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更新今日第二章,明日更新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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驭马双娇(13)

用了茶水,又歇了一晌,突然来了兴致要去骑马。

秀蓉帮我换好一身葱绿色的胡人骑装,又将我头上青丝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一路跟着我去往马厩。

许是知道前日我曾驾那红儿的马术了得,马夫讨好般地将一匹全身黑亮的高头大马牵了出来,一边絮絮地对我说着这匹只有四足蹄关处长有白色细毛的白蹄乌如何如何名贵,一边细细抚顺了马鬃,小心翼翼地将金辔紫鞍逐一装好。

见马夫笑眯眯地送来马缰,我轻轻一笑接过手中。再度打量一番眼前足和我同高的骏马,我将目光移向身后随行而来的高达,状似无意那般随口问道,“倒真是漂亮,只是不知这白蹄乌的性子如何,可莫要将我给撅下马去才好。”

见我发问,那马夫张了张口便要回话,却在看到我冷冽的眼神之后硬生生止住了上前的脚步。

高达立在我的身后,自是看不到我此刻望住马夫的眼神,他拱了拱手,望着那白蹄乌微一沉吟复才说道,“这白蹄乌身高体健,正是壮年,虽有野马混血,却已是被府中驯服过了的。倘娘娘要乘,想是无碍。”

“那好!我便试试这马。”虽然小心掩饰,可是我却清楚看到高达的眼光和我一样,始终纠缠在马匹的鞍辔之上,登时知道自己所料不差。心中一动,我嬉笑着退后半步,略一侧身,便将高达身上系着的短剑拔出鞘来。

“娘娘?”

见我莫名举动,高达和秀蓉齐齐出声。

“纵马回来我便还你。”一手扬着明晃晃的短剑,一手冲着高达腰上剑鞘勾勾手指,我笑得越发明媚。

“此剑锋利无比,可削铁成泥,娘娘小心。”听我口气虽然和缓却异常坚定,高达并不多言其他,只是定定朝我望来。

“我要的就是它削铁成泥。”回望着高达,清晰看到他眸中那抹激赏,我轻轻咬唇,暗暗怀疑自己可是眼花,他怎可能对我露出此等眼光?

在那马夫大是诧异的注视下,我小心将短剑佩于腰间,搭了高达手臂,踏着马镫翻身而上。

双足一紧,身下的白蹄乌四蹄翻开,顺着直通马场之路奔去,不过顷刻便将马厩和高达等人远远甩在身后。

不大会儿的功夫,身下白蹄乌便已经开始左右摇晃,意图将身上不适给摇落下来。

微一侧目,看到身后马场上三点人影一边朝我疾奔一边大声呼喝什么,知道是高达等人追踪而来。唇畔一扬,我挥手而起。

一道雪白寒光闪过腰际,身下紧绕在马腹处牢不可分的紫金鞍链应声而断,本就不曾实实压在马鞍上的我更是抓紧了缰绳伏低身子越发靠近了马颈,任由那看似名贵实则堪比刑具的紫金马鞍丁玲咣当地自马背上摔落下去。

驭马双娇(14)

已无马鞍束缚的白蹄乌却依然不够解恨那般,一路驰骋狂奔,上窜下跳。和它此刻的癫狂程度相比,之前红儿因傅雪勒颈吃痛而令我上下颠簸简直就是玩闹。

到了此刻才知道,这白蹄乌吃痛受惊之下竟如此狂烈不受我控制,经不住也是一阵心慌。

漫天的烟尘之中,已经看不清楚前路。

惊恐之中,我勉力咬唇,却发觉有变调的惊呼声竟然已经不自觉地溢出口去。

狂奔之中,呼啸的风声坚硬地划过面颊,裹挟着阵阵高高低低的人声齐齐灌入耳中。

汗意自额上滚滚而下,湿黏的发丝凌乱地飘拂在眼前、耳际。知道此时怕是难有人能够将我救下,索性横下心来。勉力压制着心中的惊惧,我只是死死地拉着马缰,于剧烈跌宕中微眯了眼睛腾出一只手去用力前伸,只盼我的手掌能够触到它的耳背。

猛地一声长嘶,白蹄乌豁然直立,单手握缰的我微一趔趄,半个身子便已经几乎被甩下马背。所幸,我的手仍是紧紧拽着马耳。将自己如此勉力吊在马身之上,虽然狼狈至极却使得白蹄乌如何跳跃也无法将我甩开。

几番打旋儿摇摆过后,身下狂躁的白蹄乌终是安静下来。

见白蹄乌只是呼呼地喘着粗气四下奔走,知道险情已过,心头一松,才发觉浑身疼痛尤其是一双胳臂早已是酸软无力,刚一泄劲身子便轻飘飘地歪在一旁。

“娘娘……”

因为耳边风声顿止,嘈杂的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便响亮起来。

心知全身已经力竭,索性不再挣扎,反而是放心地合上眼睛,任由自己从马背跌落下去。心中,暗暗苦笑着自己刚才执意的自讨苦吃。

无力之中,一双手臂探至身下,猛然将我捞起,正在坠落中的我就那么紧地被拥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知道自己将要免受皮肉坠地之苦,心中不禁微微一喜,才要勉力睁眼去看清救星面容,便有一阵微凉清香飘入鼻端,莫名一阵心安,我恍恍惚惚溢出笑意重又闭眼。

虽然一直摸不清楚龙嘉寰的性子,可是我却知道,有他在,我便不会有事。

驭马双娇(15)

安心地闭着眼睛窝在他的怀中,听他吩咐仆从取水、拿药、传大夫,声音中的严厉和紧张竟是我平日所不常见的。

唇角一阵清凉,知是他在喂水,我乖乖地启开嘴唇,待甘甜湿润流入口腔之中这才发觉嗓子竟是如此火热辛辣。

“静华,你且忍着点儿,大夫马上就到。”重又续了水送至我的唇边,龙嘉寰声音微颤。

“我,我很好。”徐徐睁眼,我嘶哑着出声,也终于看清楚了身边各色的面孔。

“静华,静华……”龙嘉寰猛地用力抱我,口气中的异样激动和欣喜划过我的耳畔,也划过立在一旁的福雅叙耳畔。

“奴才失职,令侧妃娘娘受伤,罪该万死!”见我睁眼,定定望来的高达猛地上前,俯身跪下。

“你是罪该万死!”龙嘉寰转开眼眸,口气中的冷凝如千年寒霜。

“奴才愿以死谢罪!”对上龙嘉寰的眼睛,高达微一愣怔,之后便是视死如归地垂眸。

“且慢!”看到福雅叙微微上前,我便抢在她的前面出声,“高侍卫于我,不但无错,而且有功。”

“静华?”龙嘉寰转回眸子,不解望我。

“若非高侍卫提前将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剑借我防身,今日静华怕是难免归去,高侍卫何罪之有?”望了高达一眼,我缓缓出声,“若说有错,便是那马厩驯马之人。”

“今日司马轮谁当值,拖去杖毙!”龙嘉寰重又抬眼,稳声吩咐,随即便有侍卫垂首领命。

“二,殿下,”对上我望过去的犀利目光,福雅叙猛一咬唇,上前说道,“那白蹄乌本已驯服,可谁曾想它竟性子如此刚烈,险害静华妹妹受伤。此事本是意外,想也并非司马之人本意,杖毙之罚岂非重了一些?”

“姐姐说得不错,倒是静华糊涂了。”轻轻一笑,我恭顺地垂了眸子,默然不语。

“怎会是静华糊涂?只是雅叙素来心地纯善。”望了望福雅叙,龙嘉寰轻声道,“那白蹄乌性子刚烈,顽劣未除,旁人不知,司马岂有不知之理?今日粗心害得主子伤至如此,倘不重责日后如何服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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驭马双娇(16)

“殿下……”见龙嘉寰口气坚定,福雅叙便要再度开口,却被身后的含香一把扯住。

“杖毙!”深深望了福雅叙一眼,龙嘉寰毅然出声。

“高侍卫,那把短剑方才慌乱之际被我不慎掉落。”眼光自福雅叙和高达脸上徐徐转过,轻轻咳嗽一声,我无比娇弱地开口,将场上所有人的视线成功拉回到我的身上,“如今许是还被扔在马场之上,便辛苦高侍卫自行寻回了。”

“不过是个微末玩意儿,侧妃娘娘不必挂心。”见我语气慎重,高达匆忙躬身拜道。

不错眼珠地看着福雅叙的眼光在我和高达身上交替梭巡,而后一张粉白小脸瞬间变得煞白,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令她对高达的忠心与否生出疑虑,我轻轻合眼。

出言挑唆以去敌,平日乃我最为不齿之法,直到此时不得不为之时我才发现,原来此计用起来竟如此省力而且好用。

在陈王府时,因为失宠已久,王府之中几乎是没有人将我和娘亲当做主子的。

由于此前娘亲一直沉迷在自我世界,并不曾教授我什么琴棋技艺,于我而言,幼年的乐趣除了西苑中的蛇虫之外,最得我喜爱的便是纵马、骑射。

可是没有陈彦广的宠爱,便是身为王府中的大郡主,我也不过是个连下人都不愿意正眼相待的黄毛丫头而已,想要正正当当骑马自是不可能,更别提骑射。

于是我便整日跟在马夫身边帮忙割送草料,刷洗马匹,混得时间久了,我便大着胆子偷偷地骑,偷偷地取了马厩中的弓箭也学着其他姊妹的样子射上几箭。

见我着实能够在马厩帮得上忙,那些马夫也就索性睁一眼闭一眼地由我去了。

慢慢地,虽箭法仍欠精准,可是马匹的习性我却是越发熟悉。

所以,刚才只不过草草几眼,我便已经看出,那匹白蹄乌虽然身高体健,乃是良驹,可惜那马夫却是存了害我的心思的。

他为马匹装鞍的动作那般小心翼翼,甚至为了固定鞍子还在马腹之下连上链子,如此细致的动作之下他却不曾在鞍子和马背之间隔上软垫,以缓冲鞍子对马背的挤磨之痛,这便不能不令我怀疑他是有心为之。

驭马双娇(17)

想那寻常木质马鞍在装配之时,驯马人都还会记得隔上鞍鞒垫上皮鞯,再下还要隔上毡垫,更何况这看似华贵无比实则沉重且又坚硬的紫金鞍辔?

竟直接置于背臀脊凸之处,分明就是欺我出身名门不知此等小节,故意要我上马之后加大马背受重而令那性子暴烈的白蹄乌吃痛狂奔,这般险恶用心倘若无人授意,他小小一个马夫何至对我敌意如此?

当时以白蹄乌性子如何为由询问高达,为的就是证实我心中所想。

倘那马夫并非受命东厢之主,则这委任为保护我安全的高达必会出言提醒马夫重新装配鞍辔,反之亦然。

又是一条锦囊妙计。

可惜,这幕后之主漏算了我曾于陈王府中失宠十四年,冷言白眼之中,除了练就一身皮糙肉厚之外,还有就是马背之上的马术也是越发精深,想那寻常马匹想要令我受伤,怕是不易。不过今日这烈性的白蹄乌倒真是平日我未见的,若不是高达的那短剑锋利,助我先行除去那摩擦马臀的紫金鞍辔已是减去了不少马匹的疼痛,否则……

思索之际,大夫已经带到。

我摊开手掌,露出因为用力握缰而划出道道血痕的雪白掌心。

“可疼吗?”示意大夫小心为我上药,龙嘉寰轻抬着眉眼,关切问我。

“不,不疼。”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眸子中几欲跳脱的心疼怜惜,竟然和曲洛池是那般相似,心中猛然一窒,我缓缓摇头。

疼又怎样?不疼又如何?

会有人能够替代你身受的苦楚吗?

便是说出口去也不过是徒惹别人笑柄罢了。

从小我便知道,疼或不疼,只能自己受着、忍着,慢慢,慢慢,它便会过去,终有一天真的不疼……

见我垂眼,龙嘉寰不再言语,可是眸中却现出浓重的不信。转开眸子不再望我,他轻垂脸庞靠近被大夫托起的我的手掌,众目睽睽之中,他一下一下,轻轻地吹气。

见他竟然如此小心翼翼,心中猛然大恸,我闭上眼睛再不去看,只是火辣灼热的手掌上却仿佛有羽毛缓缓搔过,竟然真的疼痛大减。

原来,喊出疼来给人心疼,真的可以让你不那么痛。

驭马双娇(18)

大夫为我简单包扎处理之后,龙嘉寰便屏退了仆从,执意亲自抱我一路回到西厢房中。

“大夫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静华只是惊吓过度,并无大碍。你,大可放心了。”被龙嘉寰紧紧拥在怀中,我几乎要透不过气,用力将他推开,我轻缓出声。

“看来,你这会儿是真的没有大碍了。”见我抬着双臂格挡,龙嘉寰眼中满是笑意。

“是啊。”脑海中翻腾的都是刚才他轻轻吹我掌心的一幕,此刻对上他的眼睛忽觉无话可说,我呐呐点头之后便再度垂眸。

“可哪里又疼了吗?”口气中有一丝慌乱,龙嘉寰托起我的下颌,硬是要我和他对视。

“没,没有。”急急摇头,我连声否认。

“这就好。”托着我下颌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缓缓离开,龙嘉寰轻笑起来。

“怎么今日,你会突然出现在马场之上?”对着他的笑颜,我亦是淡淡地笑着。

“许,”见我发问,龙嘉寰缓缓摇了摇头,轻轻说道,“是心有灵犀。”

见他定定望我,面上似有火烧,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脑中忽然现出方才马场上福雅叙的脸来。口中一窒,我抿唇轻笑,这个心有灵犀可当真有趣的紧,是我和他,还有福雅叙三个人的呢。

“静华?”见我面色有异,龙嘉寰微倾了身子靠近我来,忽然神秘一笑复又低声说道,“静华可是在生气?”

“何气之有?”见他笑得古怪,我面上一怔,匆忙否认。

“晨起之后便一直想去骑马,偏晌午见到你时却又说不出口,回到房中去换衣裳时遇到雅叙,拗不过她痴缠才带着她一道去了马场,偏看到你那白蹄乌狂性大发……”托起我包裹了白纱的手掌,龙嘉寰絮絮说着。

听他解释,知道自己心思被他看破,顿时一阵气闷,我只是垂脸,定定望着手掌发呆。

“对了,”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龙嘉寰转了话题问我道,“昨晚,昨晚静华可曾受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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驭马双娇(19)

“多谢你赐外袍,静华才不致……”听他口气关切,我连忙摇头。微一抬眼却对上他眼中神色隐隐失落,不解之际忽然想起昨晚那旖旎梦境,只怕是睡梦之中我又说出什么不该说出的话来,不由便是一阵心慌,匆忙挤出微笑一边掩饰一边小心地去睨他神情。

“还好。”龙嘉寰面上似乎并无什么变化,只是唇边的笑意之中似乎参杂有一丝无奈。就在我因他心思莫名而忽生心慌之际,他忽然伸了手过来,一边轻抚着我缠绕着白纱的手臂一边对待小孩子般,口气中盛满了虚张声势的恫吓,“倘你日后再像昨晚那般贪看雨景,看我不砍了那些惹事的芭蕉、海棠。”

仿佛临刑之人忽然听到大赦天下那般,忍不住笑出声来。松了心绪,我悠悠抬眼,于他眸中竟然看到那般熟悉的宠溺之色。这神色,曾经在望着福雅叙的时候,我见过。

“静华,我相信你。”定定望着我,龙嘉寰忽然张开手臂将转了眉眼的我揽入怀中。

“呃?”听他这番没头没脑的,我轻轻蹙眉。

“我信你。信你和曲洛池之间,除了兄妹之情再无其他。”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是声音中,我能够听出斩钉截铁的肯定。

“大婚那日是我多心,误会了你,后来还不信你的解释,可是昨晚,经过昨晚,我全信了。我信你,以后,永远,我都会信你。”龙嘉寰双臂用力,死死地揽着我的肩背。

“你说什么?”心头疑惑大盛,我被迫贴着他的袍襟一角喃喃出声。昨晚入梦之后,竟然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的事情不成?

“昨晚我来时你已睡着,便要抱你上床休息,你却猛地抱我。怕惊了你梦,我便只得抱着你一同坐在窗边。担心你受凉,这才脱了外袍给你披上。其间,你曾说梦话……”龙嘉寰低低地说着昨晚的事情,口气却隐隐有些飘忽,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告诉我那般地犹疑。

“我说什么?”顾不及揣摩他的心思,我猛地弹回身子,咬唇与他对视。

—————————————————————————————————————————————————即日起,本文正式更名为《乾坤红颜》

驭马双娇(20)

“梦里,你唤我的名字,你说,”龙嘉寰炯炯然望着我,眸中闪过一丝决然,“你说,要我信你。”

“我要你信我?”不信地睁大眼睛,我对视着他的眸子。

“是!”龙嘉寰重重点头,如同承诺那般坚决,“既然于梦中之时你都能要我信你,我还有何理由不信你?所以,我会信你,现在,今后,永远……”

定定望着他,忽然明白他眼中的那丝决然因何而来,胸口一股悸恸猛然涌动。我死死咬唇,猛地扑入龙嘉寰怀中,紧紧拥住他的肩背,丝毫不顾手掌上的纱布已有血丝殷殷溢出。

昨晚我会主动抱他,怕是因为梦中将他当做曲洛池。

可是,我怎会唤他的名字?

在昨晚那样见到曲洛池的梦中,怎会?

倘若我真的曾于梦中唤他名字,何至于清晨才至他便要早早离去,避免遇我醒来之后徒生尴尬?

倘我昨晚不曾做梦,那么此刻他如此一说,也许我会相信迷乱之间我是曾经唤过他的名字。可是,可是昨晚那般清晰、真实到让我贪恋至不愿醒来的梦境中,明明无他。

说什么我唤他的名字,说什么我于呓语之中曾说要他信我……,分明是为了亲近我而编造的诳语!

我对曲洛池之心,在他出言说我欲盖弥彰之时便已经分明知晓,可是,可是他却仍然这般破釜沉舟,自甘示弱。

只为,只为赌我的真心?

好傻!

我陈静华何德何能,竟能令他如此倾心相待?

值得吗?值得吗?

“坚强果断,脆弱温婉,机智聪慧,清冷孤傲,谈吐见识自成一味,纵马飞奔英姿飒爽……,你有很多面。每一面都令我着迷,让我好奇。我试过阻挡你对我的吸引,可是我输了。于是如今我想知道,你究竟有多少面。”龙嘉寰轻抚着我的后颈,口气无比轻软,“静华,给我这个机会。”

“好,好……”和龙嘉寰的过往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一片湿润缓缓滑下面庞,我呢喃着出声,轻轻点头允他。纵然今生此心已许,可面对如此知己,我欠他良多,能够还的,唯有倾心助他稳步皇位矣。

驭马双娇(21)

在我养伤的接连几日之中,龙嘉寰总是时时来到西厢院中陪我用饭、弈棋、说话,言谈之间除了闲聊偶尔也会就朝廷之上政事随口提及,虽然大多时候我均是含笑不语,可是在见他兴致高时时我便也会胡乱点上几句,以博他展颜。

身上的不过是些小小的擦伤、划伤,只是看在他眼中太过严重,硬是禁足一般不许我出门,最多也只是每日上午的时候于院中闲走几步,见见阳光,其他时候多是要我卧床静养的。

见龙嘉寰如此上心待我,福雅叙虽然心中酸涩,面上却仍然少不得要问问看看。

面对我时,她仍旧是一派的温婉天真,别样可爱。纵然已经看穿她的伪装,我却也是笑脸相迎,对她当初企图害我的心思绝口不提。

还有那素来眼皮子浅薄的夏亦乔便是接连地偕同张笑梅、李淑群带了些个补品、饰品、小茶果子之类的东西过门来探我。

一天到晚的,西厢院中人声不断,热闹连连。

念及龙嘉寰待我之诚,便是遇上夏亦乔等人时时地于我面前拿福雅叙和傅雪来言语挑唆,我也只是一笑置之,并不与她们一般见识。

不过那傅雪,倒也着实奇怪。我受伤的这几日中,她也只是遣了身边丫头送来一些个人参灵芝之类的补品,本人竟一次不曾踏入我这西厢。

这样委屈自己的支应着府中的女人,为的只是这太子府中一派和睦,少惹是非。如此这般的一团和气,想必他心中亦是欢喜的吧。

许是大夫用药精心,身上这些个小伤大好起来,便连疤痕也未曾留下,掌心、腿股之处不过独是道道浅粉色的印记,日子久了,想必也就逐渐淡了。

在我病中的这几日,龙嘉寰的时间仿佛一下子充裕许多。走动多了,说话也就多了,渐渐地,我和他之间越发熟稔。每每见他关切待我,心中便也越发愧疚。

因为,他想要的我已无法给他。

因为,我还是会不经意间想起曲洛池。

比方说此刻,拆去身上伤处的纱布,看着这清浅的印记,心中不由自主地便显出他的音容笑貌来。一同涌上我心头的,还有那瓶他求来特意送我的去疤药膏,还有那笑眯眯地应了他说会日日为我上药的晓云……

那些过往就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在我身上打上了深深的印记,今生,只怕永难褪去。

五月二十三的傍晚,龙嘉寰告诉我说,明日宫中将举行马赛。

见他征询我的意见,我笑着挥舞已然全好的双臂,自然是当仁不让。

驭马双娇(22)

这天乃是天公作美,湛蓝清远,万里无云,便是看上一眼,已足以叫人好不开怀。

随了龙嘉寰的马车,我和府中其他女子同乘一车,赶赴皇宫。

飞凤殿上向皇后见礼之时,我才发现本应皇室一族出席的殿上,竟有陈王府中的几名郡主赫然在座。暂且捺下心头疑问,望着对面满面笑容的静瑜、静珞我含笑示意,眼现热络,至于她们身旁同样炯炯望来的静瑶、静敏我则是我略一点头就算做罢。

