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第三节

同年夏末。

近来的高热几乎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阳光不遗余力地挥霍着多年的积蓄,拼命地释放热量,非但没有风,空气更是被烘烤得一丁点水汽都没有,树上的叶子在阳光的暴晒下蔫巴巴、毫无生气地耷拉着,知了燥热难耐地趴在树干上没完没了地叫唤。苏沁本以为像枢国,或是更偏向南边的地方才会有这样极热的天气,不想地处北方的翀越国竟然也会热成这个样子。永乐说,其实这样的天气是很少见的,今年尤其热得邪门,不知道为了什么。

“苏沁~~~,王嫂~~~”楚游南嘟着嘴,拉着苏沁的手臂左摇右晃,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终于成功地收获了苏沁的一记白眼, “求你了,就跟我一起去嘛……”

“不去!”苏沁语气坚决,难得的有点不耐烦。伸手蘸了点墨,抬眼凝神地看向窗外。院子里的千百竿紫竹正在努力的向上拔高着身体,姿态秀颀挺拔,锐利的竹尖似是要把天空都刺破。劲翠狭长的叶片,层叠呼应,在地上投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细细看去,那光斑之中还长着几片青苔,倒是个适合作画的好景致。

“去啦,秋煌时有歌有舞,还有焰火表演呢,幕天席地的,风景又宜人,总好过你一个人在这里描竹子吧……”

秋煌,翀越国又一个历史悠久的传统之一。大概意思是,每隔一年或者两年,皇帝都要带着众臣前往指定的地点巡视习武,行围狩猎,拜天祭地,以显示不忘翀越人马背和弓箭上得天下的根本。既然要狩猎,所带官员里自然以武将居多,一方面是为了守护帝王的安危,另一方面也是皇家演练骑射的一种方式,检验武将们平日里操练的成果。秋煌的时间节点,一般是从立秋前半个月开始,到过完了立秋之后的半个月到一个月左右,主要视皇帝当时的心情而定。此外,在立秋当天,还会有一场规模很大,形式郑重的祭天活动,伴随各种宴饮、歌舞或者焰火表演等,以祈求当年的秋天能够丰收,百姓得以丰衣足食,国泰民安。

楚游南乱七八糟解释了一堆,苏沁只听了一半就懂了,说白了就是皇上带着大批的朝臣和随从挑选个好地方野营。其实这所谓的秋煌跟枢国的丰祭,也就是丰收祭很像。只不过在枢国,丰收祭多半都是各州、郡、县的府衙自行组织,而不是如翀越国这般由皇家出面主持祭祀和庆祝。

其实,苏沁也并非真的不想去参加这个秋煌。秋高气爽,云淡风轻,能够在野外其乐融融地宿营,的确好过闷在王府里发呆。可是一想到去了就难免会跟楚哲昶碰面,她胸口郁积的一腔愤懑就实在难平。楚哲昶自从那天烧了苏沁的画,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府之后,就一直住在兵马大营里没有回来过。如今,更是早就随着大部队去秋煌猎场了。从始至终,都没给过她一个交代。却不想,苏沁虽然看起来柔弱温顺,骨子里却是个十足的倔强脾气。你不说,我也不问,看谁耗得过谁。

楚哲昶其实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想告诉苏沁关于画里藏着慕琏情诗的事情,所以自然是拉不下面子来说小话的;苏沁呢不明所以,觉得楚哲昶无论如何都该给自己一个解释,一个交代,所以下定了决心死扛。两个人于是就这样互相端着。只是可怜了昭若公主楚游南,楚哲昶临行前勒令她必须在立秋当天或之前把苏沁哄去秋煌,若是哄不过去,哼哼……想起楚哲昶嘴边那阴测测的笑意,以及那句冷冰冰的:“那你以后都不必再去秋煌了……”楚游南顿时遍体生寒,炎炎夏日里竟然打起了哆嗦。真是的:怎么能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威胁呢?唉!家门不幸啊!

竹馨小筑本是王府里最好的一处所在,冬天幽静,夏天凉爽,既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不会太喧闹也不至于很寂寥。屋子里为了消暑,还特地摆放了一缸硕大的冰块。饶是如此,楚游南还是急出了一身的汗,默默地拭了拭额角,不由得感叹,这看起来柔柔弱弱,温柔似水的人,要是真倔强起来还真是有够要命的。

“苏沁……”楚游南半个身子都快倚在苏沁肩膀上了,苏沁被她烦得不行,索性不画了,笔一丢,自己坐到一边的榻上扇风去了。

楚游南刚想跟过去,却被永乐拉到一边,悄声道,“公主……”

“嗯?”楚游南被她感染,也低着头小声问,“怎么了?”

