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苏沁和楚游南到得晚,错过了白天的祭典,却正好赶上晚宴,听着丝丝缕缕的管乐之声从营地的另一头传过来,楚游南乐滋滋地拽着苏沁飞奔起来,“哈哈,我告诉你,这就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最讨厌听那些又臭又长的祭文了!”
苏沁体质不好,从小又没受过什么训练,根本没有办法像楚游南那样一边高速狂奔一边把话说顺。只能默默点头,笑得一脸无奈,勉强跟上楚游南的步伐。等两个人跑到营地另一侧,苏沁已经累得只剩下喘息的力气了。
楚印御、楚哲昶以及一众文武官员已经按照尊卑次序落座,开场舞已经开始,一群手执短刀、腰背弓箭的男人正在重演当年翀越祖先打猎的场景。
人多,两个人也不想过分惹人注意,楚游南拉着苏沁的手从众人背后溜过去,先走到楚印御身边施礼。楚印御已年过半百,看这两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就像看着两个长不大的孩子,何况他近日心情大好,也根本无意与她们为难,只是笑笑,一扬手,让她们自己随意,就又继续喝酒看歌舞了。
楚游南迅速锁定了楚哲昶的位置,拉着苏沁过去,把人往前一推,得意洋洋地显摆,“十六哥,我已经奉命把王嫂给你带来了,你之前答应过带我去围猎的,可不许食言!”
“好!”楚哲昶笑着点头,拉住苏沁的手。苏沁气息还没喘匀,粉嫩的嘴唇微张,白皙的脸颊上有淡淡的血气翻腾,娇媚如带露的玫瑰,柔美如清晨初生的雾,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水般清澈,纯净通透,晶莹如钻,璀璨得仿佛揉碎了漫天星子。
楚哲昶把苏沁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倒了杯甘露送到她唇边,极尽温柔读注视着她。苏沁被他的笑容晃得有点晕,刚要喝,却恍惚间又想起两个人还没有正式地言归于好,于是很不买账地抽回手,把头扭向一边。楚哲昶笑笑,倒也不生气,把杯子轻轻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转回头继续看表演。楚游南见状,冲两人俏皮的一笑,一眨眼就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此时,开场舞已经结束,一群身穿兽皮、手持短刃的人刚下去,又上来一群带着夸张面具的人,跳着比之前那批更加夸张的舞步,像是某种祭司。苏沁读过《翀越志》,知道这些戴面具的人代表的是古老的丰收之神。虽然她看不太懂他们那些动作的含义,但强烈的视觉冲击倒是给了她很新鲜的体验,方才还有些紧张的情绪缓缓放松下来。
不知不觉,已是月影高挂,星云漫天之时,桌上的酒水、饮食已经全部换过一遍,不远处的木架子上,还熏烤着驯鹿、仔猪等新鲜的野味,上至国君,下至群臣,兴致正在酣处,推杯换盏,好不欢乐。
然而,就在这一片喧嚣嘈杂的气氛之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隐隐传来一股清灵的箫声,声音不大,却幽长空远,韵律自然。那乐声犹如飘荡于万里层云之间的一轮碧月,自上而下,缓缓倾泻着水银似的光,沁凉悠远,不疾不徐,动人心扉。一瞬间,除此之外的其他声音都成了衬托这箫声悦耳的背景,人们渐渐收了声,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苏沁喝了两杯酒,头有点晕,朦胧中只看不见一队身姿曼妙,彩衣飘飘的人由远及近地朝这边移动。抬手揉了揉模糊的眼睛,这才看清,这一队舞姬组成了一个类椭圆形,从侧面看,像一支中间宽,两头尖尖的梭子。每个舞姬都穿着七彩的纱衣,手腕上系着彩绸,团扇遮住了半张脸,脚踝处戴着一个形状很独特的铜制铃铛,每走动一下,就发出清新悦耳的铃音,与幽幽的箫声融合在一起,低沉空远之中又填了一份清新明快,听得人精神为之一振。刚刚还喧哗吵闹着推杯换盏的人们在这乐声的影响之下,缓缓放下手中杯盘碗盏,安静下来,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苏沁按了按额角,突然想到一个恶俗的比喻:这哪里是什么歌舞,分明就是一碗醒酒汤嘛!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却不好出声,只是有些搞怪地偷偷弯了弯嘴角。
却不想,就是这样一个极细微的动作,竟然也被楚哲昶捕获,他转过头来,略带迟疑地看着她。苏沁顿窘,眼帘低垂望向别处,跳动的火光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射出红黄色暖软的光泽,看上去竟像是上好的软玉,粉红色的唇角微翘,沾了酒的下唇上汇聚着一点莹明透亮的光,细长且微挑的眼角上,还浮着淡淡的一抹没有完全褪尽的笑意,端的是万种风情,透着明丽与俏皮。楚哲昶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看着她,突然很想把眼前这个人藏起来,除了自己,不让任何人看到。总是这样,惹得人心绪难平,浮想联翩,她自己却一脸无辜,毫无察觉,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撩人吗……
思绪游离间,那一队婀娜多姿的舞姬已经移动到场地中间。箫声陡然一转,舞姬们齐齐停住脚步,将遮住脸颊的团扇整齐地放下,露出一张张娇俏柔媚,青春逼人的脸。随即,双手一扬,原本系于手腕上的五色彩绸被高高地抛向半空,划出一条条异彩的虹,炫目而华丽,引来一片赞誉之声。随着各色彩绸的缓缓回落,飘然曳地,舞姬们慢慢伏下身去,显出队伍中央一个身着火红衣服、手执碧绿玉箫、缓缓舞动着的女子。