偕同女眷一起跟随皇后来到马场之上后,顾不及去欣赏这一望无际的马场,我略微缓了几步等着静瑜姐妹跟了上来。

“回姐姐,咱们府上姐妹四人和田闵亮田大人府上的那对姐妹一样,都是接了皇后懿旨才入宫的。王妃说许是为了前些日子府上那起子意外之事的抚慰。”不等我开口,静瑜便已经极为伶俐地开口解释。

“是和田家的姐妹一起入的宫的吗?可还有旁的什么人吗?”知道静瑜说的是此前因为惠夫人娘家父亲意图谋反而被牵连一事,可是我却对此说不以为然。想起前日入宫皇后曾对我说过的话,禁不住心中微微一动,我便匆忙侧身将眼光扫向后头缓缓而来的两名眼生女子。

田闵亮我是知道的,曾经更随陈彦广出征打仗,也有过一些小小战功,后居位刺史,平日里和陈王府的走动也颇为密切,算得上是一派之党。

刺史一职虽不是什么朝廷要职,也不若封了王的陈彦广俸禄丰裕,可是一对女儿入宫面圣,如此一身着装虽然还算光鲜,可是和其他女眷相比的话,就难免显出几分寒酸。

“是啊。和咱们一起入宫的就只有她们姐妹了,没有旁的人了。”静瑜微笑着冲那对姐妹轻轻点头,而后便是乖巧地回话。

待她们走近我细细瞧过,才发觉这对姐妹不光衣饰寻常,相貌也只能算作中姿,莫说搁在一众皇女当中,便是和陈王府中四名郡主相比,已经显是绿叶红花之别。

忽然想起当日入宫皇后随意之言,仿似醍醐灌顶一般,我恍然大悟。只是心中仍有些微疑惑,不知帝后为何如此待见这陈王府。此前谋反牵连一事尚未完全平复,如今便又这般大张旗鼓独现宠爱……

看不透其中隐情,我摇头回神。

看看眼前如一双春花模样立着的静瑜姐妹,又望望前头逐渐走远的静瑶、静敏,心中忽生一股无奈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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驭马双娇(23)

漫无无边际的黄沙土地之上,间或点缀建有朱红色为底的木制拱桥,官轿形状的小亭,以及中间置有精雕仙鹤的小池,处处皆以大红色彩锦悬挂飘扬,一派热闹热烈的场面。

赛马一直都是宫中专为女眷而设,男子则在赛马之后另有其他活动。

望着前头已经开始挑选马匹准备比赛的女眷,我只是侧目对着静瑜姐妹,徐徐说着一会儿选马的注意事项。

“嫂嫂!”说话之间,且听一声娇喝,不用回头便知来人正是永平公主龙曼舒。

“见过公主。”转过身子,轻盈一笑,我微微躬身。

“她们自然有人伺候,嫂嫂就别担心了吧。”斜睨了静瑜姐妹一眼,龙曼舒不由分说便将我扯了开去。

见龙曼舒对静瑜姐妹口气似有不善,却也因为知她素来高傲顽皮,于是心中也不曾觉得不妥,只是冲着微微尴尬的静瑜点了点头便随着龙曼舒去了。

皇宫之中备选的马匹皆是上好品种,不必费心,我便已经选了一匹个头并不算大的棕色马匹牵在手上。

骑乘在马背之上,各色服饰的女眷皆在明黄色的悬幅之前立定,只待静坐一旁长亭中的皇后扬手放行,目标便是马场尽头处的一支赤金旗子。

只见皇后灿烂笑容之下,忽地一整颜色,手上握着的明黄色锦旗便猛地落下,一片杂乱的呼喝声中,各色马匹皆是四蹄翻飞。

一同狂奔之后,我才发觉宫中女眷竟然不乏一些马术高手。

跑在最前的是一身赤红的长公主龙曼春,紧随其后的则是据说赛上历来称王的傅雪,而我正是此时场上的第三,身边亦有别府皇子家眷亦步亦趋,奋力直追之下时时便有赶超可能。

一时之间,万马奔腾,叱咤娇喝之声不绝于耳,马场之上烟尘滚滚,喧闹非凡。

心中存了要和傅雪一争高下之意,当下便夹紧马腹,矮着身子左右追赶,堪堪不过须臾功夫,我便和已经排位第一的傅雪赶了并肩。

转眼路程便已过半,眼看前头赤金色锦旗正插在一红黄两色点缀而成的龙凤吉祥云柱之中,迎风招展,霎是诱人。我心中一喜,愈发拉紧缰绳,驱身下骏马加速狂奔。

似乎明白我的意图,傅雪高扬马鞭,竟也不依不饶,誓要同我争夺那面赤金锦旗。

驭马双娇(24)

虽然身后围追呼喝一片,似乎人人皆在近处,可我却并未将其他人放在心上,只是专心防着傅雪,心知只要胜过了她,那么今日便可胜券在握。

距离那赤金锦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和傅雪的马速也是不相上下,想要取胜看来必要经过一番苦斗。

心中一面想着,手上脚上便已经做足功夫,眯了眼睛,高扬着马鞭,准备在傅雪一旦将我甩下的时候挥鞭拦截。

已经来到龙凤云柱之旁,可是我和傅雪却都无法腾出手去摘取锦旗,只是兀自兜着圈子,彼此防备对方。

就在我俩彼此僵持不下之时,忽闻傅雪身下马匹一声长嘶,仿佛受惊似的前蹄腾空,翻转左右。

心中一惊,顾不得去摘那旗子,我紧勒马缰匆忙望向傅雪身后。但见浓浓烟尘掩映之中,一匹枣红色骏马上,嫩黄衣裳的女子娇小玲珑,急速冲来。

飞扬的尘土之中,我勉力眯眼,想要看清楚来人面容,直到对面一张娇俏粉面来到近前,却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步。

但见来人目不斜视,目光定定锁住那飘扬着的赤金锦旗,因为奔腾而微现通红的脸上一股势在必得的狠绝,我心登时大愕。

就在这愕然的一瞬之间,身旁本应唾手可得的赤金锦旗便被那女子轻松摘取。

待我恍然大悟,奋起直追,那黄色衣裳的女子已经将距离同我远远拉出。

这黄衣女子竟是静瑜!

不光甩掉一众女眷自尾随者中脱颖而出,更使巧劲击中傅雪马臀,令她失去夺冠机会,又趁着我吃惊发愣之时,片刻不迟疑地夺下锦旗。

姐妹一场,我竟不知道,她的马术和心机都是如此了得。

心中一面飞速转着,手上却并不停歇,我暗暗咬着银牙,定要将那锦旗重夺回来。

前有众女眷拦截,后有我纵马紧追不舍,静瑜却不慌不忙,将锦旗塞进袖幅之中,仗着马速飞奔之时无人敢于太过贴近而于马群之中左闪右躲,横冲而去。

偏她身下马匹娇小,人也娇小,所过之处不光敌手无法将她抓住反而是引起阵阵慌乱,最后竟让她逃出包围,领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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驭马双娇(25)

心中愤恼静瑜于我面前诸多隐瞒,闯过层层弥漫烟尘,紧跟在她身后,我穷追不舍。终于,在将要回到终点之时,和她并肩。

见我丝毫不肯示弱,又闻终点处咚咚鼓声大作,静瑜心中许是大乱,只见她接连催鞭,落在马身之上闷声作响。

见她身下马匹耳背扇动,似是过度吃痛,心知机会来了,我奋力夹紧马腹,连人带马直直朝向静瑜撞去。

我心中本是打算佯装相撞来恫吓她那已要受惊的马匹,从而为自己增加抢夺锦旗的机会。

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静瑜马匹缓下速度,而我又探出手去,才要够到她袖幅中的锦旗之时,一只羽箭裹风而来,目标竟赫然是我。

不料马场之上竟会突生如此变故,大惊之下我猛然勒马,掉转了方向以避让羽箭,眼睁睁地看着静瑜自我身旁矮身飞驰而过,扬着那只赤金锦旗奔向胜利。

喧闹鼓声响彻天际,彩旗满眼迎风飘舞,众人簇拥之中,静瑜举着赤金锦旗缓缓走向那红色菱花镂空佩有如意结的木台。

一身明黄袍子的皇上、皇后笑眯眯地上前嘉许……,整个马场之上欢呼声几欲震天。

人群之中,我揣着怀中那支羽箭,直直走向人群之外闲闲立着的龙曼舒。

“公主是否欠静华一个理由?”微微躬了躬身,我扬起手上羽箭,在龙曼舒面前站定脚步。

“嫂嫂躲得过的,不是吗?”盈盈笑着,兀自把玩着手上精致小弓,龙曼舒满脸无谓。

“承蒙公主青眼错爱,和静华玩这躲避游戏,实在受宠若惊!”敛尽了面上笑容,我抛下手上羽箭,垂眸躬身便要离开。

“嫂嫂生气了?”龙曼舒娇滴滴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只是和嫂嫂开个玩笑罢了,那羽箭之上又没有箭矢,即或嫂嫂躲避不开,也不会如何。”

脚步一滞,我徐徐转身,望向那支已被龙曼舒捡拾起来,正拈在指尖的羽箭。

“嫂嫂,你看。”献宝一般,龙曼舒扬着羽箭送至我的眼前,果然是只已经切去箭矢的无头箭。

勉强笑了一下,我轻轻吁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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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还有两章

驭马双娇(26)

“嫂嫂还在生气?”拈着那只羽箭闲闲地贴着自己的下颌,龙曼舒轻挑了眉眼堆出一副无赖的娇憨模样朝我靠来,“可是因为我那一箭令得嫂嫂输给了自己的妹妹,所以觉得失了面子而不甘?”

转眼望了望身后那人群中正被无数的赞美之声,以及几名皇子包围其中的静瑜,我缓缓回眸,对龙曼舒轻轻摇了摇头。

那静瑜之所以今日会如此一番举动力求取胜,只怕是早已经便存下的心思,即便没有方才龙曼舒阻拦我的这一箭,只怕我这个素来乖巧的妹妹也是要生出其他法子来让自己出尽风头的,而龙曼舒的那削去了箭矢的一箭,想必也不过只是歪打正着而已。

“嫂嫂?”见我恍然出神,龙曼舒挥舞着双手要我回魂,几乎碰到我的鼻尖。

轻轻打开眼前晃动着的手臂,对着面前一脸娇俏的龙曼舒微微欠身,淡淡一笑便要离开。

“难道嫂嫂一点都不好奇吗?”身后龙曼舒的声音再次扬起,音量不高不低,恰好够我听得清清楚楚。

“有何值得好奇之处?”重转过身,我微微睁大眼睛。

“不觉得嫂嫂的这个妹子浑身透着古怪吗?先是娇娇弱弱地混在马群之中,然后又待嫂嫂和傅良媛两人争斗应顾不暇之机趁乱冲冠,甚至将铁指环藏在指间掌掴傅良媛的马臀。竟是这般坚决地誓要取胜,不知目的何在。”龙曼舒略一拧眉,伏至我的耳畔低低说道。

“铁指环?”微微一怔,我定定望向龙曼舒。

“我这一箭助她功成,为的就是要看她接下去的戏码。”龙曼舒耸耸肩膀,一边点头一边对我言道,“马赛之中,我确是留意嫂嫂的这位妹子。不为其他,只因为无意听到她于人后对那田家姐妹言词甚为凌厉,和人前之时的柔顺可人大不相同。人前人后差异如此之大,而且后来又见嫂嫂和这妹子竟然甚为亲密,我自然好奇大盛,于是后来便发现她以掌掴击傅良媛马臀,竟使那马匹吃痛至惊。若她指上不曾藏有锐刺铁指环,我们这宫人精心驯养过的马匹怎可能如此反常?而且看嫂嫂反应,似乎这位静瑜郡主的精妙马术平日之中也是甚有保留的吧?”

驭马双娇(27)

见我并不急于作答只是一副安静聆听的样子,龙曼舒的神情便越发认真,“一个小小的庶出郡主,于一干皇家女眷之中毫无顾忌做下这样种种,难道不叫人奇怪她的目的吗?”

“有何奇怪?”听着龙曼舒井井有条的分析,心中越发清晰起来,我淡淡一笑,轻启朱唇,“不过就是想要入你皇家之门罢了。”

“呃?”龙曼舒大张了双目,一对好看的柳眉纠结于一处。

“也许,公主便要又添一位新嫂嫂了。”看着龙曼舒向来都是趾高气扬的神情忽然变得错愕,心中禁不住一乐,轻轻地我便笑了开来。

“新嫂嫂?”瞪着不可置信的眼睛,仿佛刚刚吞下了什么异物那般地大张着口唇,龙曼舒结结巴巴地向我问道“嫂嫂你是说,你是说……”

看到龙曼舒手指所向乃是静瑜此刻所处之地,我一挑眉峰,缓缓点头。

还记得此前皇后曾传我入宫,当着福雅叙的面前对我极尽亲昵之能事,那时她便已经状似随意地提过有意迎娶陈王府中郡主一事,只是当时被我认作戏言。

今日看到陪同陈王府中几名郡主一起入宫的,竟是官卑貌微的田家姐妹,当时心中便已经笃定皇后是要从我这四名妹妹之中挑选一人出来。至于一同入宫的那田家姐妹,除了可做绿叶衬托红花之外,还可用来避人耳目,以免朝臣议论帝王偏爱陈王府的挡箭牌。

我想到了所有,却不曾想,静瑜是如此深藏不露。

若非今日这样非逼她显山露水的特殊时刻,恐怕静瑜品性我还仍未可知。

原来她竟是如此迫切地想要崭露头角,那么皇后今日邀请陈王府中四位郡主入宫的真正意图想必她心中也是异常清楚。可笑方才我居然还以为她们几人之所以入宫乃是受到皇后摆布而大生惋惜,原来人家竟是周瑜打黄盖,乐不可支。

驭马双娇(28)

“二嫂原来躲在此处,怪不得叫我们这一通好找!”正在我思忖之际,皇五子龙嘉辙、皇六子龙嘉辕偕同一名面色红润的高挑女子不期而至,而此时出声唤我的正是那名陌生的女子。

“这是?”见那女子虽然眼生,可是对我却口气着实亲热,加之看到她正紧紧挨着龙嘉辙站立,心中登时明白。面上不过微微一怔,我便同样灿烂地笑着回望向那女子道,“五弟妹好。”

“叫弟妹可不太过生分?嫂嫂唤我初阳也就是了。”对面的女子英眉一挑,嬉笑着便朝我拜来,“嫂嫂大婚之时,恰逢义父染病未能同往道贺,失礼之处还望嫂嫂多多担待。”

“刚刚才说二嫂生分,如今五嫂便也学这文绉绉地生分起来了。”不待我开口,那边龙嘉辕便一脸嬉笑着凑至龙嘉辙身边。

“这混小子!”见妻子被弟弟取笑,龙嘉辙作势欲打,冲着龙嘉辕堆出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

“且让他笑去,赶明日他奔赴北疆历练之时可不就落到咱们手中了吗,到那时,我倒看他如何再笑得出来!”虽然头一回见我,那秋初阳倒也丝毫不露拘谨,只是一脸静待好戏的神情对着龙嘉辕嬉笑怒骂。

“对对对!”面对妻子的提议,龙嘉辙则是满脸认同,一边大笑着击掌一边幸灾乐祸地望向龙嘉辕。

这秋初阳无父无母出身本是寻常,可长其十岁的兄长秋乃文却天纵英才,便是在陈彦广的口中也算得上是个英雄。十五岁校场上比试便拔得头筹,是为大齐开国以来年纪最轻的武状元。皇上亲封守疆大将军以来的十三年中皆是驻扎在大齐最北的边境保家卫国,其妹秋初阳自幼便跟随军中。本以为她和龙嘉辙的因缘不过是帝后做主赐婚以示对秋乃文的嘉奖,可是如今看到他们夫妻如此夫唱妇随,才知道此前的料想却是错了。

冷不防地,心中忽然一股酸涩,我强笑着点了点头,便要告辞。

“二嫂这便要走了吗?”见我转身,自成一片玩闹的秋初阳却不肯就此将我放过,她一把扯着了我的衣袖,不依嚷道,“不行不行,二嫂要答应教我马术才好!”

“五嫂倘要学习马术,怎不去寻那今日夺了状元的主儿反而来闹二嫂?”兀自玩弄手上羽箭的龙曼舒眉眼一凛,口气极为不耐。

“虽是身体不爽今日未能上马参赛,可我还不曾老眼昏花到那般地步。若是堂堂正正比赛,你怎知今日这马场上的状元不是二嫂?”针尖对麦芒一般,秋初阳杏眼圆睁,意有所指地望向龙曼舒手上的羽箭。

—————————————————————————————————————————————————今日更新三章,下午还有两章,亲们多多留言鼓励云端哦

感谢登录名为selenecy的亲帮云端捉虫哦,确实是笔误,应该是“义父”,不小心就写错了,亲一个……

驭马双娇(29)

“哼!”猛地丢开手上羽箭,毫不掩饰便露出面上怒容,龙曼舒竟然就这么扬长而去。

“曼舒……”龙嘉辕冲我微一躬身,便要去追。

“且慢!”龙曼舒转过身子,仍旧是僵着一张小脸冷声喝道,“今儿个谁都甭来,本公主要自己静静!”

“便由她去嘛,这么大的姑娘整日缠着自己的兄长又成什么体统?”秋初阳鼻子微微一哼,死死拉住身旁的龙嘉辕。

看那龙曼舒一双眼睛瞪着秋初阳更要喷出怒火,又看看那点燃怒火的源头乃是秋初阳此刻紧紧抓着龙嘉辕的手臂,心中忽然明白小丫头如此恼怒所为何事。

见龙曼舒气极走远,秋初阳这才松开了龙嘉辕的胳臂转向我道,“小孩子脾性,咱们莫要理她也就是了。”

“是啊,永平公主不过就是个孩子罢了,初阳又何必故意要和她制气?”淡淡笑着转回眼眸,我望一眼对面颇是忧心的龙嘉辕,随即望向满面灿然的秋初阳。

“那个丫头啊,我俩素来相看两相厌!走了也就走了,咱们不说她了。”秋初阳一边连连摆手一边夸张地大睁了眼睛,挤眉弄眼地堆出一副苦瓜脸的神情,仿佛口中那个龙曼舒是个如何麻烦的家伙一般。

“怎么说你也是曼舒嫂嫂,真是虚长了那么些年岁数,如今倒和这么个孩子一般见识。”见我对着秋初阳发笑,龙嘉辙微微有些发窘。他清咳一声,口中虽是数落可是面上却并未见丝毫不悦。

“长她几岁又如何?谁叫她每每见了我不是在茶中多下作料便是在椅上动那手脚,在这个孩子手上我吃的亏可还少吗?”听到龙嘉辙教训,秋初阳满不在乎地抬手掩耳,一副愤愤然的神情。

倘我方才不曾走眼,那么这龙曼舒之所以素来看秋初阳不顺眼,只怕症结乃是龙嘉辕。心中如是想着,我便抬了眼眸望向龙嘉辕,想看他如何维护妹妹。

果不其然地,但见龙嘉辕微微一笑,可爱无比却又满是无赖地对着秋初阳辩道,“虽说曼舒顽皮,可哪次五嫂不是拿我出气来着?咱们什么时候曾叫五嫂独独吃了亏去的?五嫂如此一说可不有失公允?”

驭马双娇(30)

“罢罢罢,早就知你们兄妹感情能深过海去,在你面前说那宝贝妹妹坏话,我还真是自讨没趣。往事已矣,不提也罢。”秋初阳嘻嘻一笑,张扬着眉眼转向我道,“早就听说二嫂不光酒量过人,而且豪爽无比,若不是那日初阳实在脱不开身未能到场观礼,岂会那般容易便放过二嫂?今日又见二嫂马上英姿,深觉二嫂实乃我辈中人,若不引为知己岂不可惜?”

“初阳这般直爽性子,也着实为我所喜欢。”见秋初阳面上因兴奋而生出一片红润,被她笑容所感染一般,我亦是眉眼含笑地回望过去。

“莫不是二嫂娘家风水之故,一对姐妹不光人品出众,连马术竟也都是这般了得!”龙嘉辕转回目光投向我的身上,略显稚嫩的眉目之间难掩欣赏。

“哪里。”想起静瑜的心机,我心中一顿,面上却是盈盈笑意。

“二嫂就莫要过谦了!今日这马场风光可不就是让你陈王府和太子府已经全占了去吗?方才场上这番身手就连父皇、母后都赞不绝口。咱们刚才过来之时,还听到父皇夸说什么陈王府中驭马双娇,本事了得,叫人大开眼界呢!”秋初阳翘起大拇指冲我连连点头,随即转向身旁夫君龙嘉辙大声说着,眸中尽皆向往,“倘我能有二嫂这般马术,再加上身上的功夫,便是披挂齐全上阵杀敌,你或大哥谁还敢对我说个不字?”