永乐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床边榻上,见欢喜正在给苏沁倒茶,忙手口并用地跟楚游南比划,“十七”。意思是王爷已经十七天没回府了,楚游南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其实,在楚游南出面游说苏沁前,的确有追问过楚哲昶为什么?可是她的那位十六哥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不喜欢苏沁整天抱着一幅画看个没完,于是就给烧了。那幅画苏沁也曾经拿给她看过,虽然自己看不出什么门道,但知道苏沁很是宝贝,所以会生这么大的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哎!”楚游南蹭到苏沁身边,“你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情在跟我十六哥怄气啊?”

苏沁白她一眼,“明知故问!!”

“呃……”楚游南被呛了一下,顿了几顿,重整旗鼓,再接再厉,“其实我觉得吧,不过是一幅画而已,十六哥可能也有他的苦衷……”

话还没说完,苏沁却猛地转头看向她,“苦衷?他的苦衷就是不声不响地毁我的东西?又不声不响地连个交代也没有?”

“这个……”楚游南一时语塞,问题在于她确实不知道楚哲昶为什么要毁了那幅画,也就无从为他辩驳。

“哎?”楚游南转了转眼珠,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那画,是不是那个叫慕琏的人送给你的?”

苏沁有些骇然地看着楚游南,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连着说话都有点结巴,“你,你怎么知道的?”

楚游南诡谲地一笑,眉眼像两弯明媚的月亮,“我嘛,刚刚的确不知道,不过现在我知道啦!”

“你……”苏沁知道自己又被耍了,顿时气结,“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你先别急呀,我再问你,他,是不是对你有过什么非分之想?!”

“什么?”苏沁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一张脸迅速由红变白再到透红,说话不自觉地又开始结巴,半响才道,“你,你胡说什么……怎,怎么可能……”

看到苏沁这般反应,楚游南知道自己肯定是猜对了,忍不住蹙起眉毛,“看来真是这样啊!难怪十六哥会生气!”

苏沁大窘,低下头,眼神左右乱摆,“你,怎么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楚游南的夸张地睁大眼睛,声调凭空高了一半上去,“那个慕琏,有事没事的就盯着你看,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意思!别说是十六哥了,就连我看了都想教训他一顿。”

苏沁咬着唇,回想起慕琏在枢国的那段时间,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禁不住在心里揣度:真有那么明显吗?“可是……”苏沁抬头急辩道,“我如今已是熠王妃了,他也已经娶了我姐姐,于公,我与他是君臣,于私,也内外有别,就算我当年曾对他有过那么点孺慕之思,现在也早就烟消云散,怎么可能还有什么非分的心思。”

“你这样想,你能保证那个慕琏也是一样吗?”楚游南反问道。

“……”苏沁顿时无言以对,慕琏的心思她哪里会知道。不过,慕琏看她的眼神好像确实不太一样,总像是藏了什么,再联想到先前在广兴城外的最后一晚,他送自己画时说的那些话,难道,真让楚游南说对了?

楚游南偏头看苏沁,表情柔和下来,“连我这样的人都看出来了,你觉得以我十六哥会一点都察觉不到吗?”

苏沁不说话了,难怪那些天,楚哲昶行事说话都怪怪的,“可是,这跟他毁我画有什么关系,他又不知道那画是慕琏送的?”

“我十六哥是多通透的人,我都能琢磨出来的事情,你觉得他会猜不到?就算他不知道,你每天捧着一副旧画,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的看起来没完,也难怪十六哥会迁怒于那幅画。”

“这……”苏沁看着楚游南,眼中的光芒闪闪烁烁,像反射着漫天星光,“你们,哪里会懂?”

“呃?”楚游南一愣。

苏沁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低垂了眉目,“我会看那幅画,并不是因为我对慕琏有什么旧情,只不过那画上画的,是我曾经生活的地方,我以前的家,一草一木,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还有,我娘……”

苏沁没有说谎,慕琏的到来让她那颗漂泊的在外,已经尽力维持如静水的心再一次泛起波澜,生母尉氏的来信更是让她分外想念故国,想念那个自己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即使那里也曾给过她很多不好的回忆,但人在回想往事的时候,总是会自动忽略掉那些不愉快的情节。

几句话说得楚游南也情不自禁地跟着鼻头泛酸,后悔自己刚刚似乎太咄咄逼人了一些。苏沁的背景不曾瞒过她,只是刚才她的重点一直在怎么帮自家兄长开脱罪名上,却忘了被迫和亲,骨肉分离是苏沁心里一直以来的隐痛。

“我……”楚游南尴尬地拽了拽头上的红玛瑙串,咬了咬嘴唇,“那你,你为什么不跟十六哥说呢?”

“他何曾给过我说话的机会?!”苏沁无奈地摇头,嘴角钩挂一丝苦涩。

“那正好!”楚游南抓着苏沁的手,“你跟我去秋煌,我们找十六哥说清楚。本来就是个误会嘛,至于像小孩子一样怄上这许多天的气吗?”