苏沁所在的地方,视线不错,恰好能看到场地中央人那名吹箫舞者的全貌,顿时眼前一亮,好一位绝色佳丽。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却生得一副如花似玉的好相貌,鲜眉亮眼,稚齿婑媠,美如上古冠玉,艳若万里桃花,玉骨冰肌,摇曳生姿,端的是楚楚动人之姿,我见犹怜之态。一头污黑浓密的头发高高束起,梳成了一个高贵、利索的朝天发髻,头上带着白玉响铃簪、碧玉龙凤钗,龙慕翡翠金步摇,光洁饱满的额头上金镶紫英华胜,雍容华贵,雅而不俗。她身上穿着一件火红的纱衣,腰间留白,纤细的腰肢上挂着一圈闪亮的金色腰链,足有三寸长短的流苏随着她身体的摆动欢快跳跃,在空中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弧光,炫目异常。顺着那夺人眼球的金光向下,苏沁这才看见,她竟然没有穿鞋,而是赤*着脚站在一面碾盘大的圆鼓上,脚踝上系着一串精致地铜铃,不时发出不同于其他舞姬的轻灵脆响,悦耳动听。她在鼓面上轻盈地跳跃、旋转,柔软的腰肢扭动出魅人的曲线,一时间,她脚踝上的铜铃声,其他舞姬跳动发出的声音以及她用脚的不同部位敲打鼓面所产生的声音混在了一处,却是井然有序,韵律有秩,丝毫不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如活生生的飞天仙女一般。苏沁忍不住赞叹:“真漂亮!”
楚哲昶闻言转头看向她,意味深长地笑笑。苏沁不懂他笑什么,索性不理他,转回去继续看表演。看着、看着,苏沁却渐渐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鼓面上的人依旧翩跹若蝶,舞得欢快,观众们也看得畅快淋漓,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的喝彩声。然而,她的确真实地感受到,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她和楚哲昶所在的方向。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她每次转身,视线都牢牢锁定在楚哲昶的身上,对于其他人根本就视而不见,而楚哲昶本人似乎也很享受这种倍受瞩目的感觉,弯着嘴角,笑得一派自在随意。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此情此景的苏沁,心里莫名地就火起来,抬起桌子下的脚朝身边的楚哲昶飞踹了过去,却不想,人没踢到不说,被楚哲昶大手一按,牢牢地控制住了膝盖,反而动弹不得了。苏沁虎着一张脸,刚想说点什么,就听砰砰几声,几只燃烧着的火球以闪电般的速度叫嚣着窜上天空,如流星般撕裂这浓稠的黑夜,须臾间绽放出极绚丽的花朵,紧接着,又有更多的火球争先恐后地窜上去,绽放、滑落,如墨的天幕下顿时一片姹紫嫣红,连星星和月亮都被掩去了光彩。所有人都仰头注视着天空中的奇景。
“苏沁!我们去跳舞吧!”楚游南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拉起苏沁的手就往场地中央拽。
“我……我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很容易学的!”楚哲昶此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放开了苏沁,任楚游南拉着她欢快地蹦到了场地中央。
实际上,楚游南并没有说谎,翀越国的丰收舞的确很容易学。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是全体参加夜宴人的大联欢。所有人,除却在巡哨以及各处当班的,无论身份贵贱,地位高低,通通可以到场地中央,手拉手一起跳,舞步很随意,只要能表达此时此刻喜悦的心情就好。想一想也理当如此,这样的舞蹈本身就是人们为了风调雨顺、农作物大丰收而采取的庆祝活动,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表现喜悦的方式,那么丰收舞本身就不应该拘泥于什么舞步之类的形式,要的就这种全民上下不分地位尊卑、品格贵贱的欢腾。所以,苏沁混在这样喜悦的人群里,跟着他们抬腿、挥手、转圈圈,头顶上是大片大片烟花做的背景,眼前是人们欢天喜地的笑脸,觉得异常兴奋和轻松,生平第一次玩得如此不拘礼法,没上没上。
楚哲昶坐在桌案边,看着他的小王妃,无论眼前的场面多么混乱,也无论她跟着人群转去了哪个角落,他的视线一直锁定她,跟着她旋转、跳跃,跟着她笑、闹,尽情舒展情绪,看着她绝色的容颜和如花的笑靥让所有人黯然失色。即使曾经见过弱水三千,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心中,只有她一个人而已,他已经把她放在心里最隐蔽的角落,四周筑起了高高的围墙,他不允许她出去,亦不准任何人进来,在那一方天地是独属于她的,而她却恰恰又只属于自己。想到这里,楚哲昶内心突然涌起了一股十分异样的感觉,有一丝甜蜜,有一种窃喜,有一分心疼,还有几许莫名的担忧……这一切的感情杂糅到一起,另心里隐隐有一种备受煎熬和烧灼的感觉,无可分辨更无法言明,总之,是五味杂陈,连喝到嘴里的酒都变得寡淡无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