只闻秋初阳絮絮之语中不乏甜蜜之味,我面上仍做笑容,心中却已经飞驰千里,不知所向……

于马场之上用罢午饭,秋初阳硬是拉了我去看那皇子们的马球。

但见马场之上一匹匹骏马皆身披彩色飘带,威风凛凛,马背之上的勇士们个个短打装扮,看去精神无比。

听着场上呼喝声声,马嘶阵阵,身边的秋初阳又是一副置身其中的投入神情,我也提了兴致集中着精神细细看去。

场上马队分作两组,分别以龙嘉寰和龙嘉宇做两队队长,队员各有五人,由其他皇子以及平日里擅长此技的宫廷侍卫共同组成。

一众皇子之中我较为熟悉的两人,只有龙嘉辙一人投身赛场之上,和龙嘉宇一样身穿蓝色彩衣。而那龙嘉辕则因为年纪尚幼,身量不足未曾参加,只是坐在外场围观。

—————————————————————————————————————————————————由于网络问题昨日应当更新的两章迟到了一些,现在补更。

另今日更新两章,上午一章,下午一章

机锋相对(01)

咚咚鼓声之中,场上尘土飞扬,红蓝两队马上勇士你来我往,毫不相让,那小小一粒马球便在纷杂马蹄之中飞来飞去,于空中拉开一道道绮丽弧线,却始终不曾入网。

辗转半晌及至中场休战,两队始终是不分高下,势均力敌。

见场上暂停,一直坐在身旁摇旗呐喊的秋初阳忽然起身,死死扯了我手臂说是应当一起去为下场的夫君打气声援,好在下半场上取得好成绩。

“你去吧。”轻轻笑着,试图将手臂挣扎出秋初阳的挟制。

“怎么?二嫂舍得不去吗?”冲着马球队休息区望了一眼,秋初阳重又对我挤眉弄眼。

“不了。”明白秋初阳的好意,可是我却仍然坚拒。

“真的不去?”见我面色坚定,秋初阳微一咬唇,笑嘻嘻地便凑近我的耳边低声说道,“二嫂想不想知道今日为什么皇兄竟会亲下场去?”

不妨被她如此一问,竟问了我面上一怔。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并不曾觉得龙嘉寰有何不妥,所以我便几乎已经忘记了身边之人是个长年使药调理身子的药罐子。此刻经秋初阳这么一说,心头不由一紧,匆忙抬眼朝龙嘉寰望去,却见他好端端地坐在休息区中享受玉人在侧,这才松下了心绪,重转回眼眸开始思量怎么今日他会破例下场参赛。

见我面露不解,秋初阳神秘一笑,贴近我耳絮絮说道,“皇兄之所以会在今年下场赛球,咱们大家都说是为了二嫂你呢。”

“我?”微微一愣,我不置可否地轻笑开来,“这事和我有何干系?”

“素闻皇兄身子羸弱,历年也不曾如此这般大动作,至少在人这般多的场合之上初阳不曾见过。可是今日有二嫂你马场之上巾帼英姿,但凡见者过目难忘,皇兄自然也不能豁免。如此出人意料地下场参赛,我看便是因为皇兄心中想要自己能够匹配二嫂这般女中豪杰之故!”秋初阳圆睁杏眼,一副定是如此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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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还有一章

机锋相对(02)

“今日状元又不是我。”见秋初阳言之凿凿,我心中一动,面上却仍是固执地不肯变容。

“今日那马赛……,哎,不提也罢!”秋初阳本欲大发一番言辞,却在望了休息区那边一眼之后无力地摆了摆手,换做一脸忿然神情对着我努嘴道,“二嫂真的不去?就容她一人专宠人前啊?”

“许是天气太燥,这会儿心里煞是烦闷,正好趁着这当儿到那边树荫下吹吹凉风,喘口气去。”望一眼休息区那边忙碌地围着龙嘉寰转圈的福雅叙,我冲着前头不远处的凉亭眺望过去。

“似二嫂这般大度心肠的女子还真是少见,初阳佩服!”虽然面上仍然不解,可是却拗不过我的坚决。秋初阳无奈一笑,对我一翘拇指,兴冲冲地便跑了开去。

看着秋初阳奔向龙嘉辙,轻轻一笑垂了眼眸。本想独自去向树荫之下,可是眼光却仍是不自觉地飘向休息区。

遥遥看去,福雅叙正一脸灿烂地说着什么,引得坐在她身旁的龙嘉寰一阵大笑。

因了这一笑,我便再也移不开眼睛,只是定定地望着,望着龙嘉寰对着福雅叙笑到眉眼几至不见。

他一定想不到,就在不远处的这里,我正在此地这般灼灼地看着他,看着他和他的妻。

忽然想起方才秋初阳口中龙嘉寰乃是因为我才会在今年下场参赛之说,禁不住心中猛然一跳,半晌之后才缓缓摇头。轻轻耸耸肩膀,唇边绽出一朵无谓浅笑,将秋初阳那番小女子的无端臆测置之脑后,我转回目光大步走开。

前头浓郁树荫之下,一块人工雕凿的大青石笨拙却颇为讨喜地立在一片葱郁草地之上,忽然想起那块望荷池旁我趴在上头练字的大石,心中一软,我笑微微地加快了脚步。

忽然,我却听到石后有人低声说着什么,依稀之中似乎听到有人提及静瑜。足下一顿,便缓下了脚步。

机锋相对(03)

四下张望一下,但见人群皆在丈许开外兴致勃勃地观赏着重又上场的马球赛,心知无人注意到我,这便蹑手蹑脚地走近过去,将自己隐在一棵大树之后,静静地听着。

“兰英你就莫装了,当你那心思我全然不知吗?只要三皇子过来问安,你哪次不是眼珠儿都不错的瞅着,生怕少看了一眼。你那思春的小模样,姐姐我早就看在眼中了。”

“巧儿姐姐休要浑说!这样不恭不敬的话倘是传到梅影姑姑的耳中,我等可还有小命在?”

“怕什么?如今大家伙儿都在看那劳什子的球赛,梅影姑姑想也正在御前服侍,哪会有人注意咱们在不在,随口说说又便如何?兰英你也太小心了些个。”

“本就是得了个空儿过来歇歇喘口气儿罢了,巧儿姐姐可莫要再说这些叫人脸红的话了。”

“哪个有兴致说你?不过是感慨那陈王府中专出能人罢了。先是一个静华郡主得了帝后赐婚太子侧妃,这才几日的功夫儿,如今便又有了一个静瑜郡主马场之上大出风头。瞧她刚才看三皇子那眼神儿,恨不得能滴出春水儿来,那神情简直和兰英你是一模一样。可惜啊,同人不同命。人家那是郡主,咱们却是贱命的小宫女儿,便是有了兰英你这般出挑的容貌又能如何?只叹你是生错了人家,没有那当主子的命啊……

“巧儿姐姐快别说了。”

“怎么,听着难受了?”

“巧儿姐姐!倘你再这么说,我可真不理你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瞧你这小脸儿烫的,都能煮鸡蛋了。”

“巧儿姐姐,咱们还是出去看看吧,免得梅影姑姑寻不到咱们惹出事端来。”

“好,也歇的够了,这便出去。”

一阵窸窸窣窣,只见两名绿衣宫女自石后相携而出。

前头那个身量高挑,面色绯红的宫女低垂着头脸,神色慌张。跟在她后面闪出来的那个身材适中,面色白皙的宫女则是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见左右无人,两人对视一眼,嬉笑着跑了开去。

见她们走远,我自树后探出身子,望着那两条已然模糊的身影兀自出神。

—————————————————————————————————————————————————下午还有一章

机锋相对(04)

及至傍晚时候,马球赛毕。

毫无悬念地,以龙嘉宇为首的蓝队二比一取得最后的胜利。

可纵是如此,龙嘉寰却仍是虽败犹荣,毕竟他身子骨孱弱是出了名的,今日能够下场参赛并且一赛到底已经是令所有人感慨不易了。

皇后主持着在撷月殿上安排了筵席,连同今日的两名冠军也一并在筵席上得到了帝后的嘉许以及各式赏赐。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在宫中一直待到日头西斜,天色阴沉,我们这班女眷才逐一向帝后拜别。

一上马车,那夏亦乔便带着头地向我道贺,一会儿说是为了今日我几乎夺魁,一会儿又说反正是娘家妹妹拔得今日头筹总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啰啰嗦嗦地说上了一大通。

见李淑群、张笑梅也是人云亦云地怂恿着福雅叙、傅雪向我道贺,我面上懒懒地应了,心中却是闲闲地笑,只因早已洞悉她们的心思。不过就是想要借题发挥,趁机挑拨福雅叙、傅雪和我之间的关系罢了。

见我似乎提不起什么兴趣,夏亦乔显得有些讪讪的,不过很快她便转移了目标。一边惊叹着龙嘉寰居然整场马球都赛了下来,一边又将调养龙嘉寰身子如此好的高帽送给了福雅叙。

在福雅叙面前以龙嘉寰作为话题开端,显然是押对了宝的。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马车上边热闹成一片。有人说今日龙嘉宇之所以取胜乃是趁巧投机,也有人说龙嘉寰马上英姿如何英武不凡,……,聒噪地叫人头皮齐齐发麻。

唯有那个傅雪,一路之上只是静静地闭目养神,不知是不是因为丢了历来的荣耀儿在郁郁寡欢,对马车上的热闹她始终不置一词。

回到府中,着秀蓉服侍我沐浴更衣,除去一身的疲惫。

才捧起了一杯热茶,不知怎的就忽然想起静珣,唤了秀蓉于她耳畔吩咐几句便令她去传高达过来。

机锋相对(05)

“回娘娘,静珣姑娘一切都好,娘娘大可安心。”进了房门,规规矩矩向我行过了礼,高达一边应声起身一边抬眼看我。

轻轻一笑,我挑高眉峰,徐徐说道,“我要你遣人守在她身边,不是为了让她一切都好的。”

“呃,”见我话语露骨,高达飞快地睨了我一眼,复又低声说道,“回娘娘,奴才一切都按照娘娘吩咐进行安排,特别关照了妓寮的嬷嬷们,所以她们对静珣姑娘教训地极为尽心,如今静珣姑娘已经开始服侍各位大人们。”

“哦?”轻轻捧着茶盏在手上转圈,我眉眼含笑,“没有寻死觅活的吗?”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高达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丝不忍神色。

“还以为她会如何贞烈呢,不过如此。”将茶盏放下,我重又抬眼随口问道,“那方心惠,如今又如何了?”

“回娘娘,方夫人到了妓寮之后便一病不起,至今未愈。”高达仍旧低垂着头脸,静默半晌之后才忽然试探着低声问道,“可否延请大夫过去瞧瞧?”

“罢了。任她自生自灭吧。”轻轻挥了挥手,我将视线转向一旁。

“奴才告退。”高达怔了一下,深深望了我一眼迅即退了出去。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陈静华向来如此。

徐徐转过身去,但见窗外月色愈加明亮,透过窗格洒进满地银霜,清冷凛冽,一如此刻我的心境。

见夜色已经深沉,知道龙嘉寰不会过来,吩咐秀蓉收拾了房间,我便上床休息。

许是日有所思,于是一夜不曾好眠。

一会儿是幼年时静珣连同旻轩捉弄我的场景,一会儿是晓云面色苍白地躺在冰冷的小床之上,一会儿又是静瑜姐妹站在我身后阴森森的笑……

闷出一身冷汗,猛然坐起身来,才发觉原来方才不过只是南柯一梦。

我抬手按在胸口,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是听见屋里响动,当值的秀蓉站在门口通传之后推门进来。见我神情知是梦魇,匆忙端了水过来给我润润嗓子定定神。

—————————————————————————————————————————————————下午更新第二章

机锋相对(06)

之后便再无睡意,又见此刻天际已微微泛蓝,索性早早起床。

见我起身,秀蓉匆忙吩咐了厨房打火做了一些清淡可口的甜粥小菜过来。

用罢早饭,刚刚用青盐漱口,便看到门口有人正朝房中张望。

看到红菱那副探头探脑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唤她进来,才知道原来是高达正侯在门口,只等我用完早饭好进来禀报。

听红菱提及高达,面上登时一怔,我急忙点头,要她传高达进来。

对上高达一脸悻悻,这才知道一直守在妓寮的侍从报信说,昨日夜里静珣服毒自尽了。

手上青瓷茶盏一个没拿稳,当啷一声掉落在地,登时裂作千万瓣碎片。

怎么这样便死了?

先前不是一直还都好好的吗?

想起昨晚高达的回禀,心中疑窦丛生。

顾不得去向福雅叙请安,吩咐了红菱过去通报,我带着秀蓉匆匆跟了高达赶往静珣所在的云梦阁。

见有高达领路,妓寮的管事嬷嬷知我身份必不一般,丝毫不敢怠慢,规规矩矩行了礼便领着我们直奔云梦阁中静珣的房间。

路上高达细细询问着管事嬷嬷静珣出事的具体细节,才知道,原是昨天白日的时候静珣服侍的一位客人强要她喝酒献舞,被拒之后恼羞成怒当众泼酒羞辱静珣,管事嬷嬷便赶紧将人拉开。

当着众人的面前闹了那么个灰土头脸,回到房中之后静珣自然是一番大闹的,可是如今物是人非,那客人是主,她是奴,管事嬷嬷劝过之后又哭哭啼啼了一阵之后也就那么罢了。

本以为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是今晨大家都于后园练舞之时才发现独独缺了静珣一人,于是管事嬷嬷便遣人过来唤她,这才发现躺在床上的竟是具尸首,那被遣来唤静珣的小丫头自然是吓得大呼小叫,惊天动地,于是被高达所命伏在此处的手下便迅速回去通报了消息。

“刚刚送走了仵作,说是咱们百灵姑娘喝下了那劳什子的鹤顶红,那可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啊!谁知道这是犯了哪门子的邪性啊……”管事嬷嬷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说来可也巧了,百灵姑娘刚出了事,这便已经有了一位贵人过来探了,说话着您这后脚便也过来了,死后能得您这二位如此灵秀的贵人探视也算是百灵姑娘福气了……”

“你是说如今有人来探这百灵姑娘?”知道百灵是静珣来到此处后的名字,我微微蹙眉转向前头带路的高达,却见他对上我是轻轻摇头。

机锋相对(07)

“可不吗?一身的锦缎衣裳,人也生得俊俏,就和贵人您似的,像是那画儿走下来的人一般。”见我发问,管事嬷嬷急忙堆出一脸谄媚的笑,叠声回话。

“主子,便是此处了。”上到三楼,刚转过弯儿,紧随管事嬷嬷的高达便止住了脚步,回头对我说道。

“贵人,那百灵姑娘的尸身就在这里头了,您可要进去看看?”管事嬷嬷在门口止住脚步,望着房门现出满脸的不情愿。

“辛苦嬷嬷带路。”明白这管事嬷嬷是不愿沾染这白事的晦气,冲着身后挥了挥手,便有秀蓉上前将一锭银子塞进管事嬷嬷的手中。

“那,那贵人您可小心了。”接过那银子握在手中,管事嬷嬷欢天喜地的对我福了福身,指指房门径直便去了。

“秀蓉。”冲着高达点了点头,我领着秀蓉推门而入。

听见门闩响动,管事嬷嬷口中那位锦缎衣裳,又生得俊俏的贵人似乎受了一惊,滕地一下便从椅上站起身来,直直朝我望来。

“真是巧,在这儿都能撞上静瑜妹妹。”对上静瑜满脸的诧异,我扬着满面的笑容大步走近。

“姐姐,静华姐姐……”看清楚了来人是我,静瑜匆忙迎了上来,连同身后立着的随身侍女一起对我行礼。

微一侧脸,身旁的秀蓉了然会意,上前一步挡在我的前头便将静瑜给挽了起来。

“娘娘。”身后的高达先我一步走近床边,恭恭敬敬地立在静瑜尸身旁边冲我示意。

任由静瑜怔怔地立在原地,我紧了几步,走近床边。

床上人儿一身坦胸露背的紫罗纱衣,眉目紧合,唇角溢出丝丝黑褐色的血迹,正是静珣。

见我只是扫了一眼静珣,便将视线移到了她的身上,静瑜微微一怔,随即迅速上了几步,指着桌上一只篮中的元宝蜡烛讪讪对我说道,“虽说静珣姐姐乃是自行不义,可咱们毕竟姐妹一场,出了这样的事情,妹妹也只是赶过来聊尽心意而已。”

“不怕实话对你言明,我之所以知道此处出事,乃是因为早有耳目安置于她身边。可是静瑜妹妹的消息竟然比我还要灵通,可不知妹妹用的什么好法子,说来也让姐姐听听。”直直盯着静瑜的眼睛,我唇角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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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新三章,下午两章

机锋相对(08)

“原来,原来如此。”才一对上我的眸子,静瑜便慌忙转开,轻抿着嘴唇低声回道,“回姐姐话,今日此事静瑜原本并不知情。本来只是想要过来探望静珣姐姐,却不曾想偏巧撞上这档子事情,于是便遣了身边丫头到街边买了这些个东西过来,想要祭祭敬珣姐姐……”

“是啊是啊,奴婢是刚刚买了元宝回来的,这便遇上大郡主您了。”不待静瑜将话说完,她身边那名侍女便已经匆匆开口,为自己主子洗清所有嫌疑。

看着那侍女一脸镇定地回望着我,微微一笑,我轻轻点头。

好个自以为聪明的丫头!竟全然不知她的小聪明已经出卖了她们主仆。

此刻不过天色刚刚放亮,哪里便有铺面这么早打开门做生意的呢?分明是事先知情,而后故意拿那些元宝蜡烛做掩饰。

看着静瑜主仆俩一副神色坦然,脑海中忽然跳出一个念头,当下心中一动,我便笑出声来,“原来如此啊,那静瑜妹妹可真是有心之至呢。”

一边说着一边于面上做出一副不满神情,故意明显地拿着眼角余光去睨静瑜面前桌上那篮子中的元宝蜡烛,叫她以为我是因她有心祭奠静珣而心生微词。

“静珣姐姐她坏事做尽,如今会有此报也是天意。静瑜实在不该如此妇人之仁,对她心存怜悯。可静瑜毕竟年纪尚幼,缺少历练,这才遣了丫头买了元宝蜡烛过来……”静瑜上了几步,口中言辞恳切,眉眼却是小心翼翼地端详着我的神情。

见静瑜满脸愧疚,知道一切果然如我所愿,遂垂了眼眸趁热打铁。我轻轻俯下头脸,定定对着床上的静珣低声言道,“你坏事做尽,如今确是天要收你,那么你便一路走好吧。”

说着说着我便伸手将要将床榻旁的薄被拉过来覆住静珣的头脸,“啊,啊……”

“主子,主子?”见我尖叫着便要向后倒去,高达匆忙伸手扶我。

“郡主?”

“静华姐姐?”

高达之后,是秀蓉和静瑜齐来扶我。

“静珣,静珣她活了,她活了……”一边抓住高达,一边抓住秀蓉,我对着静瑜厉声嚷着。

“活了?”我一言既出,只见静瑜满目惊骇,“怎么可能?”

机锋相对(09)

“我看到了,看到了!我刚才看到她动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真的真的,是真的……”感觉到高达想要挣脱,借着衣袖遮挡,我用力拧了一下他的手臂,见他识趣不动这才越发手足无措地指着床榻,惊恐地叫嚷着将这戏码演的十足十逼真。

“晓竹,你,过去看看……”见我又叫又嚷,静瑜微一迟疑,终是转向身旁那名侍女吩咐道。

“怎么会?”静瑜身边那名唤作晓竹的侍女早已是柳眉倒竖,不待静瑜音落便猛地上前冲至静珣身边,又是探鼻息又是查心跳地看了半晌,这才回头笑说,“怕是大郡主看花眼了吧,明明是已经断了气的。”

“我就说嘛……”大大出了口气,静瑜几乎是脱口而出,面上神情一反方才的紧张不安。

见静瑜和那侍女反应甚是古怪,心中料定静珣一死定和她脱不了关系,想起和此事的所有关联所在,登时面上一寒,已然歪扭仿佛无骨的身子瞬间站直。

“静华姐姐?”见我前后反差,静瑜微微一愣,面色微现尴尬。

“是啊,刚才是我看走眼了,那身子明明都已经凉了嘛。”对着静瑜冷冷一笑,我轻扬眉峰,“反正我时常看人都是走眼的,也不差这一次。”

“静华姐姐?”见我目光犀利,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静瑜紧咬嘴唇,只是一双眼睛却是毫不惧怕地定定望我。

“太好了!”见静瑜眼中那些小心、可怜都已全然褪去,我挑高眉眼,大声称赞。

“静华姐姐可是有话要对静瑜说?”扬着小脸,静瑜面色微微发白,虽仍是那般楚楚可怜,却做作无比。

“聪明!”冲着静瑜翘了翘大拇指,不容置喙地喝了高达、秀蓉还有静瑜的侍女统统出去,我合上房门,轻轻转身。

“静华姐姐但请直言。”见我神色坚毅,许是知道事情败露,静瑜索性坐了下去,自己斟了一杯茶端在手上,静静地只待我问话。

“静珣服毒一事虽有蹊跷,可是既然已有衙门仵作验尸确认乃是自尽,我也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去翻案重查,你大可放心。马场之上夺了那锦旗大出风头也是你自己本事,即或是你暗藏机关在先,算计我与傅雪,我仍然可以视如不见。” 于静瑜对面缓缓坐下,我同样拿过一只茶盏,徐徐将茶水倾倒盏中。

机锋相对(10)

见我如此直言不讳,静瑜也不辩解,只是一口一口地啜着手上的茶水,发白的面色逐渐趋于常态。

“今日,我只问你一事。”坐直了身子,我定定望向静瑜。

“不知静华姐姐所言之事乃是?”静瑜抿了抿唇,秀眉微耸,端是一副柔婉模样。

“费尽心机做下这一切,”往事如烟,一幕幕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胸口猛然一痛,我凝声问道,“可是因为我曾经害过你?”