苏沁挑高眉眼看着楚游南,两人相顾无言,终于忍不住双双笑了出来。想想也是,这样子不像小孩子斗气像什么呢?

正笑着,一个小丫鬟进来通报,“禀王妃,王爷派人送了东西回来。”

“哦?”不等苏沁回答,楚游南率先发话,“是什么东西?让他进来。”

“是!”小丫鬟听命出去,不一会儿,引着一个护卫模样的人进了来。那人手里端着个方正的盒子,先给楚游南和苏沁行了礼,才道,“启禀王妃,王爷让属下给您送东西来。”

楚游南瞅了瞅他手里那盒子,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属下不知,王爷吩咐了,请王妃亲自验看。”

“哎?十六哥搞什么鬼?”楚游南抢先一步跳过去,接过盒子,掂了掂,很轻,又靠近耳边摇了摇,没声音,于是踱到苏沁身边,催促道,“快,打开看看。”

苏沁接过来,狐疑地打开。只见那精致的木盒子里,放着的是一把圆月形团扇,扇面是用上乘质地的素绢做的,泛着柔和的微光,扇柄的材质不是寻常的竹子或玉,却是极其稀有的白色象牙,触手滑腻温润,软硬适宜。最特别的,是那扇面上还画着一副画,一个美人倚在窗弦边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出神,一支盛放的红梅从敞开的窗前横穿而过,与一个世界的雪白形成鲜明对比,本就是祛暑的东西,再描上这么一幅画,便更显清凉,可见,作画之人的良苦用心。

“呵呵,这画的不就是你嘛!”楚游南一把从苏沁手里抢过扇子,招呼永乐和欢喜过来看。的确,扇子上的美人虽然只画了一个侧脸,但那神情和姿态,让人一看就不会想到别人,只会认定那是苏沁。

苏沁看着那扇面,思绪飘回到去年冬天她第一次看见下雪时候的情景。当时,楚哲昶就靠在门边看着她,幽深的眸子里闪烁着异彩的光华,静水流深,看得她似乎要陷进去。他对她说:我信。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此后,他和她越来越亲密……他记得,他竟然都还记得。

“呐! 你看,我十六哥还是很在意你的。” 楚游南撞一撞苏沁的肩膀,指了指扇面边缘那枚小巧的印章,那是楚哲昶的一枚私印,平日里很少用,“我都不知道他原来还会画画!?我十六哥这个人呐,平生很少犯错,所以也几乎从不与人道歉,他肯亲自画这么个小玩意哄你开心,已经极为难得了,你就不要再生气了嘛!”

的确,楚哲昶这个人,心高气傲,极端自信,从不轻易向人低头。似乎每次他惹得她生了气,都是先送个东西讨好,等她彻底消气了本尊才会现身。想着,苏沁哑然失笑,明明是那么强悍,那么富有侵略性的一个人,怎么会在道歉这种事情上可爱得像个几岁大的孩童。

“去吧……”楚游南发现苏沁表情已经松动,忙继续不遗余力地游说,“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已经在十六哥面前立了军令状,最晚在立秋那天一定要把你带去秋煌围场,不然以后我都别想去了。我十六哥可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你要是不去,我就惨啦!况且,秋煌真的很好玩,错过一次我保证你后悔三年!”

“呵呵……”苏沁被楚游南的憨态和耿直逗乐了,这个人呐,毫无心机,肚子里藏不住事情,才这么一会会,就把什么都和盘托出了,“好吧,好吧我跟你去!”

“真哒!太好了!”楚游南兴奋得跃起,“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就是立秋了,我们快马加鞭应该能赶到。我先回宫去跟太皇太后说一声,你准备一下,明天上午,在王府门口集合。”

第二天一早,昭若公主的车架与熠王府的车马汇集到一处,楚游南一声令下,两副车架全速赶往秋煌围场。这次秋煌选的地方,说远不远,说近倒也不算近。正所谓,望山跑死马。地图上看着挺近的地方,竟然也走了近两天。等一行人到秋煌围场的时候,已经是立秋当天的傍晚十分。

苏沁一下马车,就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了。太阳仿佛一个烧红的铜盆,贴着天幕慢慢地向西滑落,在天边涂抹出一块块炫彩的颜色,浸染了半边天。飘渺的暮霭如同红色的飞雾笼罩着整个营地,所有的棱角都变得分外柔和起来。缓缓地朝落日伸出手,细白的指缝间即刻就流满了朱砂一般的红芒,冶艳炫丽,从远处看去,火红的落日仿佛一颗鲜亮的红豆,在她指尖跳动,梦境般瑰丽。众人都不自觉地停下动作,注视着眼前这一幕,连楚游南都忍不住赞叹:好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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