犹如锋利的薄刀片,无孔不入地往身体各处钻,恨不能带走身上所有的温度。所以,她没事也不会主动出去,一日三餐都摆在营帐里,有时候楚哲昶和楚游南也会过来跟她一起吃。没事的时候,她就裹上披风,倚在火炉边上看看书、下下棋。
“又是谁招惹到你了?”苏沁被温暖的炉火烤得困恹恹的,偏又睡不着,端着两只棋盒,自己跟自己下棋。见楚游南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懒洋洋地招手叫她,“过来烤烤火吧,陪我下盘棋。”
楚游南两步蹿到苏沁对面坐下,解下身上雪白的狐裘斗篷,随手一扔,“还能有谁?”
苏沁把装着黑子的棋盒递给楚游南,“太子又怎么你了?”
“哎呀,不是太子!”咽一口茶,楚游南重重地把杯子摔在小桌案上,愤然地指指门外面,“是那个幺貅!”
“幺貅?”这还真让苏沁有点意外了,昭若公主的死对头应该只有一个太子才对,怎么又多出个来自外族的医师来,竟然还有本事把个公主气得火冒三丈的。苏沁来了兴致,人也精神了一些,坐直了身子,一边落子一边问:“到底怎么回事?”
“哼!我好心去帮他照顾病人,他不但对我爱理不理,还嫌本公主碍手碍脚,竟然还冲我吼,让我走远点!我楚游南长这么大,从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竟然会主动跑过去帮忙?”苏沁更加意外了,楚游南身份贵重,又是极爱干净的人。虽然也同情那些生了病、受了伤的百姓,但灾民聚集的地方人多混杂,味道难闻不说,有些人由于受伤和感染而大面积溃烂的肢体对于一个向来养尊处优的公主而言,确实不堪入目。所以,她从不主动到下游去,最多只是在周遭远远的看看。今天她自己跑到灾民中间去,已经够让人惊诧的了,竟然还主动帮着料理伤者,且不说以她公主之尊,做不做的来这些粗活,这事情本身就堪称天下奇闻了。
“我……我是看生病的灾民太多,天气又冷,担心他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你担心他?”苏沁抓住她画中的玄机,脸上浮现出狭促的笑容,“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楚游南脸一红,“你胡说什么?”
“哦?是我胡说啊?”苏沁从枕头下抽出一面小巧的菱花镜,唰地一下举到楚游南面前,“那你脸红什么!”
楚游南一把抢过镜子扔到一边,“我才没有!”
苏沁轻咳两声,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你是不是喜欢他?不用害羞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之常情,你若真对她有心,我去帮你跟王爷说,有王爷作保,想他也不会不愿意的……”
“你还有完没完!”楚游南猛地坐直身子,一手掐腰,一手按在棋盘上,两颊粉红,“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他,本公主要嫁人,排着队等着娶我的人整个皇宫都装不下,还用得着十六哥作保?哼!走了!不理你了!”说完也不等苏沁答话,气哼哼地抓起狐裘斗篷披在身上,跟来的时候一样,旋风一样的走掉了,宽大的斗篷把好端端的棋子扫了一地。
苏沁无奈摇头,楚游南对幺貅的另眼相看,恐怕大家都看出来了,偏偏当局者迷,就是不肯承认。本想今天帮她把这层窗纸戳破,谁知道她竟然反应这么激烈。
“唉!”苏沁看着滚落一地的黑白棋子,又想想自己捂得热乎乎的小窝,还真是舍不得出来。可偏巧永乐和欢喜都不在身边,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自己下来一个一个地拾回去。正钻到桌子底下伸长手臂捡几个滚远的棋子,突然一张人脸凑了过来,几乎擦着苏沁的鼻尖,唬了她一跳,忘了自己还窝在桌子底下,猛地起身,头却重重地撞上了桌板。苏沁只觉得眼前一黑,疼得直想掉眼泪,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忙丢了手上的几枚棋子,伸出手去揉。
“王婶,你没事吧?”楚永旭的声音裹挟着一股令人不自在的暖流突然在耳畔响起,苏沁一怔,赶忙转头,就看见太子几乎是贴靠着蹲在自己身侧,两人之间呼吸可闻,这一回头险些就贴在了一起。
苏沁忙往旁边挪了挪,此时也顾不得还隐隐作痛的后脑勺,急忙从桌子底下退出来,站起身冲着楚永旭点了点头,“多谢太子关心,我没事。”刚才若不是他突然出现在桌子那头,自己何至于撞得这么狼狈。不过,苏沁为人是断不会因为这个就跟当朝太子爷发火的。
楚永旭看着微低着头的苏沁,额前的头发挡住了半个眉眼,从上面只能看到她秀挺的鼻梁和樱红的唇瓣,越是这般越惹人浮想联翩。只这么一会功夫,他已经把苏沁从上到下看了好几个遍,看得苏沁浑身不舒服,刚想说点什么,他却突然把手伸到自己面前,打开,掌心里握着的是几枚刚捡到的棋子。
“多谢太子!”苏沁伸手去拿,不料指尖才刚刚触到楚永旭手心里的棋子,就被他反手握住,抽了几次都纹丝不动。
苏沁惊慌地抬起头,却撞见楚永旭眼中丝毫不加以掩饰的贪婪目光,不由地想起楚游南跟她说过的种种,心里更是一阵惶恐,由不得用力地挣扎,声音也跟着急躁起来,“请太子放手!放手!!”
楚永旭闻言笑得邪魅,紫水晶的耳玦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妖冶,“我若是不放呢?”太子微侧着头,拉住苏沁的手往自己的脸颊上蹭,“小皇婶的手真是细腻滑嫩,柔弱无骨……”
“放肆!我是熠王妃,是你婶婶!”苏沁又羞又恼,举起拿在另一只手上的棋盒朝楚永旭头侧砸过去,却反倒是两手都被他制住,大红披风顺着瘦弱的肩膀滑落到脚踝。
“哦?”楚永旭脸上笑意更深,伸长脖子凑近苏沁嗅了又嗅,“真是软玉温香,皇叔何以有如此艳福,真是羡煞侄儿了!”
苏沁费力地侧头避让,“你,你……放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