“静华姐姐待静瑜姐妹如一母所生,姐姐恩情静瑜永生难忘,何来姐姐*咱们一说,静瑜不明白姐姐话中之意。”静瑜吸了口气,咬唇要我望来。

“不明白?”好一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陈静瑜!我冷笑一声,视线从她紧握茶盏的手指一路攀升,直到与她眸子直直对视,“好,那我就对你说个明白。当初害晓云惨死,令我险遭不测,除了静珣精心谋划一手操持之外,想必静瑜郡主你同样功不可没吧。”

不曾料到我竟会如此一问,静瑜猛地站起身来,面色也在瞬间重又变得苍白。她嗫嚅着想要开口解释,却终未能出声。

见她如此反应,心中的猜测登时笃定下来。想起晓云毫无声息地躺在小床之上,胸口猛然一阵悸痛,我冷冷笑着站起身来,定定地俯视着面前的静瑜不置一言。

“是,静华姐姐所言不差!姐姐素来聪慧,静瑜知道此事瞒不过多久,再加上马场之上静瑜锋芒毕露,知道姐姐定会对静瑜生出疑心,所以这才对静珣姐姐起了杀机。”似是受不住我的目光凌迟,静瑜紧紧咬唇,终于开口。

“只为将此前种种全部栽赃嫁祸给一个永远不会再开口的死人?”我大力捏着茶盏,任手指传来一阵阵生疼,依然毫不松力。

静瑜忽抬起头脸,反而是比方才显得镇定了许多。只见她轻轻吁了口气,而后对我言道,“当日郊山之上,静珞受伤乃是为了利用静华姐姐对咱们姐妹的关心而故意设下的一计,后推落晓云下山以调开静华姐姐身边侍卫虽是静珣姐姐所命,却是正中静瑜下怀。当日静珣姐姐不过只是想要在那杯中掺入些许*害你神智不清而后好让人推你落崖,是静瑜自作主张将那*换做*,也是静瑜暗中吩咐了静珣姐姐所遣之人趁机羞辱静华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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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新三章,下午两章

机锋相对(11)

“你以为重创了我俩,你便会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吗?”见她坦陈,足下一个不稳,松开手上茶盏我歪斜着身子缓缓坐下。我只猜到静珞推晓云下山也许并非只因为受静珣之命,我只猜到当初为我送茶的静瑜也许并非对那杯中之物毫不知情,却不料原来她在整个事件当中充当着如此一个重要角色。

于我的注视之下,静瑜眉头紧锁,带着满脸的苍白却异常坚定地来到我的面前缓缓跪下,“无论静华姐姐对咱们姐妹照拂有加是否因为先存利用之心,姐姐恩情静瑜这里谢过!”

“哼。”看着静瑜跪倒在我面前重重叩首,我只是不语。

“年余以来,静华姐姐确是不曾亏待咱们姐妹,静瑜也知不该反咬一口,可惜静华姐姐的照顾对于咱们姐妹来说,却只是杯水车薪,难以为继。”

静瑜缓缓直起身子,那般居高临下地站着,用着和我一样炯炯然的目光回望着坐在椅上的我,“凭什么同样庶出的姐妹,静华姐姐你可以得到所有人的注目,所有人的仰视,而静瑜和静珞却只能躲在小角落中等着偶有好运降临?老天不公,静瑜自然要争。如今静瑜心思既被姐姐识破,便也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自古有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静瑜不过是遵循了一条天下人都会遵循的信条而已,静瑜自认不曾有错。”

“好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好一个自认不曾有错!”冷哼一声,我定定望向静瑜,“如此天资聪颖又野心勃勃,倘不是老天将你生为女子,只怕这天下也在你的觊觎之中吧?想不到,竟是我陈静华素来看轻了你呢。”

“姐姐谬赞,静瑜却之不恭。”眸子中一抹得意飞快闪过,静瑜傲然望我。

“一直想要除掉我,除掉静珣,为的不就是希翼着你能够得到一丝一毫的机会崭露头角吗?如今你终于如愿以偿了,未来的定王妃娘娘。”淡淡一笑,我徐徐转回目光,袖幅内的手指握紧,握紧。

机锋相对(12)

“静华姐姐……”猝不及防听我提及三皇子龙嘉宇的封号,静瑜猛地一怔,目光在我身上定定梭巡一圈之后缓缓舒展了眉峰,“早就知道马场一役之后姐姐定会猜出静瑜心机,却不曾料到姐姐玲珑心智兜转得如此之快。帝后还未下旨赐婚,姐姐便已然猜出了皇后娘娘为静瑜安排之人乃是三皇子。”

“这便是你以为的能够攀附终生的大树吗?”唇边绽出笑意,迎向静瑜注视的目光,我扬眉轻道,“古人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还真是说的一点儿不错。瞧瞧,如今可不就应验在静瑜你的身上了吗?”

“静华姐姐?”见我笑得异样,静瑜微蹙了双眉,抿唇朝我望来。

“静瑜妹妹你应当在皇后娘娘向你流露出有意择你为媳之时便对她言明,你心仪之人乃是太子殿下的。”看到静瑜眉眼之间现出一丝不解,我一撩裙摆缓缓上前,将手臂搭上静瑜挽得高耸的发髻,轻轻抚摸着其上一朵珍珠步摇轻声叹息,“可惜啊,你却错过了。弃未来天子而择了一个小小的定王,这算不算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

“几次失手之后,静瑜便知聪慧不比静华姐姐,如今老天这般安排已遂静瑜心愿。”见我竟怂恿她嫁入太子府,静瑜略一迟疑,侧过身子朝我望来。

“怎么?才这么几回便要收手?”见静瑜娥眉微挑,露出不解之色,我只是缓缓收回抚上她发髻的手臂。

“静瑜……”听出我口气中的盛气凌人,静瑜后退半步,扬眉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我紧接着的话给堵住了口。

“许婚与那三皇子,无论是皇家内旨抑或是你个人心思,今天我陈静华便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既然你将来的身份是定王妃,便注定了你与我乃是君臣。那么,陈静瑜你这辈子,便注定要被我压制。”

笑微微地站起身来,状似无意那般闲闲地拈弄着指甲。我定定注视着静瑜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要你,永世,不得翻身!”

机锋相对(13)

不待静瑜做出反应,我便猛然转身,大步朝向房门走去。

“静华姐姐……”身后传来静瑜急急地呼唤。

“怎么?”我徐徐转身,望着面前的静瑜灿烂绽放笑容。

“静瑜唯愿嫁入定王府后能够相夫教子,安然一生,只要再不受那别样白眼便是静瑜心中期盼。自从姐姐嫁入太子府中,静瑜,便不曾想过要再和姐姐相较高下。”静瑜立在我的面前,眉眼低垂。

“不曾想过?”我抿了抿唇,略一沉吟之后轻声笑道,“那,不妨便从此时开始想吧。”

“静华姐姐!”见我便要转身,静瑜匆忙上前,紧紧扯住我的衣袖,“你我本是同根,何必如此相煎?”

“此刻才来和我说这相煎何太急,不觉太迟了吗?”垂了眼眸,但见被静瑜拉扯的衣袖之上,正是一片秀娘精心刺绣的带刺蔷薇花纹,其上茎叶分明,栩栩如生。

我淡淡笑着将静瑜手指一根根掰开,缓缓抬眼,“若你真是天资聪颖,便是罪证确凿,你也不该于方才在我面前承认过往曾经那般害我。更何况,如今连静珣都已经不在,我根本不可能拿到任何证据。若你真是野心勃勃,你也不会于此刻真心求我和平相处。因为,你应当知道,如今的你便像是我喉中的一根刺,不拔不快。”

“你,你方才乃是诈我……”静瑜面色瞬间重又变得煞白,被我掰开而落了空的手指也无力地垂于身体两侧,轻轻摇晃着。

“可惜你知道的却太晚了。”冷冷抬眸,我毅然转身。

只听身后噗通一声,知是静瑜跪倒我却仍不回头,只是拉开门扇,大步踱出,独留静瑜在房中恳切声声。

“若太子殿下身边没有姐姐这般的女子,那么静瑜定会争取。可惜事与愿违真的,静瑜发誓,静瑜心中只是想着嫁入皇家便已是天大的荣耀,至于其他,静瑜真的从未想过,真的啊……”

“还不快去看看你家主子?”将手臂伸向门外的秀蓉,我转脸睨向满眼愕然望来的晓竹,越发扬高了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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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更新两章

机锋相对(14)

甫一踏出云梦阁的大门,足下登时一软,仅剩的几级台阶竟踩了个空。身子踉踉跄跄便朝一旁歪曲,所幸身边有秀蓉搀扶,才不至于摔倒。

“郡主?”秀蓉紧紧托着我的手臂,“可扭伤脚了?”

“嗯。”对上秀蓉满脸关切,我才松了一直僵着的眉眼,轻轻地点了点头,“脚疼。”

“主子请上车,奴才这就为主子传大夫过来。”见我说疼,高达也上了一步,恭敬地撩了门口马车帘子迎我上去。

“不必,回府再说。”轻轻摇了摇手,我紧紧握住秀蓉,缓缓走近马车。见高达双手交握搭于大腿之上为我垫脚,也是破天荒地没有阻止,扶着秀蓉手臂踩了高达手背登上车去,“秀蓉,你上来陪我。”

“是。”秀蓉深深望了我一眼,却并不多话,只是点了点头借着高达手扶之力便已经踏上车来。

见我倚着马车壁静静坐着,秀蓉半躬了身子放下了马车两边的帘子,轻轻来到我的身边,将我的双手拉在怀中,轻声说道“郡主,歇一会儿吧。”

“秀蓉……”心中一暖,我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未曾开口。我侧过身子,轻轻软软地偎在秀蓉怀中,仿佛浑身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跨出云梦阁的一瞬之间全然抽空。

听到耳边秀蓉低低叹息一声,我才要抬眼,便感觉到她暖暖的手指正在轻轻抚过我的发梢,轻轻一笑,我安心地合上双眼。

不断晃动着的马车之中,静谧异常,只余我俩微微的呼吸声,轻轻慢慢……

当日晓云失足摔落山梁之后,满心慌乱的我顾不及追究晓云落崖的细节,只是拼命地寻找,寻找,一心盼着能将她给寻了回来。

陈王府中临出嫁的那几日,我不见静珣,不见静瑜,不见当日登山的所有人,只因为我心中害怕。虽然那日先是静珞受伤,又是晓云落崖,再有我身中*,一连串的事情都是那般明显地现出人为痕迹。可是我却害怕,害怕见了她们之后,那事情真相会得到证实,我怕自己会亲耳听到那事情乃是有人蓄意为之。

我一直抱有一丝希望,我希望晓云能够回来,所以我欺骗我自己,我不断地告诉我自己,那次,只是意外,只是意外。

直到,晓云的尸首出现在我面前,我这才不得不承认,晓云她是真的走了。

就在我将满腔怒火锁定在静珣身上之时,恰逢惠夫人娘家父亲意图谋反一事败露。惠夫人母子三人因而受到牵连各领责罚,免却了我的亲自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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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锋相对(15)

当时我只是慨叹着老天有眼,报应不爽,以至于忽略了前来向我求救的静珣口中之言。

直到,直到马场之上静瑜大显身手,再加上龙曼舒对我所说静瑜人前人后表现大相径庭,我这才生出些微疑心,猜测着也许平日里对我恭敬有加的静瑜才是深藏不露,隐忍更甚于我的高人。

倘若事情至此便戛然而止,那么我也不过是在心中认为静瑜平素隐藏,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只是为了于某一个适当的时机展现自己从而抓住她所认为的良机。

可是,在静珣突然身亡一事上她却暴露了太多破绽。

既然云梦阁中接客都未能令素来高傲的静珣生出寻死之念,何至于区区一杯泼湿了头脸的酒水便有那般大的力量?

在我以静珣复活来试探之时,她的表现竟是如此紧张,这般迫切地盼望静珣永远地闭嘴,不得不令我联想到此前她和静珣曾经对我所说的话。

当初最先确认晓云落崖并非意外而是人为,我是在回门时陈王妃的口中得知。后来我亦曾于席间细细问过静瑜,她对我所说和对陈王妃所说完全一致。

是静瑜将*事先抹在杯盏之上,而后推落晓云,再遣人趁机对我羞辱……

静瑜口中,过往那桩桩件件,皆是静珣一手谋划并且亲自为之,而她自己,则只是一个事后知情的旁观者。

可是,在静珣偷跑出云梦阁当街将我马车拦下之后,曾经和我于太子府中有过一番哀词恳求。

为求我搭救,静珣是那般清晰地对我承认她确实想要害我。

她说,她如今已经悔不当初。

她说,她不该逼静瑜趁乱去推晓云落崖。

她说,她也不该找人去推我落崖。

静珣口中,她坦陈对我因嫉生恨,所以安排静瑜将晓云推落,所以也暗中派人打算趁乱将服下药物的我也给推下山崖。

言下之意,晓云一事之上,静瑜乃是同谋。而于我一事之上,她却只是说遣人打算同样将我推落山崖。

倘若*、羞辱也是她计划中事,何至于那个时候她竟只字未提?

对于她二人在同一件事上却略有不同的说法,我当时不以为意,可是此刻细细想来,才明白原来当中却是另有文章。

于那样方寸大乱的危急时刻,静珣口中所言应是实话。相对的,静瑜口中所言便定有隐瞒。

果不其然,禁不住我的一番试探,静瑜终于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好个表里不一的静瑜妹妹,好个深沉狠毒的静瑜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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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锋相对(16)

马车刚刚行至大门口,便听到红菱咋咋呼呼的声音。

“收声!”秀蓉撩起车帘,冲着外头的红菱使了个眼色。

“怎么?可是娘娘身子不舒服吗?”见秀蓉重将身子收回马车之内,红菱便将目光转向了赶车的高达。

马车内我没有听到高达如何回答,只是红菱的叹息声却不大不小地传入耳中,“娘娘也是病了吗?”

听到马车外红菱提及一个“也”字,我微微一怔。

“郡主,奴婢这就过去问问清楚。”见我睁眼,秀蓉轻轻收回揽着我的手臂,半弯了腰身掀开车帘钻了出去。

“回秀蓉姐姐话,红菱今儿早上才到正妃娘娘院子里,还没有请安,便见正妃娘娘吩咐了大夫去熬汤药,后来又行色匆匆地带着夏良媛她们几人出去,看她们去的方向像是殿下所居的逸我园,所以红菱猜想……”

是龙嘉寰?放松的神经重又紧张起来,我倾斜了身子,撑起车帘对着外头吩咐转向逸我园。

马车一路咯咯噔噔,转瞬便停了下来。

“娘娘,逸我园到了。”只听外头高达低低报了一声,秀蓉搀扶着我手便走下车来。

“见过侧妃娘娘。”守着逸我园的门人见我来到,三步并作两步匆忙过来对我行礼。

“起吧。”吩咐了眼前的门人起身,我才要抬步忽又止了下来,轻声问道,“殿下可是病了?”

“回娘娘话,殿下突发哮症,已经传了大夫诊治。”门人俯首恭敬回我。

“红菱,”心中转了一转,我回眸望向身后,“方才急着过来,不知咱们如今可带着什么药材吗?”

“奴婢带着呢!”见我问话,红菱捧着手上一盒什么东西大大上了一步,面上情急跃然而现,话音未落忽又想起什么似的,促声补充道,“回娘娘,殿下已经许久不曾发病了,所以奴婢猜想殿下许是因为前日马上太过劳累所以引得旧疾复发,因为早前奴婢一直是伺候在东厢的,见惯了殿下每每发病时大夫都会取这停哮丸来,所以……”

见红菱小脸涨红,我伸手接过那停哮丸,柔声说道,“倒是个伶俐懂事的丫头,得你在身边还真是省心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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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锋相对(17)

刚刚来到逸我园的寝室门口,便听到里头热热闹闹的人声,足下顿了一下,我仍是走了进去。

“静华姐姐来了呢。”最先看到我的是夏亦乔,她侧了侧身子,在龙嘉寰的榻前腾出一个空位。

“静华见过殿下,见过姐姐。”对着正中的龙嘉寰和福雅叙躬了躬身,我满脸关切地迎了上去,手上扬着红菱备下的那盒停哮丸,“静华因事出府来得晚了些,不知殿下如今可好了点?”

“好了大半了。”龙嘉寰微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我过去坐下。

“来来来,快坐下。”福雅叙状似亲昵地上前拉过了我的手臂,望着我手上之物感叹道,“静华妹妹真是有心了呢,居然带来了殿下平日里常用的停哮丸。”

“应该的。”并不理会福雅叙口气当中的刺耳,我轻轻点了点头,眼睛只是定定地望向龙嘉寰。此刻看到他面色如常,心,总算是放下了。

“殿下,这汤药如今已经放的凉了,您就快喝下吧。”端过身旁小案上的一只汤碗,福雅叙微微倾斜了身子,恰好将我和龙嘉寰的视线阻绝。

“既是哮症发作,想必应当多多休息,静华这便将停哮丸搁下,待殿下大好了再过来请安。”随手将停哮丸交给伺候在龙嘉寰身边的侍女,我欠了欠身。

“殿下,便让妹妹们都先下去吧,这里有我照顾也就是了。”举着手中一匙汤药送至龙嘉寰唇边,福雅叙淡淡开口。

“也好。”龙嘉寰点了点头,将那一匙汤药含入口中。

随着夏亦乔等人齐齐躬身退下,我始终垂着眼眸,刻意忽略掉眼前这对恩爱夫妻对视时,彼此眼中那浓郁的情意。

回到西厢,由着秀蓉帮我换了衣裳,简单洗漱除去身上的尘土之后,我便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院中。

拈着一片鸡血藤的叶片,看似在赏看着这满眼的碧绿苍翠,其实我心中却在一刻不停的盘算着。

陈王府被谋逆事件牵连尚未完全平复,帝后为何要将皇子妻室人选落于陈王府?

倘是帝后为了要安抚曾为大齐立下汗马功劳的陈王府,大可以于事发之时宽大处理。假若他们肯在当初放过方心惠母子为陈彦广留下独子,想必会比如今再择陈王府中郡主与皇室结亲更加能够令得陈彦广感恩戴德。

忆及此前几次于飞凤殿上的聚会,那三皇子龙嘉宇和魏皇后之间母子情深更甚龙嘉寰,为其选妻想必她重视不会亚于龙嘉寰。论家世,论人品,朝上其他重臣府中自有更比静瑜出色之人,可是偏偏在这个敏感时期,帝后选择了静瑜。

想不通。

脑海中浮现出魏皇后那张仿佛将天下均掌握其手的霸气面容,我轻轻摇头。

再赴千佛(01)

思忖之际,忽然看到被我存心打发到厨房去帮忙的红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过来。

看到红菱那满脸的悻悻然,握着手上的绿叶,我轻轻睨了一眼立在身边的秀蓉。

秀蓉点了点头,便迎了上去,“怎么回来了?”

“回娘娘话,”见我定定望去,红菱撅着嘴唇强笑了下,似有满腔不满那般呢喃着说道,“厨房负责熬药的春桃姐姐本来是忙不过来的,见我去了很是高兴。可是我接过手来才熬了一半,含香姐姐便来了,她一看见我在厨房帮忙,抢了药罐便要赶我回来,看那神情倒好像我会在那药里下毒似的……”

“好了好了,不让帮忙咱们就歇歇吧。”看着红菱一脸的委屈,秀蓉笑着出声宽慰,“瞧这小脸儿委屈的。”

“就是啊,奴婢紧陪着小心还不够呢,怎么会让那汤药当中落入什么旁的东西?那含香姐姐真是多疑!不让帮忙就不帮,就让她一人兼着殿下和正妃娘娘双份的汤药,看不把她给累死!”见我面无不悦,红菱瞪着一双杏仁大眼,气鼓鼓地低声嚷嚷。

“正妃娘娘也病了?”原本正被红菱的神情给引得忍俊不禁,听到她说含香一人熬煮两份汤药,我止住笑意。正色望了过去。

“可不是嘛。”红菱点了点头,左右观望一眼,正了面色上前几步凑近我的身边,低声说道,“正妃娘娘素来体弱,自打进了太子府,红菱便见她月月葵水将至未至之时,必是痛的死去活来,所以含香姐姐才每月都会取了自福家带来的药方去熬药为正妃娘娘调理身子,可是过了这么许久,总也是不见大好,如今想必又是正妃娘娘葵水将至了吧。”

“哦。”我了然点头。

“那,那红菱先告退了。”红菱带着满脸的委屈微微后退几步,恭声询我。

“去吧。”摆了摆手,我复又垂下眼眸。

“红菱这丫头对郡主如此坦陈,总算是不枉郡主待她这一番苦心。”见红菱远去,秀蓉低低叹了一声。

“什么?”听出秀蓉话中之意,手指突地一个用力,弹飞了那叶片。

再赴千佛(02)

“奴婢失言,求娘娘责罚!”见我面色有变,秀蓉噗通跪倒。

看着秀蓉伏于地砖之上诚惶诚恐,再想起她曾是陈王妃身边旧人,心中恼怒登时消去大半。微微一笑,我抬手将她扶起,“快起,快起,不过闲话着呢,怎就突然这般生分起来了?”

“谢娘娘不罚之恩。”秀蓉缓缓站起身来,小心朝我望来。

“你的心思素来婉转玲珑,本就是我赞赏之处。便是如今看出我的心思,又有何奇?”我抿了抿唇角,轻轻说道。

瞧我面色转霁,秀蓉轻轻咬唇,只是恭身立着不置一词。

见她不语,知是仍在踟蹰,我站起身来,望了望天上日头扬声道,“回去吧,这外头的天气越发燥热了。”

“是。”低低应了一声,秀蓉将院中器具逐一收起,缓缓跟随在我身后走回房去。

许是不曾见我此前那番厉色,直到用罢午饭,秀蓉仍是一副谨言慎行的小心模样,反而是令得我稍稍有些过意不去。

虽说我待红菱这般亲昵,目的就是为了令她对我消除所有戒心,忠心对我,可见到我这心思竟被秀蓉如此轻易识破,心中自然忌讳不已。

放下手中茶盏,我缓缓叹了口气,忽又想起晓云。

倘晓云还在,倘此番看破我心思之人乃是晓云,我的反应还会像此前对秀蓉那般吗?

不会,我不会。

因为晓云乃我真心信任之人,可是秀蓉……,纵她乃是陈王妃身边老人,可毕竟与我相处时日不长,虽一直对我尚算用心,可是她的心思品性我并不知晓。

“娘娘,茶凉了。”心思兜转之时,秀蓉轻轻上前,为我换上一杯新茶。

“嗯。”点了点头,重新接过温热的茶盏,我抬眼望向秀蓉。只见她低垂眉眼,轻咬嘴唇,一副小心翼翼的神色。忽然之间,几番往事涌上心头。

龙嘉寰震怒那日,秀蓉不由分说闯将房来,硬是将我按入浴桶沐浴净身;应福雅叙之邀,我乘那红儿之时几乎摔下马来,是秀蓉那般疯狂地冲将上来,把我连拖带拽,只为和那红儿保持安全距离;今晨踏出云梦阁,我于马车之上情绪低靡,也是秀蓉懂我心思,将我揽入她温暖的怀抱……

再赴千佛(03)

胸中一热,松开了手中杯盏,我猛地握住了秀蓉的手臂,“秀蓉,今日是我太过小心。院子里头,委屈你了。”

见我竟然语带歉意,秀蓉猛然吃了一惊,她瞪大了双眼定定望我。

“秀蓉,我想信你,行吗?”心中打定了主意,我死死咬着嘴唇,紧紧握着秀蓉颤抖的手,紧紧盯着秀蓉的眼睛,一心想要从里头寻到那抹曾经像极了刘嬷嬷的神色。

“娘娘,奴婢……”秀蓉嘴唇翕动着,声音却几不可闻。

“行吗?行吗?”在她眸中找不到那熟悉的关切,我有些着急,不由便大声起来。

“嗯!”秀蓉眸中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凝重,之后便见她对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秀蓉……”虽然猜不透秀蓉此刻想着什么,可是看着她的眼睛,看到她眼睛中重又显出曾经于我那般熟悉的神色,我知道,我能够信任她。

满足地唤了一声,我将头脸埋入她的怀抱,低低语道,“便是亲如姐妹,仍是为了一己私欲,狠心将我*如斯。我,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人可以信任。可是看到你,不知怎地,我总觉得你像极了一个人,一个从小将我带大,一个待我极好的人,虽然你和她容貌并不相似,年纪也相差甚大,可是我,我就是觉得……”

“郡主,”秀蓉反手拥着我肩,轻声问道,“郡主可是在说琼英大姐?”

“你怎知道?”见秀蓉说出刘嬷嬷闺名,我猛然抬头望了过去,不待她回话,我便自语道,“也是,除了娘亲之外待我最亲的只有刘嬷嬷,你又怎会不知道。”

见我自问自答,秀蓉不置可否。她只是定定地望着我,眸中水光氤氲,“今后,奴婢便像琼英大姐那般,真心对待郡主,可好?”

“嗯!”我欣然一笑,重又偎进秀蓉怀抱。

“虽然琼英大姐不在,可是郡主如今您有秀蓉。”秀蓉用力揽紧了我的肩膀,低声语道,“今后,便让秀蓉代琼英大姐,好好照顾郡主……”

“嗯。”嘤咛一声,泪水自眼眶滑落。我深深地呼吸着,惊奇着这个长我不过五六岁的女子,竟然能够拥有如此温暖的怀抱,如此令我贪恋的怀抱,如此一个和刘嬷嬷这般相似的怀抱。

刘嬷嬷早已经离开了,她在我失去娘亲的时候离开我了。

这样一个不管不顾弃我而去的女子能有多爱我?这样一个和她相似的怀抱能有多大的力量?

我不该如此轻信的!

知道自己应该理性,不能任凭情感做主,可是面对此刻的秀蓉,置身此刻的情景,我怎能够不信她?

再信一次,最后一次!

莫名地,我觉得这次不会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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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赴千佛(04)

摆好晚饭,秀蓉和红菱拗不过我硬是要她俩一同就坐,推推让让地刚刚坐定,门口便有仆从过来通传,说是龙嘉寰召我过去逸我园一同用饭。

自打来到太子府,到逸我园用饭还是头一遭。

秀蓉红菱手忙脚乱地为我换了衣裳,梳了头发,送我出门。

因为将会见到龙嘉寰,所以我照旧是带着红菱。

“这里我来收拾,你便跟着娘娘一起去吧。”秀蓉望了望我,笑着吩咐红菱。

“好好好,反正逸我园那边我比秀蓉姐姐要熟悉。”见秀蓉竟要自己随行,红菱兴奋地叠声应着。

笑着睨了秀蓉一眼,我便带着红菱跟着过来通传的小柱子去了。

一路进了逸我园,来到园中大厅。

来到门口刚要抬腿,便听到里头传出微微人声。我顿了顿脚步,辨出里头细声之人乃是福雅叙,本以为龙嘉寰病榻之上只是想见我一人,却不曾想早有旁人已经先我一步了。唇角一扯,我摇头暗笑自己自作多情。

“侧妃娘娘到。”见我止步,小柱子躬了躬身,一边示意我继续上前,一边高声通报。

我撩了裙裾,推开虚掩着的大门,错身而入。

“静华见过殿下,见过姐姐。”看到厅上圆桌旁边围坐的除了龙嘉寰,还有正妃福雅叙,我挤出一丝笑容,微微躬身。

“快过来。”龙嘉寰扬起手臂冲我招手。

“是。”我点了点头,顺着龙嘉寰的手势坐在圆桌的另外一边,正巧和福雅叙面对面。

“听雅叙说今晨时候静华因事外出,如今可已办妥?”见我坐定,龙嘉寰一边将一双玉箸推至我的手边,一边语带关切。

“是,都已经妥当。”对着龙嘉寰点了点头,我斜着眼睛睨向一旁的福雅叙。但见她一张粉面之上尽是苍白,连素来娇艳的樱唇此刻竟也是淡然无色,看来红菱白日之语乃是料对了。

“那就好,咳,咳……”龙嘉寰笑了一下,迅即抬臂遮住口唇,一阵猛烈的咳嗽。

再赴千佛(05)

“二哥哥,如今你身体要紧,旁的什么事情就莫要操心了。”另外一边的福雅叙是侧过身子,满眼关切。

“殿下?”听这声音剧烈,我微微起身,顾不得探究为何福雅叙此刻面色甚是古怪,只是定定地望向龙嘉寰。

“不妨事,不妨事。”见我俩神色紧张,龙嘉寰停下咳嗽,一面笑着一面摆手。

“倘静华妹妹有什么为难之事,只管先来对我说,也是一样的。”一手轻抚着龙嘉寰的手臂,一手仍然垂于桌下,福雅叙将目光朝我投来。

“是,谢过姐姐关心。”见龙嘉寰面色恢复如常,我放下心来,这才腾出功夫儿细细去看对面的福雅叙。

只见她身形微微佝偻,一手垂于桌下,另一手臂置于桌上却因过度用力揉捏而于关节处现出微微白色,饶是如此不适之时她的一双眼睛却仍是仿若如临大敌一般紧紧地盯着我。

知她一边极力忍耐腹痛一边还要于我面前毫不示弱地抢着照顾龙嘉寰,心中不由发笑,面上却是做出一副正经颜色,丝毫不露。

望我一眼,福雅叙重又转向龙嘉寰细声说道,“母后她赐旨雅叙于千佛寺中进香也是为了二哥哥身体祈福,可是雅叙身体却真真这般不争气……”

“待我明日上朝禀明母后,祈福日期另行择选也就是了,雅叙不必为此等小事烦恼。”龙嘉寰舀了一匙羹汤缓缓送入喉中,咽下之后转向福雅叙柔声说道。

“那怎么行?”福雅叙强自一笑,轻轻摇头,“母后既已赐旨必是择好良辰吉日,雅叙定是要去的,身上这小毛病也是旧疾,想是不至要命的。”

“瞧你这话说的。既身上有病,自应好生调理,何必急于一时?明日我向母后禀明之时,自然是有法子叫母后不生气的,你放心便是了。”龙嘉寰扬起一直手臂,轻轻抚了抚福雅叙的额头,口气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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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赴千佛(06)

“不不不,二哥哥不要说,雅叙明日便可大好了,想是能去的。”对于龙嘉寰的好意,福雅叙却并不领情,仍是坚持己见。

“雅叙你偏要如此,怎让我放心?”看着福雅叙额上沁出微微汗意,龙嘉寰英眉轻挑,似是心疼无比却又无可奈何。

看着眼前龙嘉寰和福雅叙夫妻情深,我自是识趣地垂着眼眸,拿着手上玉箸一下一下地插着碗里的米粒。

静默之中,一直立在远处的含香忽然走至近前,“启禀殿下,奴婢倒是有个法子能够一举两得,既不必正妃娘娘舟车劳顿引致殿下担心,又不负皇后娘娘美意为殿下祈福。”

“哦?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法子。”龙嘉寰的口气之中带着浓浓的兴趣。

听到含香出声,我心中一动,抬眼望了过去,正对上含香笑微微笑朝我望来。

原来如此。

我说怎么既不喜我却还要请我同来逸我园用饭,原是因为她们主仆早就定下了计策,在此处等着我呢。

既然如此,那么我便自己请命吧,也显得识趣点儿。

心思才转,面上便灿烂笑开,我紧紧盯着含香抢在她前头开口说道,“既姐姐身子不便远行,那倒不如让静华代姐姐出这趟门可好?”

“侧妃娘娘,咱们倒想到一处去了呢。”立在福雅叙身后的含香倒是毫不避讳,只见她满面笑容,定定地回望着我。

“这怎么好?要静华妹妹代我长途跋涉。”福雅叙柳眉微蹙,望着龙嘉寰堆出为难神色。

“姐姐就莫要推辞了,若不是嫌弃静华身份卑下,那便这么定了可好?”见福雅叙当着龙嘉寰的面前还要客气下去,我绽开笑容,口气笃定。

福雅叙抿了抿唇,口气迟疑,倒是龙嘉寰深深望了我一眼之后拍板决定,“如此甚好,那便辛苦静华一趟了。”

本就是想借机出去透透气散散心的,可是此刻见龙嘉寰竟丝毫不曾推让便同意我的提议,心中那些早就准备好了要在他推辞的时候拿来说服他的说辞登时没了理由出口,涩涩一笑,我轻轻回道,“不辛苦。”

再赴千佛(07)

翌日一早,便有宫人带了车队入府迎我。

因为太子乃是大齐储君,代表了大齐未来运势之基,乃是重若社稷之人,所以太子身体羸弱一说并不适合大肆宣扬,于是此行也就简装许多。

不过是十几名男女宫人,再加上我身边的秀蓉、高达,另外还有四名龙嘉寰特地加派的侍卫,据说和高达一样,都是一身精深的功夫。

“殿下请回吧,静华这便上车了。”看着一切安排妥当,我冲着龙嘉寰躬身告别。

“静华。”在我将要转身之际,龙嘉寰突然唤我。

“殿下?”于众人面前我徐徐转身。

“路上小心。”龙嘉寰紧紧握着我手,望我的眼神深邃。

“嗯。”心头一跳,我赶紧垂眸,缓缓抽出了我的手。

带着秀蓉坐进马车,我轻轻将车帘掀起一角,角度恰好能够清楚看到龙嘉寰神情认真地吩咐着那几名侍卫。

本以为昨日之宴除了福雅叙主仆密谋设计为了将我调离太子府之外,说不得这口口声声爱我护我的龙嘉寰也是参与那计划的,可是如今看着他带病调拨人手只为路上护我周全,而且方才还是那般不舍的眼神望我,一时之间,心中又乱了起来。

虽说是轻装简行,可这一路上的衣食住行均有宫人们精心为我备好,再加之所有人均是唯我马首是瞻,我说停便停,我说行便行,这半走半玩的日子倒也过的自在,一晃眼,十几日便过去了。

眼下车队已经进了青烟岭,翻过这山岭再赶上大半日的路程,便可抵达千佛寺。由于此段路程尽是山路,人烟罕至,自不会有客店可住,所以今晚,我们怕是不得不宿在这荒岭之上了。

掀开车帘,看到外头宫人们正在高达的指挥下搭建几处草棚,虽说简陋可看上去倒也古朴有趣。

待草棚搭好,天色也见昏暗。

坐在棚下歇脚,看着四处皆是茂密灌木,间或还有野兔自草丛之中逃窜,登时兴起,非要高达带人去捉几只回来烤了吃。

拗不过我,安排了宫人护卫我的安全,高达命了几人去抓野兔,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还真有人抓了几只野兔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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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赴千佛(08)

看着眼前炊烟冉冉,香味淼淼,我乐得食指大动,随手拈来一枝柳条摇摆着便要围着篝火起舞。宫人们已经见惯了我这一路上的言行举止,此刻见我诗兴大发,也无人阻我,只是一个个抿嘴笑嘻嘻地悄眼瞅我。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倘此处再添一块水田,几只白鹭,可不就是诗中之人所说那唯美恬静的意境了吗?

放眼苍翠,天地广博,一些不知名的鸟儿陆陆续续回巢,间或响起一两声的鸣叫,不觉之间我便痴了。

“郡主。”不知过了多久,秀蓉走近我的身边轻扯了我的衣袖唤我。

“哦,是野兔烤好了吗?”猛然回神,我转向秀蓉。

“这野外不比咱们帝都,凉。”秀蓉一边笑我一边将一顶披风覆上我肩。

“啊,我都闻到香味儿了。”拉紧颈上绿色丝绦,我夸张地张大了口唇。

秀蓉又是一扯我衣袖,低低凑近了我道,“无论如何,这些宫人总是皇后身边之人,郡主言行如此随意,不怕……”

“知道才好,最好是将我逐出太子府去,那样岂不正中我下怀?”嘻嘻一笑,我蹦跳着躲开秀蓉跑向篝火。

“高侍卫,可是好了?离那么老远我都闻到香味儿了呢!”偎在篝火旁边,夸张地比划着手势,我直勾勾地盯着篝火上吱吱流油的烤肉。

“好了好了。”高达恭敬地点了点头,取过腰上短剑小臂轻扬,手上那肉便切割得工工整整。

“不必不必!”见高达欲将那肉盛入瓷碗之中,我急忙喝止。

在他诧异的眼光之中,我撩起衣袖两手各抓起一块烤肉,一左一右地大快朵颐,一边吃着口中还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样才有味道嘛。”

“郡主你慢点儿,慢点儿。”见我竟然如此没有吃相,对面的高达一脸吃惊地双眼圆睁,靠在我身边的秀蓉一边无可奈何地将手帕塞至我手,一边讪讪地对着高达解释道,“其实,咱们娘娘她,她也是个率性而为的性情中人……”

“性情中人,性情中人……”听了秀蓉的话,我狠狠点头。

“是,是。”高达面上是唯唯诺诺地应着,可是那双原本寒冰一般封锁着的眸中却划过了一丝暖暖的笑意。

再赴千佛(09)

夜幕幽深,星子满布其上,一明一灭,璀璨耀眼。

身边的秀蓉呼吸平稳,已然熟睡,可是我却依旧半伏在草棚下的毛毯之上,望着漫天的星星全无睡意。

还记得小时候,为了哄我入眠,刘嬷嬷时常揽我入怀,为我讲述关于星星的故事。

她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

她说,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一对叫做牛郎织女的情侣,被天后强行分开之后,她们不甘就此分离于是各自化作星辰,只等天上喜鹊为他们促就那条每年相见一次的鹊桥……

忽然一阵惊鸟振翅之声扑啦啦响了起来,于这一片静谧之中格外响亮。

一个机灵我猛然翻身,睁大了眼睛四下张望,却只看到一片幽暗。

“郡主?”身侧的秀蓉也悠然醒转,紧抓了我胳臂悄然出声。

反手握住秀蓉,我咬唇思量是否要去唤醒高达他们,却又怕是自己太过大惊小怪。

尚未作出决定,便只觉得一股寒气悄无声息地自四周弥漫而至。

无比紧张之际,几条恍若魅影一般的身影自四下围拢而来,越来越近,可是守在我身边四周的侍卫却依然是毫无声息地呼呼大睡着。

拔下发髻上的头钗紧紧握在手上,我拉着秀蓉重又伏下身子,也许这些夜行人只为劫财。

越来越近,身上的寒意也越来越甚,我们已经被这些个夜行人包围其中。压低了呼吸,我紧紧地盯着那个走在最前的身影。

那为首的黑影来到最外围的一名侍卫身旁,手臂一扬,只见一道白光耀过我的眼睛,心头一紧,喉间便已然呼喝出声,“有刺客!”

电光火石之间,耳际骤然响起一阵喊杀之声,借着身旁所燃的火光去看,却是高达等人乔装睡着,待那一批贼人走的近了才猛然起身。

宫人、侍卫以我为中心,已经和那夜行人打作一团,眼前是一片片雪白耀眼的刀光,耳际则是嗡嗡不绝的刀剑铿锵铮鸣之声。

趁着四周一片混乱,我紧紧拉着秀蓉,左右一阵乱钻,暂时跻身于一株参天大树之下,借那茂密枝叶将我俩身体掩入浓浓夜色之中。

纵然心中慌乱,可是我却仍强自撑着镇定,想要仔细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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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很多亲们催文的留言,云端统统收到,今明两天日更四章

再赴千佛(10)

袭击我们的夜行人大概有七八人,皆是黑衣,面上也带有黑色面罩,独留两只眼睛。

随行的这些宫人之中,除却女子之外,其他人都会些拳脚,此时敌我人数相当之下,竟是一团混战,难分高下。

眼前几道鲜红飞过,一名宫女在我面前倒下,一阵恶心汹涌而上,我掩住口唇勉力压下胸中的反胃,死不做声。

看着青色衣裳的男男女女一个个倒下,眼前局面越来越惨烈,知道时间拖得久了,我方必现劣势,脑中飞快地思索着,想要想出一条逃生之法。

忽然,打斗之间敌方那为首一人忽然撮指为哨,将四散开来的黑衣人齐齐集中到了他身旁。

战局因为黑衣人的退却而暂停,喧哗的场面猛然安静下来,黑衣人的对面,是以高达为首的宫人,虽面上身上均沾染血迹,却是个个手持兵器,毫无惧色。

那为首的一名黑衣人并不出声,只是双手成拳,冲着高达拱了拱手,而后以手上长剑猛地一挑,地上一名宫人腰间荷包登时飞起,落入其手。

黑衣人扬起那只荷包,摸出里头几锭碎银,冲着高达挥舞着。

“倘诸位大哥乃是为财,兄弟拱手奉上,只求和气!”看明白了黑衣人的示意,高达带头将身上荷包以及衣袍之上坠着的一枚玉佩齐齐卸下,凌空抛至黑衣人的脚旁。

紧接着,便只听一阵噗噗通通,天上飘起一阵荷包、首饰大雨。

而后,更有几名宫人在高达示意之下跑回马车之上,取了大包的金银细软过来,统统抛将过去。

这边有几名黑衣人将地上之物尽数拾起,齐齐装进一个大包之中。

见黑衣人看似满意,高达那边的宫人也都稍稍放松了戒心,连我也以为这一场灾祸就要过去,却不曾想,这只是灾祸的开端。

一名黑衣人背起那装了金银细软的大包单足发力,不过几起几落,转瞬已然不见身影,和高达对峙着的其他黑衣人也都戒备着现出退势。

就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那为首一名黑衣人竟突然足下一点,飞身而来,朝着我和秀蓉藏身的大树飞身而来。

见自己成为贼人目标,心头大惊,再躲却已经来不及,只得乖乖地和秀蓉一同成了为首这黑衣人的掌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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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更新两章

再赴千佛(11)

两只手分别捏着我的秀蓉的脖子,那黑衣人左右一望,似乎更看好我。

他一面将秀蓉甩至另一名黑衣人手上,一面拔下我挽于发上的白玉簪,紧紧地捏在手上摇晃着。看他的表现,似乎是对于我私藏首饰的行为很是不满。

“这位大哥,贱内不识大体,兄弟这便叫她将所有首饰一并奉上便是,只要大哥饶她性命。”那边的高达上前几步,朗声喝道。

这些黑衣人看似贪财的举动,几乎已经令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一群为获财物才攻击而来的亡命之徒,包括我和高达也是这样认为。

可是此时我才知道,方才是我想错了,我们都想错了。

这些黑衣人不是为财!

倘他们乃是为财,何至于刚才那名背着银两离开的黑衣人在打包的时候那般漫不经心,竟然连那银两于退去的路上掉落都懵然不知?

因为被这黑衣人捏着颈项半拎起来,所以我能够睨到那边地面上掉落的银两正在月光下熠熠发光。一个念头自脑海浮现,我心中一寒,想要开口告诉高达,他们如今图财之举怕只是为了掩饰真实目的,却苦于此时根本无法开口。

“呃……”被那人死死捏着喉际,我足尖点地拼命地挣扎着,做出一副呼吸难以为继的神色,待那黑衣人放松警惕抬眼望向高达,我用尽浑身力气猛地抬手挥向他的胸口,却只是被那人振臂一扬格开我去,握在我手上的那枚簪子扑哧一声刺入黑衣人的胳臂,我也硬生生地被他一掌打飞,磕磕绊绊地跌坐在地上。

“找死!”毫无感情的声音溢出黑衣人首领的口唇,只见他上前一步,举手便要朝我挥来。

看着那斗大的手掌朝我拍来,抿着唇角溢出的鲜血,我只是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双包裹了黑色面罩的眼睛。

死,我并不怕,不过可惜如今却要做个糊涂鬼了。

“啊!”只听一声女子厉喝,那朝我走来的黑衣人似是受到身后外力打击,竟然踉跄了一下,那拍向我的手掌自然也落空在我身侧。

“啊。”惊魂未定的我看到身旁地面被那黑衣人手掌打出一个深坑,禁不住浑身一凛。刚才是秀蓉,一定是秀蓉挣扎开来,推开了那黑衣人。

看到眼前那黑衣人抽出腰间长剑,抬手便朝身后刺去,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我猛地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将过去,只为扯开他那将要刺向秀蓉的长剑。

可惜。

晚了,我晚了一步。

再赴千佛(12)

“不……”看到秀蓉仿若纸做的风筝一般,轻飘飘地便要倒下,我瞪大着双眼,撕心裂肺地呼唤着。

身后喊杀之声又是大盛,想是高达带人已然冲了过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任四周重新打成一片,我深深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秀蓉,望着她胸口上那一片艳丽到能够刺痛人眼的鲜红,我猛地咬唇,提起裙裾,拼尽力气向开阔地跑去。

“啊。”听到足下几块碎石哗啦啦落下,半晌没有回音,我才发觉前头已经没路了。

烈烈冷风呼啸着吹过山崖,刮过我的身边,狂暴地吹拂起我身上已然残缺的衣裙,裙裾胡乱地飞舞在这鬼魅似的幽深夜色之中。

原来在这阵慌乱之中,我竟跑上了山岭,跑上了这条难寻出路的绝命之途。

看着眼前一爿光秃秃的山崖,我止住脚步,望向身后追来的黑衣人。

“落在本大爷手上总还是有具全尸,若是落下了那山崖,只怕小姑娘你这如花似玉的脸蛋儿便要惨不忍睹了。”料定了我无路可走,对面这黑衣人竟悠悠然地放缓了脚步。

“死有什么可怕?我只是想要做个明白鬼,是什么人要杀我?”踮起脚尖立在山崖边缘,穿过被风吹拂乱舞的发丝,我定定望向对面的黑衣人。

“谁说咱们是要杀你了?若非是小姑娘你惜金更胜性命,又发狂一般伤了咱们首领,咱们又如何会与你过不去?”黑色面巾之下发出鬼魅似的笑声,眼前之人越发走近了我。

“我知道,图财不过是掩饰,害命才是你们此行的真正目的!”提起了一口气,我拂开挡了面颊的凌乱发丝,高声道,“到底是什么人要杀我?”

“小姑娘倒是聪明!不过,也许正是小姑娘你这聪明才为你招来了这杀身之祸吧。”许是知道我必死无疑,黑衣人坦陈不讳。他一面说着一面来到我的跟前,手上光亮长剑闪耀着寒冷的光芒,直指我的喉际,“小姑娘,你可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生错了人家!”

再赴千佛(13)

冰冷的剑锋划过我的面颊气势汹汹地刺向我的胸膛,可是我却不甘心,不甘心就此告别于人世,我怎么能如此糊涂地告别人世?

冷笑着伸出两只手掌,仿佛毫无知觉那般猛地握上眼前这柄寒光四溅的长剑。

“哧”的一声,锋利的剑尖划破了我的衣衫,却在将要触及我的身体之时被我紧紧地握住。一阵湿热,缓缓滑下手臂,剑锋停了下来。

迎着对面黑衣人满眼的惊诧,我笑微微地侧身,双掌猛地用力后拉,那黑衣人的长剑竟被我拉脱手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掌心一阵剧痛传来,我趔趄着俯下身子。头脸,却仍是倔强地扬起,“我要知道,是谁要杀我!”

“到地府问阎罗王去吧!”见那长剑竟然被我夺去,黑衣人既是不耐又是光火,他干脆大步上前,探出一双肉掌径直向我颈项伸来。

或许是我命该如此,这次我没有能躲得过去。

喉间一阵吃痛,一股腥甜溢出口唇。

此刻的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法呼吸,凭着仅余的一点力气,我徒劳地扑打着眼前这黑衣人。

一片迷乱之中,我仿佛看到有灿烂的星星现在眼前,竟是五颜六色的,比平日里我在天上看到的好看多了。

这么多好看的星星里头,哪一颗是我?哪一颗是我?

娘亲,阿瑟来了,阿瑟终于来了……

嗡嗡作响的耳际忽然一阵清明,感觉到喉头失却了钳制,失却了支撑的我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清凉的空气重又灌入口唇。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影影绰绰地,我看到眼前两条身影厮打在一起,不可开交。

是高达吧,是高达追了过来救我的吧。

可是我却好累,好累。我累的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睁不开眼睛重又合上眼睛,缓缓伏低了身子。

阿瑟?

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怎么我会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

是娘亲吗?不,不是娘亲,这声音,这声音像极了曲洛池。

“洛……”嗓中一阵灼热,我发不出声音。我迟疑着睁开眼来,恍恍惚惚地,我竟然看到了曲洛池,他的脸,居然如此近,如此近。

怎么可能?他如今人在建州,他在建州呢。

暗笑自己痴傻,我再度合眼,好累,真的好累。

忽然一阵风起,我瑟缩着微微侧了侧身,一个踏空,整个身体便自山崖滚落,腾空而起。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一片模糊,这轻飘飘的感觉,是在飞吗?

我惬意地张开双臂,任由自己的身体在空中急速地下坠,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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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两章,下午两章

再赴千佛(14)

“阿瑟……”

恍恍惚惚之中,仿佛听到崖上有人在那般撕心裂肺地大叫,似乎,似乎是在唤我的名字,可是我却已经无力去分辨,只是轻轻合了眼睛,轻悠悠地漂浮,下坠……

飞翔一般的*之中,忽觉腰上一紧,耳边的风声忽然止了,我轻轻张眼,看着眼前逐渐清晰起来的事物。

一壁长满绿苔的山崖棱角分明,其上一根粗壮的绿藤此刻正紧紧地绕在我的腰上,阻止了我的下坠。于是,我便轻悠悠地晃荡在半空当中。

我不要,不要这绿藤牵绊我去飞。

心中一恼,我伸出手去,试图解开那缠绕纠结在我身上的绿藤。

“你休想解开!”一个坚定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是曲洛池!

猛地一个激灵,我停止了所有的挣扎,用力地仰头向上望去,直直对上一双满含了激动的眸子,那根缠绕了我腰的绿藤正紧紧死拽在他的手中。

见我怔怔地望他,曲洛池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手上却在暗暗用力。

眼看着我和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只是大张了双眼,哽咽的喉间却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直到他的大手抓住了我的手,覆上了我的腰,他的唇颤抖着附上我的耳畔,“阿瑟,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

是做梦吗?

曲洛池,竟如此近地出现在我面前,如此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

“洛……”不敢相信地轻唤出声,我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得更清。

“是我是我是我……”一连串的回答,曲洛池紧紧地拥着我,紧紧地贴着我。

眼泪洒了满脸,我无力地啜泣着。

就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山崖半空,曲洛池回来了,他这么紧地抱着我,他这么近地抱着我……

老天,如果这是梦,求你,求你不要让我醒来,不要。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所包围,我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再赴千佛(15)

空洞迷蒙之中,一阵灼热的疼痛疯狂袭来,剧烈到仿佛要生生撕裂了我。几要痛厥过去的我忽然神智清明起来,因为,耳边有人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放心,我在你身边,我一直都在,以后会永远在……”

这样温柔的话语软软地搔在耳畔,胸口的痛仿佛也去了大半,我勉力睁开眼来,想要看清楚说话这般温柔的人,他是谁。

“阿瑟,你醒了?”低沉的嗓音中,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感恩,“谢谢,谢谢你醒过来,谢谢!”

终于,我睁开眼睛,看清楚了这么温柔的人。

是曲洛池,真的是曲洛池。我瞪大了眼睛,半晌之后,我轻轻抬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纱布包裹得结结实实。

“阿瑟。”曲洛池定定望着我,喉际溢出低低的呼唤,他俯身过来,将脸庞贴上我的脸庞。

柔软的眉毛,柔软的鼻子,软肉的嘴唇,柔软的耳朵……

是曲洛池,真的是曲洛池。

感觉到面颊上传来他的温度,眼泪无法自已地滚落出来,我张大了口唇,却无力发出任何声响。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曲洛池伏低了身子,小心地避开我的伤口,让我拥在怀中,轻轻地吻着我的发丝,轻轻地吻着我的额头。

“是你,是你回来了,真的是你回来了……”靠在他的怀里,我纵情洒泪,口中呢呢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是我,是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真的……”曲洛池就这么难受地歪着身子,紧紧地拥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回答着我。

“咳,”热烈拥抱之中,我大力咳嗽起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身上有伤。”曲洛池猛地起身,只留两只手臂帮我支撑着身子。

“不,不疼。”坚定地摇头,我大力拉回曲洛池,紧紧地抱着他。

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和曲洛池的相遇,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见到他后我一定要狠下心肠告诉他我已经嫁为人妇,可是我演练了无数遍,我设想了无数遍,却没有料到,老天会如此出人意料的安排。

可是这安排,真好,不是吗?

我可以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这么近距离地抱着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而他,便只是静静地任由我看,任由我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再赴千佛(16)

“喝药了,来。”冥想之际,房门吱呀一声,只见曲洛池端着一碗汤药,闪身进来。他轻轻地坐在我的身侧,一匙一匙地送入我口。

“好苦。”我每喝下一口便要故意用力地皱紧了眉头,低低地控诉。

“乖,阿瑟乖,再来一口,最后一口。”宠溺地对着我笑,曲洛池毫不厌烦地一遍又一遍地柔声细语,只为哄我张口。

咽下嗓中一口苦汁,我挤着眼睛夸张说道,“这药好苦呢,真的是最后一口哦。”

“真的,真的,最后一口。”对着我的眼睛,曲洛池无奈点头。见我咽下之后,他却又重新舀了一匙汤药送至我的唇边,笑眯眯地劝道,“可是刚才那最后一口阿瑟喝的口太小哦,不算数的,来来来,再来一口。”

见他耍赖,我也不辩,只是乖乖地重又张口。

就这么哄哄骗骗地喂我喝完了这汤药,曲洛池将我身子缓缓放倒,掩了薄被之后一边命令我休息,一边借口内急向我告假。

见他面色虽然轻松,眸中却是一片凝重,我便知他定是为了我这双手掌,要去缠那主持拿出墨莲丹来。

想起曲洛池已然屡次被拒,却仍不死心,忍不住心中一软,我佯作不明,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见他轻轻掩上房门,脚步渐远,我将两只手臂自被中伸出,努力地想要将十根手指伸展、弯曲,却终是徒劳。

如今距离曲洛池将我救下,已经过去了十几日,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擦伤几乎都已大好,只有我的双手。

因为当初向黑衣人夺下那剑的时候太过用力,以至于伤到了手上的筋骨。如今手掌上包裹伤处的纱布已可尽数拆下,可是倘若我想要如同之前那般灵活的运用手指,怕是难矣。

想起娘亲逝世之前曾经那般用心地教我抚琴奏瑟,我抬起仿佛不受控制的一双手掌,望着其上纵横交布的深刻伤痕,轻轻叹息。

再赴千佛(17)

“无尘师兄,你可知道师傅要咱们将上好的那院厢房给收拾出来,是为了要给什么人住吗?”

“好像是帝都的陈王府女眷将要入寺进香。”

陈王府女眷?

满腹惆怅之际,忽然听到窗外洒扫院落的两名小沙弥对话。我匆忙掀开被子,将身子靠近了那窗,想要听得再仔细些,却只闻那两个小沙弥越走越远,声音渐渐依稀。

如今我和曲洛池暂居之处,正是我此行原本的最终目的地,千佛寺。

上次来此,我是身份高贵的陈王府郡主,可是此次,我却成了一个性命垂危的重症者。

曲洛池告诉我,当日将我救下之后,已是命悬一线,来不及返回帝都寻访名医,他只得连夜驭马,终于在拂晓时候赶到藏有治伤良方的千佛寺来。

千佛寺本是皇家寺庙,素不收留外人,寺院住持见我俩虽然浑身鲜血却衣饰华贵,再加上曲洛池竟然口口声声说要讨那不为人知的寺中圣药墨莲丹为我续命,主持便知我俩身份必不寻常,加之佛家本就慈悲为怀,后来也就破例将我们收留在寺内,只是那能够续命复骨的圣药墨莲丹自然仍旧不愿拿出。

也许是我命大,虽然没有拿到那墨莲丹,我却仍是活了过来。

虽然也曾在无意之间听闻有小沙弥议论说,附近有大批官兵正在大肆巡山的消息,可我却固执地认为他们要寻的人已经落下了那山崖。

既然他们不曾寻上千佛寺,既然不曾寻到我,那么如今的我,便是老天怜悯所以给了重生的另一个陈静华。

于是,养伤的这段日子对我来说,虽然短暂,可是我却很幸福,也很珍惜。

可是偷来的幸福毕竟是偷来的,难以长久。

就算是我再如何不愿面对,我却不能对曲洛池隐瞒我已嫁为*的事实,将满身抱负的他单单困于我的身边。

我更加不能低估了魏皇后的势力,将他和陈王妃的生死置于风险之中。

毕竟,于她而言,失足落崖的陈静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去向甚是可疑。

也许,老天在这个时候安排陈王妃出现,正是为了将我拉回已然脱轨的命运。

老天,谢谢你。

虽然,这幸福是如此地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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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两章,下午两章

再赴千佛(18)

倚在窗前看着院中那青绿色的柳树枝上,条条柳枝弯曲摇曳,心中作出决定。

我放下窗扇,重新回到床上,合了眼睛静静地躺着,只等曲洛池回来。

听到门扇敲出缓慢的“吱呀”声,我挣了眼睛,缓缓起身,坐在床上望向蹑手蹑脚走进房中的曲洛池。

“以为你睡着了呢。”曲洛池先是一怔,而后轻快地合上了房门朝着我扬起了唇角。

“今日主持这闭门羹可吃得你死心了?”扬眉一笑,我出言调侃。

听到我的口气,曲洛池了然一笑,带着微微的得意冲我轻轻摇晃着手指,“虽我心思被你看穿,可是这结果你却料错了。”

“莫非?”我微蹙了双眉,无比配合地作出一副诧异神情,“莫非主持拗不过你这三寸不烂之舌,竟将那奉为镇寺之宝的墨莲丹给了你不成?”

“非也。”听我言语,曲洛池唇边笑意更甚,他径直走近我身边,摊开手掌,亮出紧握其中的一只碧绿色的小瓷瓶。

“不是墨莲丹又是什么东西?”我微微抿唇,伸手取过那只瓷瓶,想要看个究竟。

“我来。”见我左手托着瓷瓶,右手却在无力拔开那瓶塞之后尴尬地停留在半空当中,曲洛池眸中颜色一黯,随即无比轻快地重将那瓷瓶拿回到他的手上,笑着对我言道,“听主持说这里头的东西可是既宝贝又稀奇,倘你这般莽撞打开散落了可是不得了的!”

“既不是墨莲丹,还能是什么好东西不成?瞧你这小家子气的。”见他虽然口气轻松,一双眼睛却是那般哀伤地望着我的手指,心中一涩,面上却仍是保持笑容灿烂。

“这瓷瓶里头装着的东西叫做碧云英,是一种独独生在后山断崖之上的植物,每年开春初开花朵之时将这花蕾采了下来,加上千佛寺独家的七味药膏一同揉碎了,淬炼而成。此物虽比不得那墨莲丹有着起死回生、续骨塑筋的功效,却于疗伤之时另有神奇。”曲洛池将那瓷瓶握在手上,夸张地瞪大着眼睛在我面前比划着。

再赴千佛(19)

“神奇在何处?静华洗耳恭听大侠细说当中奥妙。”仿若毫不在意那般,迅速将一双手臂重新置于被下,我扬起脸庞,定定望向曲洛池。

“此物内服补血养气,外敷则可化淤止痛,而且主持还说,倘有女子将此物内外兼服,还能够润滑肌肤,遍体生香。到时候莫说是你身上的这些个伤痕会逐渐消去。哪怕,哪怕是如同你掌心这般深刻的……”话未说完,曲洛池便已经垂下了眼帘。

半晌,他轻吁了口气,缓缓地将我手掌自被中取出,紧紧握于手心摩挲着,被他刻意营造出兴奋的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对不起,我始终没有办法取那墨莲丹来,对不起,那日我我来的晚了……”

听到他声音中的哽咽,心中一酸,已到嘴边的话语几乎便要咽了下去。可是我知道,我不能。

轻轻吸了口气,我终于开口,“救了人还要说对不起,这天底下可有这般的道理?”至我语落,曲洛池也未抬眼,仍旧是低着眼眸,定定地望着我被他握于掌中的一双手。

见他拔出瓷瓶木塞,竟要将那瓶中之物倾上我手,我猛地抽回手掌,对上曲洛池微现愕然的眸子徐徐说道,“虽你不说,可是我却知道,这碧云英想是你费尽周折才自主持之处求来的。如此神妙之物,还是留在你的身边吧。毕竟你还要再赴建州,那样常有流寇出现的地方自然凶险异常,你留着会有用得着的地方。至于我这双手,能对症的怕也只有那墨莲丹,如今你无法为我取来,自然会有旁的人能够做到,这碧云英就不要浪费在我身上了。”

仿佛是害怕一旦停下便会失去继续的勇气,对视着曲洛池的眼睛,我一鼓作气地将心中早已经决定的话语说了出来。

曲洛池并不言语,只是定定地望着我。在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中,异常清晰地倒映出我的面容,苍白虚弱却又坚定决然。

他是这般专注地望着我,似乎连眨眼也嫌多。见他如此,我也硬是梗着脖子抬眼回望,不发一言。

静默,室内是一片死寂般的静默。

不知我们就这般默然对望了多久,曲洛池终于轻轻扯开了唇角,却仿佛的铁树开花一般地艰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这千佛寺乃是皇家寺庙。倘是未来将要继承大统的太子殿下前来讨要,即或是这镇寺之宝,想必主持也会乖乖地双手奉上。”

再赴千佛(20)

我忽地垂了头脸,无声自语,他知道了,原来他已经都知道了,那么他此行突然回转会是为此吗?

心中猛地一窒,眼泪便要流出,我赶忙瞪大了眼睛,将那湿意逼回眼眶之中,憋气回道,“是啊。倘以太子殿下储君之尊前来为我讨要,想必定不至落空。这些日子已经麻烦了你这么久,我实在不能让你再多费心。这手,你便放心就是了。”

“咱们竟想到一处去了。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呢?”曲洛池的声音参杂着微微的笑意,自我头顶上方悠悠传来,无比落寞。

光是听到他的声音便已经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倘若看到他的表情?我紧紧咬着嘴唇,死死地垂着头脸。不能抬眼,不能!

“明日,送你回去。”伴着曲洛池仿似异常艰难的咬字,一双手掌出现在我的眼前,是曲洛池,他正在托起我的下颌。待我吃不住力抬起眼帘和他对视,他方才轻轻续道,“怕你这伤势太过拖延不便痊愈,我是已经决定倘今日仍无法求来那墨莲丹的话,明日便要护送你回去的。好巧,方才恰恰听说明日陈王妃会来千佛寺进香。到时,我会将你送给她,由她护送你回到,太子殿下身边。”

“为什么你不问我,也不怪我?为什么?”听到他已经早有安排,心头陡然一震,无法控制一般,我扯住曲洛池的衣袖低低嚷道。

“怎么会不怪你?听说了你大婚的消息,再加上那一封比一封薄情的回信,我简直是愤怒到极点,委屈到极点。我顶着擅离职守,军法处置的风险连夜返程,为的就是要面对面地质问你为什么,为什么。可是,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都在山崖上见到你的那一刻,便统统烟消云散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会为了荣华富贵而放下和我携手约定的人。你之所以这么做,其中必有内情,以你的脾性,凡是你不愿说的事情,便是旁人拿刀架了你脖子,你也未必会说。既知如此,我又何必逼你?呵呵……”

轻轻扬了眉毛,曲洛池轻扯唇角,微现的笑意之中竟仿似有着说不尽的苦涩,“当我怒气冲冲地日夜兼程打算找你兴师问罪之时,一定不曾想到,我竟会在真正见到你的时候什么都问不出口,世事难料,果真是世事难料。”

再赴千佛(21)

望着他的笑颜,心头突突狂跳,口中几乎要咬碎了银牙我才能够保持着自己仿似淡然的神情,“你以为你了解我?你错了,整件事情并没有什么你自以为的必有内情。从头到尾,都是你想错了。其实,我就是一个为了荣华富贵可以放下所有的女人。从小到大,我受够了别人的欺负和轻视,我渴望权势,渴望地位。所以在遇到你的时候我利用你,因为我知道,牢牢抓住你,不光可以打击对你有意的静珣,还能够让我永远脱离儿时的痛苦。可是后来,我得到了嫁入皇室的机会,一个比你更加能够带给我权势和地位的机会,这样一个绝世罕见的机会,我自然不可能放过。可惜太子府中却早已是妻妾成群,饶是我百般用心也难以于一时之间独获专宠。于是在获你搭救之后,我贪恋你待我的好,见你不问我便迟迟不肯开口对你说出实情。可是如今我的手指始终无法复原,你又不能得到那墨莲丹,我不能耽误了自己疗伤的时机,所以,我不能再和你玩儿下去,所以,我必须告诉你。”

稍作停顿,按下心头的感动和狂乱,我转开脸庞,聆听着自己异常镇定的声音,“如今,你可认清了我?”

吐出最后一个字,我反而是轻松了许多。在一片静默之中,我缓缓转回脸庞,定定望向曲洛池,等待着听他对这样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子进行指责,也等待着看他向我表示对于曾经和我定下白首之约而后悔不迭。

就在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做好了准备的时候,曲洛池他竟然出人意料地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曲洛池便探过手指抚摸着我垂在肩膀上的发丝,轻声语道,“只是为了令我死心而已,你需要如此破釜沉舟地污蔑自己吗?”

听他笑声之中饱含了殷殷的心疼,我拼命压抑着想要流泪的冲动,硬是狠下心肠,“如今我已和你说清,倘你还偏要将我认定成别样女子,那都是你家的事,与我再无关联。”

“好,我懂。”曲洛池迅速地接下了我话,扬着唇角定定地望我。明明眼中是说不尽的隐痛,面上却还要偏偏做出一副不甚在意,云淡风轻的笑颜。

我知道,他这般地委屈自己,只是,为了令我没有负担。

顶不住他的炯炯注视,我双眉一蹙,倒身躺下,任曲洛池再如何逗我,始终都只是合了双眼,不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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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更新一章,下午更新一章

再赴千佛(22)

翌日刚刚拂晓,曲洛池便来唤我,说是陈王府的马车已入寺庙。

待陈王妃看到本应人在建州的曲洛池竟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自然免不了大大一番惊诧。

可是很快,她的诧异便被巨大的喜悦压制而下。因为随后,她见到了我。虽然仍是颤颤巍巍,却总是一个鲜活的我。

坐在寺庙主持早已安排好的上房之中,陈王妃静静地听着曲洛池精心准备给所有人的说辞。

太子侧妃进香祈福半途之中遭遇山匪劫财,一番打斗之后跌落山崖险丧性命,昏迷之中幸得山下猎户搭救送往千佛寺疗伤养病。就在侧妃伤势刚刚好转,神智也微微清醒之际,巧遇进香而来的陈王妃。

听了曲洛池的说辞,虽然陈王妃心中似乎仍有疑问,可是望着我俩神色各异,她终是点头应下。

陈王妃入寺本就是为了失踪的我祈福而来,如今我已寻到,她便一边打发仆从速速下山通报仍在寻我的官兵,一边于主持安排之下匆匆还愿。

将一切事务安排妥当之后,她便带着我踏上了返程。

马车之中,我只是安静地依偎着陈王妃,一言不发。倒是陈王妃,看着我面容憔悴,又是满身伤痕,絮絮叨叨地将那帮山匪给诅咒了上千遍。

行至半山之时,马车忽然停下,陈王妃正要过去看个究竟,却听曲洛池隔着车帘沉声告别,“约莫再有半柱香的功夫,山下的官兵便会赶了过来,既有他们保护,洛池也不便于此处久留,就此别过。”

陈王妃并不看我,只是转了头脸到另一侧的车帘处,似被外头景观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一般。感念着她的体贴,我终是颤巍巍地挑开和曲洛池隔着的车帘望了出去。

对着他的眼睛,心中千言万语,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我又如何说得出口。

“珍重。”见我无语,曲洛池淡淡一笑,驾了坐骑转身而去。

“洛池!”看他便要走开,挽留不由自主地溢出口去,待他重又转头,我却只是深深望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匆匆放下了帘子。

听着外头清晰响起一阵窸窣之声,知是他正离去,我死死抓着马车窗棂,拼命竖起耳朵,听那马蹄奔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至再也听不见。

“启程。”对着车帘外头吩咐了一声,陈王妃转回脸庞,伸手将我揽过怀中,紧紧地抱着。

听着头顶陈王妃轻轻的叹息,我垂了眼眸,也用力地回抱着她。眼泪,终于可以自由地滑落出眼眶,尽情发泄它们的痛苦。

洛池,你要平安,永远平安……

寻访墨莲 (01)

因为我有伤在身,容不得耽搁,所以返程的马车日夜兼程,不过三日便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

这三日里,陈王妃细细地对我说着我失踪之后的所有事情。

那日和山匪的一番打斗平息之后,高达等人才发现我不见了。几乎翻遍了整个山岭,才在那爿山崖处拾到了我的一只鞋子,和尽是血迹的外衫。

我失足摔落山崖的噩耗传至帝都,闻者无不失色。

帝后震怒之下迁怒都城防卫司一应官员,限令防卫司十日之内剿灭那伙儿匪徒。

素来温恭谦和的太子更是不顾有病在身,一边颁出悬赏万两的布告,一边亲自带领了帝后拨派的禁卫军一路查寻我的下落,那爿发现我衣物的山崖以及附近的村庄城镇几乎便要被皇家禁卫给翻了个底朝天儿。

“太子殿下他下令封闭四城,每日酉时便行宵禁,更是发狂一般巡查在帝都四周。终于在你失踪的第四日,有消息传来说是当日袭击你们的那群山匪已遭太子殿下军队血洗。可即便是如此惊天动地的阵势却仍然一直没有你的消息,这个时候我再也坐不住,央了皇后娘娘恩准,往千佛寺来为你祈福,却不曾想真会在此遇上你,真是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陈王妃絮絮地说着,颤抖着的声音泄露出她对我失踪后的无比后怕。

“放心,如今静华不是安然回来了吗?”反手握了握陈王妃微微战栗的手臂,我柔声宽慰着她。

“嗯,好,好啊。”陈王妃点了点头,长长出了口气,稍做停顿之后复有微微小心地对我说道,“眼见着帝后以及太子殿下待你如此用心,娘亲总算是放心不少。倘你回府,想必日后定有后福。”

待我用心吗?

毕竟我的身份乃是当朝太子侧妃,又是陈王府大郡主,竟在去往千佛寺的途中遇到如此亡命之徒落得下落不明的地步,实在不啻于有人狠掴皇室体面。

帝后的举动无非是为了要找回一点点皇室的尊严,至于龙嘉寰,他虽待我用心,可是却要看和谁人相比。若是福雅叙和我齐齐遇难,我的赢面又能有几分?

对陈王妃的感慨,我心中虽然不置可否,可面上却仍是不露痕迹地点头应了。

寻访墨莲(02)

忽然一阵纷乱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是马车的骤然止行,睡梦中的我不甚清醒地睁开眼睛。听到外头隐隐刻意压低的人声,我同陈王妃一起挑了车帘,借着外头荧荧的灯光齐齐望去。

“回禀娘娘,是太子殿下赶到了。”刚自车帘之后露出头脸,一直随侍在马车旁的仆从便探身过来向我通报。

龙嘉寰?

他放下帝都一应事物,连夜赶到此处只为迎我吗?

瞧着天际不过刚刚泛出一抹鱼肚白,我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尚未等我理清思绪,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边马车之外传来。猝不及防地,马车帘子已经被人掀起,伴着一盏探进马车的大红灯笼,还有被那烛光映照出满是担忧,以及汗意的一张脸。

“你来了?”对着陈王妃微微一笑,我转向龙嘉寰。

“你醒着?”龙嘉寰低唤一声,顺手将灯笼插至马车右壁上的一处凹槽,大红色的光芒登时充满了整个昏暗的马车。

“嗯。”想起当初福雅叙主仆要我代行祈福时他爽快的允诺,心中微微有些矛盾,可是听出他此刻无法自抑的慌乱,我仍是捺下了心头些微的不满,坐直了身子轻声应了。

见我应答自如,龙嘉寰面上的揪心放松下来,他急匆匆地张开双臂卡住了我的肩膀,急切问道,“听消息回报说你落崖了,可伤到什么地方了?我带着太医呢,这就唤来给你瞧瞧。”

“得蒙千佛寺那些师傅们的照顾,如今我都已经大好了。”见他扯起窗帘便要唤那太医,我匆忙拉住他的衣袖,微笑着仰起头脸,迟疑着问出我心中的疑问,“秀蓉,秀蓉她……”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记挂旁人?她没事。”面上微露不满,龙嘉寰放下手臂,将马车上那盏灯笼给取了下来,就那么一手揽着我一手挑着灯笼举过我的头顶,“可是真的都已大好?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听说秀蓉平安,心头大石顿时落地,欢欣着还来不及发出声音,整个人便已经落入他的怀抱。

寻访墨莲(03)

“让我好好看看你。”毫不顾忌的,龙嘉寰猛地握住我的双肩,手掌胡乱地磨蹭着我的额头、鼻梁、耳朵、嘴唇、发丝,一处地方也不愿放过地夸张表现着对我的思念。

“坐了整日的马车,浑身的不自在,我这就出去透透气。”轻轻咳嗽一声,陈王妃微微躬身,将一件绣花斗篷盖上我的肩头,后转向龙嘉寰说道,“殿下小心静华的手,倘若治得晚了怕是后果严重。”

“手?你的手怎么了?”龙嘉寰动作顿了一下,顾不得和陈王妃过礼,便紧着眉头垂眼望我。

望了望陈王妃的背影,我我抬高了双臂,轻轻笑道,“得蒙千佛寺中那些师傅们的照顾,身上的伤几已治愈,只除了这双手。”

“让我看看。”龙嘉寰英眉一耸,迅速便将灯笼搁在了一旁的小案,抓起我的双手细细查看着,只见他轻轻抚过我手掌上的伤痕,眉头越皱越紧。

“疼倒是不疼的,只是这手指怕是伤到了筋骨,不似之前那般灵活了。”浅浅笑着扬起手臂晃过他的眼前,借着大红色的灯光映照,我可以清晰地看到龙嘉寰低垂着眉眼,嘴唇紧绷。

“小心!”仿佛托着什么宝贝一般,龙嘉寰重将我手抓住而后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抬眼望我,“这么深的伤痕,怎么可能会不痛?”

看着眼前这双同样深邃幽黑的眸子中,同样写满了深刻的心疼和怜惜,胸口猛然一窒。那张生命中最为熟悉的面容重又浮出脑海,和龙嘉寰的面容交叠,重合。

我口唇微动,本欲辩解的话语再也无法说出口来。

“今日带着何源何太医呢,他最擅处理此类折骨伤筋的病症。”龙嘉寰低低吁了口气,掀起车帘便要传唤。

“好。”拦阻不及,我也只好点头应了。虽然当初千佛寺中最擅药理的元非大师曾经说过除非那圣药墨莲丹,否则任是谁人恐怕都要对我的手指望而兴叹的话,可是既然这何源太医如今便在身旁,唤了他来瞧上一瞧也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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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更新两章

寻访墨莲(04)

龙嘉寰命了省却所有繁文缛节,径直传了何源太医上到马车之上,只为精心于我诊断。

“娘娘这伤……”好麻烦的一番检查过后,何源终于徐徐开口。却是一边抚摸长须,一边微微现出难色。

“侧妃娘娘一手琴技惊世绝俗,这样的妙音不应成人间绝响,若不是娘娘伤势疑难,我又何必传你何太医?如今你便小心着诊治就是了。”见不得何源端着如此一副神情,龙嘉寰手臂柔柔握于我的肩头,面对何太医的口气却是生硬异常。

轻轻扯住龙嘉寰的衣袖,要他耐心些,我将眼光转向何源轻轻问道,“何太医可是想说,我这手掌已伤至筋骨关节,如今不曾全然失却知觉,能够恢复至此已是万幸?”

“娘娘,娘娘怎么知道?”听我说话,何源登时面上一松,却又盛着满眼诧异望向我来。

“因为千佛寺中元非大师也是如此一说。”眉眼一弯,我对着龙嘉寰微微一笑。

“下官恰与元非大师意见也是一致,这手倘要回复以往那般灵巧只怕是……”经我出语解围,何源面上现出了然,可是睨到龙嘉寰仍旧一副厉色神情,想必是担心自己会被迁怒,于是匆忙垂眼献言说道,“殿下莫急,下官曾经听闻师尊说起过世间一种灵药,名为墨莲丹。此物能够起死回生,倘能够得获此物,想必治愈娘娘这般断筋之症自是不在话下。”

“墨莲丹?传说治愈了我大齐开国先祖的圣药灵丹?”龙嘉寰眉间一松,迅即现出一股欣喜,“可不是嘛,我怎么忘记了这等神物?快快快,何太医,咱们这便调转方向,取道千佛寺!”

“是。”何源躬身领命,拎了药箱便跳下马车吩咐车队转向。

龙嘉寰满面笑容地垂眼望我,口气之中满是兴奋,“当年皇祖征战沙场,积年累疾后又身中毒箭,几乎奄奄一息,可是得了那千佛寺中墨莲丹后竟是奇迹好转,不过月余便已是大好,而且体力大增,再赴沙场之时生龙活虎仿佛二十多岁的青壮年,之后更是高寿九十七岁。虽这传闻甚是离奇,可我想总应*不离十,放心,你这手必会恢复到此前那般灵巧,一定会!”

“嗯。”轻轻点了点头,任他抱我入怀。

寻访墨莲(05)

面对龙嘉寰此刻的兴奋,我却微微有些担心。

毕竟此前曲洛池一提及墨莲丹时,千佛寺主持元觉大师便是一副讳莫如深避之不及的神情,想必那墨莲丹实乃寺中之宝。龙嘉寰虽是贵为太子,可我实际上却没有当日于曲洛池面前言之凿凿能够取得墨莲丹的那份肯定。

“静华……”龙嘉寰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似乎微微带些颤抖,“听闻你落崖失踪,你可知道我有多怕?此行为我祈福,却害你受伤如斯,真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倘若那些匪徒是你派来的,那这些对不起我便收下。”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微微战栗,知道这份紧张和关切出自真心。我一边试图挣出他的怀抱一边饶有兴致的打趣。

龙嘉寰不仅不笑,反而是越发凝重了神色。他板正了我的身子,轻轻吻上我的额头,低声细语道,“不会了,以后绝不会了……”

“嗯。”虽他言语混乱,可我却仿若他的知音一般,知他是在对我许诺,他是说今后再不会令我涉险。虽然明知日后必会有惊涛骇浪不断,可我却仍是被他此刻的这份真挚感染。

“来,再睡一会儿,待天亮了我会唤你。”龙嘉寰将下颌贴在我的头顶,声音无比温柔。

自从受伤之后我便嗜睡起来,此刻听他这么说正是求之不得,胡乱地点了点头,我便依偎在他的臂上沉沉睡去。

重返千佛寺这一路走的极为顺利,三日后,我们便到达目的地。

寺中负责迎客的小沙弥看到我和和陈王妃一行去而复返,见礼过后匆忙通报了主持元觉大师。

主持元觉听闻小沙弥对他描述了此此随行之人的衣着容貌,知是贵客,礼了禅袍便匆匆迎了出来。

见陪同我一同返回的来宾当中竟有当今太子殿下,元觉先是微微一怔,迅即便是一番客套寒暄。

刚于房中坐定,不待待小沙弥奉上茶水,龙嘉寰先是大大感谢了千佛寺于我的及时救治,而后便径直说出此行来意。

由着元觉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转儿,我只是轻轻地笑着,不置一词。了然一笑,元觉并未推却龙嘉寰口中的救治之功,而是双掌合十,语出惊人,“想要求那墨莲丹,殿下却是来得迟了一步。”

寻访墨莲(06)

龙嘉寰眉头一紧,惊道,“大师此话何意?”

元觉白眉一扬,口唇微动,“回禀殿下,小僧失职,墨莲丹已于半年之前不慎遗失,寺中上下寻觅至今,却仍然不曾得知其下落。”

听到被元非大师断言唯此救我之物竟然遗失,心头蓦然一紧,却只是咬唇不语。

“遗失了?”龙嘉寰紧蹙眉头,望我一眼重又转向元觉,“怎么遗失的?”

“阿弥陀佛。”元觉道一声佛号,复才续道,“半年前寺中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口口声声说要取那圣药墨莲丹,虽说是为救人,可这墨莲丹乃是当世奇物,鄙寺建寺数百年来共有两颗,为拯救天下苍生免遭水深火热战火之痛,先祖将其中一颗赠予我大齐开国皇祖。而后世上便仅剩一颗,因世代相传墨莲丹之上附有佛祖舍利之魂,是以为本寺一直将其奉为镇寺之宝,又怎能如此随意便赠了旁人?却不曾想,那两位施主因此生恨,竟在随后一日深夜潜入寺中,将那墨莲丹盗了去。”

“竟然已被盗了?”龙嘉寰握着我的手臂一紧,口气中的失落不言而喻。

“那两位施主本事高强,小僧不材,竟无力阻拦,实在愧对佛祖。”元觉低叹一声,面上现出微微惭色。

“一切皆有老天注定,既是如此,想是静华福薄,无缘得见圣物。”胸口登时一空,我苦笑出声。

心头虽仍有疑惑,可是此刻立于面前的却是寺中德高望重的元觉大师,他的话我又怎能不信?忆及此前每每提及墨莲丹时,元觉便是一副不愿启齿的神情,仿佛于此时也有了答案。

原来,原来我的手竟然真的已经没有了恢复的可能。

既那墨莲丹已然不在,当务之急便是速速将我带回帝都,再想他法。

刚刚踏上马车,龙嘉寰便猛地捞我入怀,于我脑后低声语道,“便是访遍天下,我也定要为你寻来能够令你痊愈之法。静华,你放心,放心,我一定会!”

“嗯。”几已溢出唇角的苦笑登时怔住,心头一暖,我点头道,“我也不信,这天下就当真没有人能够治得好我。”

“对!”微微加大了拥着我的力气,龙嘉寰的口气坚定不移,“一定会好,放心。”

知道恢复几乎已经无望,没有了期待之后我反而是日日好吃好睡,心情也开朗了许多。

寻访墨莲(07)

刚入帝都,便接连有仆从来报,可每每不等来人开口说话,龙嘉寰便将人赶了回去。

知道定是什么事情紧急,可是龙嘉寰却仍旧一派悠然,一心想着到何处寻访名医,任我独自焦灼。

“湘西安吉镇!”就在我思量着如何询问的时候,他却忽然大叫出声,惊得我瞪大眼睛望向他。龙嘉寰忽然抓住我手,口气中充满希翼,“五弟当年曾经身受重伤,返京途中偶遇一祖籍湘西的游医,妙手调治之后,不过三日五弟便生龙活虎起来。这位大夫想必能够治的了你的手的,我这便动身到湘西去!”

“遣旁人去就是了,你还是留在帝都处理朝事的好些。”扯住龙嘉寰的胳臂,见他对上我一副情急模样,我急忙轻声劝阻,“刚才你不也说了吗,那是名游医,虽然祖籍湘西,他却不一定是身在湘西啊。便是你亲自去了,也不一定能够寻得到他啊,所以不如让旁人去寻也就是了。”

“你受伤乃是因我而起,我怎能将此重要之事交付旁人?更何况当年五弟受伤之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我,旁的人也都不认识那名游医,还是我去比较妥当。”反手握住我手,龙嘉寰微微一笑,颇为坚决。

“你我心知肚明,连元非大师都束手无策的病症,这天下自是不可能有人有方应对。我都已经无所谓了,你又何必如此执着?”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

“不!”敛尽了笑意,龙嘉寰捧起我脸,定定说道,“有的,我知道。”

“那也不急在一时,过几日再去不行吗?”我微微蹙眉,一心要将龙嘉寰留下。

“你是怕我因此耽搁了朝事,我怎不知?你的心思我知道,那么我的心思你可知道?”面容一整,龙嘉寰深深望我,“朝事自有父皇母后决断,便是用人之际,没有了我也还有三弟、四弟、五弟,便是六弟如今也将远赴边疆历练,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可是你的手,却只有一双,时间拖得越久痊愈的几率便会越低,我怎能耽搁?”

“可是你的身体,”仍要继续游说,却对上龙嘉寰的眼睛,坚定、决然,斩钉截铁。鼻端一酸,胸口、眼眶具是热气,我微微有些哽咽,“无论如何,也进府歇息了半日再走吧。”

“早去半日我便早回半日,放心。”见我松口,龙嘉寰重又笑开,轻轻拍抚了我的肩膀之后迅即转身,掀开帘子便跳下马车。

靠在马车壁上掀开车帘,看着龙嘉寰清点了人手之后吩咐了高达什么,便驾着坐骑返回到我的眼前,“一应事物都已经安排妥当,陈王妃会由我的心腹护送回王府,你且放心回去,好生将养着。我这便启程,快则十日慢则月余,必返。”

“路上小心。”知道留不下他,我抿着嘴唇轻轻点头。

隔着车窗,龙嘉寰伸手过来抚上我垂于肩头的一绺发丝,低声语道,“放心,等着我的好消息!”

“好。”看到他自信满满的神情,我绽出灿烂笑容,重重点头,“我等你。”

将头脸探出车窗,一直望着龙嘉寰的背影,直到影影绰绰再也不见,我才缩回了身子下令启程。

寻访墨莲(08)

马车行至太子府,我托了高达手臂缓缓下车,却见除了福雅叙带着含香等人早已等在门口,竟不见夏亦乔那些素来好事的人,还真是奇了。

微一侧目,高达便前倾了身子低声语道,“殿下已遣人回府送了消息,知你素不喜闹,所以便令其他主子不得打扰了娘娘清静。”

沉吟一声轻轻点头。

龙嘉寰,幸得他费心如此安排,否则那见不得旁人得宠的夏亦乔还不带齐了人马日日来烦我?只是,这福雅叙?

愈行愈近,此时我已经能够清晰看到福雅叙眸中五味杂陈的神色。有欣羡,有不甘,却又有担心,有关切,几乎所有复杂的矛盾的,于她的眸中,我都能寻到。

“静华妹妹,辛苦了。”福雅叙迎了上来,将我手臂自高达手中接了过来。

“岂敢麻烦姐姐?红菱那丫头呢?”我匆忙退了一步,微微挑眉。

“奴婢在呢!”话音未落,便听到含香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只见红菱一脸紧张地跳将出来,一双眼睛蓄满了水意定定向我望来。

“这丫头,还不快过来?”我对着红菱抿了嘴唇,故做嗔责,手上却不着痕迹地推却了福雅叙的好意。

“是!”红菱脆脆应了一声,快步过来紧紧托扶着我的胳臂。

“也好,想必这丫头是服侍静华妹妹惯了的。”福雅叙眸色一黯,已经微微退开,靠在了快步过来的含香身上。

“呃……”刚刚走了两步,心头忽然一阵恶心,我止住脚步干呕起来。

“娘娘,您怎么了,怎么了?”身旁红菱紧紧扶着我的胳臂,似乎生怕我会呕到晕倒似的。

“静华妹妹?”福雅叙也快步过来,顶着一脸苍白现出些微迷惘神情。

“不妨事,想是路上吃食不大干净。”我摇了摇手,微笑着抬眼,却正对上福雅叙一副凄怨的模样定定望我,仿佛此刻受伤的人不是我而是她一样。

“吃食?”福雅叙重复着我的话,脚步竟虚晃了一下。

“是啊,想是侧妃娘娘肠胃不适罢了,应无大碍的。”立在福雅叙身旁的含香匆忙扶住福雅叙,口气轻快地宽慰着我,只是那双眼睛,却在望着我的时候也是盛满了犹疑。

“走吧。”对着福雅叙点头示意,而后便吩咐了红菱扶我回府。虽然这主仆今日似乎甚是古怪,可我且一心记挂着受伤的秀蓉,只是匆匆望了一眼便不曾去细想究竟。

寻访墨莲(09)

“秀蓉伤势如今可好?”别了福雅叙一行,我搭着红菱的胳臂,眼看便要行至西厢院中。

“秀蓉姐姐伤势是几已好了,就是每日仍旧睡得昏沉沉的,似是总难以睡的安稳一般,好几次奴婢守夜之时都听到秀蓉姐姐梦话,惦记着自己富了穷了的,好是奇怪。”红菱抹干了担心我的眼泪,撅着小嘴絮叨叨地说着。

听到红菱说秀蓉伤势几已大好,我便放下心来。

先前我曾经赏过一些首饰给秀蓉,可每此她都是淡淡地接了,总也不见她戴,似是只因为我赏赐才收下那般。倒是因为发髻梳的好,刺绣纹样做得好时,我随口的一两句夸奖更比那些首饰之物能叫她高兴。

那时我便知道,她不是那种喜爱这些俗物之人,此刻病中又怎么可能惦记什么钱财之类的?笑着红菱的一本正经,我轻轻摇头,心中知道怕是这小丫头睡得迷糊,发了癔症。

来到秀蓉养伤的房中,我一边示意了照顾秀蓉的侍女不要作声一边轻手轻脚地走近过去。

搭着降温湿巾的娟秀脸庞之上,两只眼睛紧紧合着,双颊现出不正常的病态红晕,唇角、鼻端皆是脱皮干涩,时不时地自口中溢出两三句呓语。

自信辩清了秀蓉口中之意,我转头望向身后侍立的侍女道,“一直都是这般嚷痛吗?”

那侍女见我关切,压低了声音匆匆回话,“回娘娘,秀蓉姐姐的伤势已经大夫诊治,说是已无大碍,便是胸口那伤痕也几已结疤,可是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能清醒过来,总是呓语不断。”

点了点头,我伸手端过案旁的一只水碗,倾入汤水。

“娘娘,奴婢来吧。”见我动手,红菱匆忙探手,想要接过那碗。

“不,我来。”对着红菱摇了摇头,我吃力地伸展手指,小心翼翼地舀着汤匙中的水送至秀蓉唇边。

“嗯……”下意识地抿了唇边湿润,秀蓉眉毛挑了一下。

匆忙停下手上动作,注视着秀蓉,却见她仍是沉沉睡着。无奈一笑,我偏转了头脸,示意红菱连同别人一起出去,我要亲自守着秀蓉,待她醒来。

寻访墨莲(10)

看着秀蓉睡梦之中仍是双眉紧蹙,想要伸手帮她抚平却在探指将要落至她脸庞之际停在半空,倘我这手指控制不了力度大小弄痛了她可要如何是好?

望着自己的手指涩涩一笑,我收回手臂,只是小心地将湿巾替换着搭上秀蓉额头,盼着她能早日清醒过来。

“痛,痛,跑,跑,快跑……”迷梦之中,秀蓉又开始出现呓语。

想起当日情景,眼眶一红,我低垂了头脸,轻轻靠近秀蓉耳畔宽慰道,“放心,没事了,没事了……”

“跑,痛……”仿似听不到似的,秀蓉仍旧紧闭着双眼,喃喃自语。

“秀蓉,没事了,没事了……”看到秀蓉连在梦中都是这般惊慌失措,可想当她挺身攻击那黑衣人时该是何等勇气。胸口一恸,我握住秀蓉手掌,叠声回着。

“痛!郡主快跑!快跑!郡主快跑!”仿佛受到惊吓,秀蓉打开我的手掌,一边胡乱地挥舞着一边大声呼喝。

终于听清了她口中词句,我猛地一怔,眼中泪水便无法自抑地滚滚落下。原来,她心心念念的并不是自己胸口的伤,而是我!便是如今这般浑浑噩噩的梦境之中,她仍是记挂着要我快跑,要我快跑。

“秀蓉……”口中低低唤着,我硬是握住秀蓉空中乱舞的双手,哽咽道,“我很好,我很好,你放心,放心……”

似是极为不愿自己双手被我控制,秀蓉拼命地挣扎着。手臂被秀蓉抓痛,我忍着,衣领被秀蓉扯开,我忍着,眼泪披了满脸,心中是默默地祈盼,秀蓉,醒来,醒来,你醒来啊!

“啊,啊……”见自己挣扎不开,秀蓉带着满脸的惊恐猛地坐起了身子,豁然睁开眼睛。见到眼前披了满脸泪水的我,只见她突地一怔,继而便是大力将我推开,口中大声地呼喊,“跑啊,郡主快跑,快跑啊!”

身子歪了一下,我仍是紧紧抱着秀蓉手臂,低低开口,“秀蓉,没事了,没事了……”

“呃,郡主?”似乎因为感受到四周的安全气氛,秀蓉一下子平静下来,她四下张望了几眼,终于反应过来。她定定望着我,半晌之后忽然涕泪交加地将我拥住,“还好,你没事,还好,还好……”

胸口被箍得疼痛起来,我却硬是不愿挣出这温暖的怀抱,反手拥住秀蓉肩背,欣喜的泪水奔淌不尽。心中默默念道,还好,秀蓉你没事,还好,还好……

寻访墨莲(11)

着红菱将饭菜送到秀蓉房中,我们三人正吃得开心,却听外间有仆从通报说福雅叙已经到了正堂。

“娘娘,”听到福雅叙的名字,秀蓉面上笑容登时僵在当场,她睨了红菱一眼终是扯了我的袖子低声说道,“奴婢觉得此行遇刺实在来得太过蹊跷,娘娘小心为上。”

“我明白。”知道秀蓉是怀疑当日行刺之人的幕后主使乃是福雅叙,我会意点头,随即便搁下了碗筷,带着红菱去往正堂迎客。

来到正堂,看到福雅叙并未带着那个片刻不离近身的含香,心头不由奇怪。来不及细想,人便已经来到福雅叙面前,不动声色地福下身去,冲着她行了礼,“静华见过姐姐。”

“快起。”福雅叙匆忙伸手将我扶起,目光在我身后梭巡一圈之后面色一正,毫不避讳地对我言道,“时至今日,你我应当开诚布公。不知静华妹妹如今可有心思与我畅谈?”

“也好。”微微奇怪着她竟然如此沉不住气,我轻轻点了点头,扬手屏退左右,示意福雅叙入座,“此时房中已无旁人,姐姐请直说。”

素来挂着笑容的俏脸之上换做一副严肃表情,福雅叙靠在椅上微微向我倾斜了身子,“妹妹素来聪敏,想必早已猜出当日那些袭击妹妹的山匪另有身份,可是任你如何猜度那幕后之人,我都要告诉你,这些人,和我无关。”

“是吗?”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却仍是不曾想到福雅叙竟会如此单刀直入,我保持着面上微笑,轻轻扬眉。毕竟当日建议我代行的人正是福雅叙主仆,遇袭倘不是她们安排,这一系列的事情便发生得太过凑巧。

“今日我孤身前来便是因为已经作出决定要和你摊牌,此刻所说皆是我心里话,皆是真话,无论你信或不信。”

看出我并不信,福雅叙无谓地坐直了身子,咬唇续道,“于我而言,整座太子府中,只有你是个危险的对手,你离得越远我便相对安全。所以当日借病令你代我远行,乃我故意为之,可是我的目的只是为了要将你调离二哥哥的身边。虽然此计只能令你离开十天半月,可是这十天半月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因为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当时的我有绝对的把握和信心能够挽回二哥哥的心。所以,我根本不必那么多事地安排些个莫名的杀手扮作山匪前去杀你。”

寻访墨莲(12)

“哦?”见福雅叙难得如此认真,我拿不准她的来意,一时之下也辩不清她的真假。所以便只是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并不多言。

“最初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因为你曾经救下二哥哥和我。这样的恩情于我而言,大过天。而且你又是那么一个飒爽果敢的女子,和府中其他那些一心设计别人的女子不同,我以为,你入府后咱们能够成为好姐妹,一同侍奉二哥哥。我发誓,当初我真的是一心想着要和你分享所有的东西,包括二哥哥的宠爱。

可是自你入府之后,我却发现二哥哥待我便越加淡了。他的眼睛时时都望在你的身上,他的心时时都记在你的身上,便是留在我身边的时候他也常常心不在焉,更是会偶尔冒出一两句莫名其妙的话。他问我如何才能得到人心,他问我女子都喜欢什么,听他那样问,我当时欢喜得几乎便要昏厥,可是后来我却知道,他是在为你烦恼。

他为了你,不惜遣手下暗人现身,四处探寻那个叫做晓云的丫头;他为了你,不怕帝后失望,硬是要为陈王府倾力做保;他为了你,马场之上大失分寸无比怜惜,当着众人面前抱你一路回还;他为了你,破数年旧例,不顾身体亲自带马球队下场比赛,要和你比肩而立;他为了你,甚至在夜半时分冒雨前行,却只是坐拥你一夜。在他心心念念都是你的时候,他却不知道,他的雅叙也是个怕雨怕雷的小女子;他不知道,当他美人在怀的时候,他的雅叙一路尾随他而来,正顶着漫天雨水立在廊下。

我从不曾见过,二哥哥他竟然还会对人如此用心,如此痴情。有了你之后,他根本已经忘记了我,忘记了那个当初曾经予我照顾一生的承诺。

我意识到,也许我要输掉自己的幸福,可是我却并不死心,因为我还有一张王牌。所以我想,也许我只要寻到一个机会,只要我能够令你暂时离开二哥哥的身边一段时日,那么我便可以利用这张王牌,也许我能够挽回一切。只可惜,”

虽然唇边挂着笑意,可是福雅叙的双眸却是黯然无色,那样毫无生气地述说着,不断地述说着,仿佛已经深深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不能自拔。

“只可惜这一切却只是我的自以为是,原来那张我所谓的王牌他根本毫不在意,原来我受了那样巨大的痛苦,能够换来的也只是他的一句对不起……,当日你遇袭的消息刚刚传回帝都,二哥哥他便发狂一般,性情大变。他不顾惜自己身体硬是带军四下奔波,他搁下所有政事不管,他置帝后期望不顾,他违抗帝后数次召他返京的皇旨,只因为他执意要寻到你。当二哥哥为了一个不是我的女子如此疯狂,我知道,这一次我输了,我输得彻彻底底,我输得不留一丝余地。”

寻访墨莲(13)

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此刻被福雅叙的话语搅拨起层层涟漪,我死死咬着嘴唇,望着眼前终至泣不成声的福雅叙,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你,你能回答我两个问题吗?”强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福雅叙侧转了头脸,挂着满脸的泪水朝我望来,“能吗?”

“你说。”按下心头的剧烈狂跳,我轻轻点头。

“你,”见我应允,福雅叙垂了头脸,定定望着我的小腹,迟疑着开口,“你,你可是有了身孕吗?”

“怎么会?”下意识地便要摇头,忽然想起迎我回府之时副福雅叙主仆曾经非常奇怪地望我。前后一番联想,我登时了然,原来她的面色会在一瞬变成那般苍白,是因为她以为我怀孕了。

“那好,第二个问题。”见我否认,福雅叙也不追问,只是涩涩一笑之后继续发问,“你会永远爱二哥哥吗?任皇家争斗如何激烈,你永远都不会背叛二哥哥吗?”

“我,我永远不会背叛他。”不和她计较刚才说的是两个问题,我垂了眼帘,回得避重就轻。

“其实我知道,你不爱他,只是我却仍是忍不住去问。”福雅叙幽幽叹息着,将头脸转了回去,悄悄抹着脸上的泪水。

方才福雅叙口口声声的那些话飞快地闪过我的脑海,最后化作龙嘉寰要我一定等他好消息回还时那副满是自信的神情,和曲洛池与我临别前一日那抹包含了说不尽的隐痛却又云淡风轻的淡然笑容,交替出现在我的眼前,久久不去。

怔怔地抬眼,我用力握拳。

是的,我不爱他。

我,不爱龙嘉寰。

“大哥早就说过,在二哥哥这里我得不到我想要的幸福,可我偏偏不信,可我偏偏要试,弄到自己现在体无完肤,我信了,我信了……”福雅叙自语着抬眼,“曾经有人对我说过,爱是付出不是占有。如今,我终于明白。”

“你?”看到她面现恍然大悟,我迟疑着开口。

“你们终会有孩子的,真好,对不?”望我一眼,福雅叙突然出声。

“呃?”见她问得莫名,我蹙眉不语。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不恼了。”打迷一般,福雅叙忽然明媚一笑,仰脸说道,“说出这些憋在心里的话,舒服多了。”

“你?”瞧着福雅叙带着满脸泪水却笑得如花儿绽放,我着实糊涂,却又不知该如何去问。

“静华妹妹好生调养着,我这便去了。”大力抹去泪水,福雅叙微微一笑,径直起身,头也不回地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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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两章,下午一章

寻访墨莲(14)

眼光自福雅叙的背影上转了回来,虽然满心震撼,可是我却不得不在这一团混乱之中仔细思量。

她这番言辞到底意欲如何?难道只是为了向我倾诉被龙嘉寰辜负了的感情?

倘这山匪幕后指使并非福雅叙,又会是什么人?

那黑衣人曾经对我说,要怪便怪我生错了人家。言下之意,难道是说他们此行乃是冲着陈彦广而来?

可我如今身份已然不同于陈王府中的大郡主,我乃是当朝太子侧妃,难道说他们对陈彦广的恨意竟然能够大过天去,所以不惜与皇家为敌?

可若是真有如此深仇大恨,也不将皇家权威放在眼中,要向一个小小的陈王寻仇,他们大可以直接攻之,何至于如此兜兜转转?

还有福雅叙口口声声的王牌,指的是什么?

乱,脑中混乱一片,根本理不出丝毫头绪。

虽然心头疑窦丛生,可日子也算的上是愉快的。

用了些府中大夫精心调制的膏药,身上的一些伤痕逐渐淡了,便是秀蓉的精神也是一日胜过一日。

许是因为有了龙嘉寰之前的安排,西厢的日子真真称得上是静养了。

夏亦乔等人只是在我初回府的翌日遣了各自身边侍女送过来一些补养之物,倒真的再不曾来烦我。还有那个福雅叙,自从那日莫名离开西厢之后,我便再也不曾见到过她。

闲下来的时候,我也会趁着秀蓉、红菱不备,暗暗地祈求说不定碰上奇迹,也许龙嘉寰真的能够将那灵药带回府来。倘是不能如此幸运,那么便愿龙嘉寰他一路平安也好。

第十日,几乎一天不见人影的红菱终于在傍晚现身,不需开口,只消看着她满脸的悻悻我便知道,她守了整日的府门却没有任何成果,因为龙嘉寰丝毫不见返意。

第十一日如此,第十二日仍是如此,就在红菱几乎都失去耐心不再去守门的第十六日,好消息终于来了。

伴着好消息一同来的,还有一只泛着黄金色泽的木制盒子。

“这是?”虽然不知那木盒子来历如何,可我也知道有着黄金色泽的木材恐是世间罕有,既然这用来盛东西的小盒子都是如此宝贝,那盛在盒子里头的东西?

瞪大着眼睛,轻按着口唇,生怕胸腔中激动的心脏会跳脱出来,我一瞬不瞬地望向面前风尘仆仆的龙嘉寰。

命定一劫(01)

见我问话,龙嘉寰并不回答,只是接过秀蓉呈上来的温热毛巾,大力抹去面上汗意,然后便满是喜悦地旋开了盒子上的一个按钮。

啪嗒一声轻响,只见那雕琢得如同镜面一般滑溜的黄金木盖随即弹起,盒中圆形凹槽之中赫然立着一颗墨绿色的珠子,龙眼大小,光亮剔透,莹润无比,随之而来的除了一阵轻淼烟气还有股子清幽异香。

“墨莲丹?”乍一见到珠子颜色,我心一抖,忍不住脱口而出。

“正是墨莲丹!”龙嘉寰大笑着扬起唇角,吩咐了秀蓉去端水后便指着黄金色的木盒转向我道,“这乌木不腐不蛀,性甘味平,墨莲丹置放其中,日夜浸淫乌木之香,更能够中和药效。”

“怎么?”见龙嘉寰证实了心中所想,知道自己终于可以不必废人一般凡事皆需人来照料,激动之下我反而是颤抖着嘴唇无法相信。

不是说墨莲丹世上仅余一颗,不是说那仅余的墨莲丹已在半年之前便被人盗去了吗?难道他竟找到了那盗丹之人?可是,可是那盗丹之人又怎么可能将墨莲丹盗去半年却依然保存得完好无损?

“谁说世上只有一颗墨莲丹?”龙嘉寰拉我缓缓坐下,轻声说道,“你看,如今我这不是为你找来了吗?”

“可是来自你说的那名湘西游医?”望着木盒之中的墨莲丹,我迟疑着抬眼。

“正是!”将那木盒送入我的手上,龙嘉寰温和笑道,“我一路寻访去到湘西,恰逢那名大夫刚刚返回故里,又恰好他的手中有着这么一颗墨莲丹。倘我再迟半日,那大夫便又要启程云游四海去了,如今被我撞了个正着,你说是不是你好命?”

“传说墨莲丹乃是糅合了高僧圆寂舍利的佛家圣物,难不成那大夫竟是一名方外高人?”定定望着手上的墨莲丹,我微有疑问,踟蹰半晌终是望向龙嘉寰,“这,真的就是墨莲丹吗?”

“此物就是墨莲丹,千真万确!”以大掌托起我手,龙嘉寰言之凿凿。

命定一劫(02)

“这可真是静华的福气。”对上他眸中的坚定,心头疑惑顿消,我笑着垂下眼帘,细细瞧着我俩一同托在手上的,这颗能够令我回复如初的墨莲丹。忽然想到什么,我猛地抬眼,一边上下打量着龙嘉寰一边紧张出声“墨莲丹如此宝贝之物,他,他竟肯轻易送你?”

“自然不肯!”龙嘉寰皱起眉头,口中顿了一顿。待我瞪大眼睛望将过去,才轻咳一声,带着满眼的促狭微笑开来,“有时候将这太子殿下的名头搬出来吓唬吓唬人,还是挺管用的。”

紧绷的心弦一松,我也大笑起来。

“来,浸水送服。”秀蓉呈上一盏温水,龙嘉寰接在手里,托起那颗墨莲丹化入水中递到我的唇边。

“嗯。”轻轻扬起手臂,挨着龙嘉寰温热的手掌一起捧住了那水盏,我微微启齿,将水盏之中的甘润一饮而尽。

“静华,你,感觉怎么样?”见我饮下,龙嘉寰便拿开那水盏,一副小心翼翼地神情定定望来。

便是仙丹妙药也没有这般神速的吧?我拭去唇角些微的水渍,轻笑着抬眼。

一抬眼不打紧,却正对上龙嘉寰严肃期待的眼神,还有他身旁的秀蓉、红菱也都是一副紧张无比的神情,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快试着动动你的手指啊。”龙嘉寰大力托起我的双手,急躁地嚷着。

在众人眼神注视中,我止住笑意,于龙嘉寰掌上伸出手指,尝试着想要伸展、弯曲。

“别急别急,一定是药效尚未发挥出来。”见我费劲儿半天却仍是十指蜷缩,龙嘉寰匆忙绽出笑容,信心满满地安抚于我。

听他的意思,敢情这心急着非要我动弹一下手指的人原来不是他,而是我啊!

因为手指仍然无力而微有失落的心思一下活络起来,我缓缓坐下,轻轻点头,好笑地望着眼前的龙嘉寰,以及皆是满脸附和的秀蓉、红菱。

“咱们不急,耐心等等,都别急。”和我一同并肩坐着,龙嘉寰做出一副随意的神情。

“好。”看破他的心思,我满口应下。

见我面容平和,龙嘉寰舒展了眉眼,伸手过来与我的手交握。忽见他面上颜色一变,迅即抬眼问我,“静华你很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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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更新一章

命定一劫(03)

“如今这八月酷暑的天气,自然是热的啊。”觉他问得很是奇怪,我不假思索冲口而出,正对上龙嘉寰一双满是忧虑的眸子。还来不及继续追问,我却恍然发觉,此刻包围在身侧的空气竟似秋末那般凉意瑟瑟。

诧异之际,我惊异地感到身上忽然阵阵发寒。望着龙嘉寰的眼睛,我惊惧地张大了口想要告诉他我好冷,却只是摇晃着身子已经无力发出任何声音。

“静华!”见我举止古怪,龙嘉寰耸起肩膀,探身过来欲将我揽入怀。

“娘娘,娘娘!”

恍惚之中,似乎听到秀蓉、红菱在紧张地呼喊。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我只觉得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感觉不到,只除了遍体的寒冷,仿佛三九冬日坠落冰窖那般,彻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冻死的时候,忽有一股热流涌入口唇,温暖了胸肺。下意识地,我张大了口想要更多。

“娘娘醒过来了,醒过来了!”

耳边逐渐响起一阵欣喜的呼喊声。

“静华,静华你醒醒!”

感觉到身体仿佛正被人大力摇晃着,我勉力睁开眼睛,好费力地看了半晌,却发现眼前只是一片模糊。

“静华,你可醒了?”将我拥在怀中的应该是龙嘉寰,此刻他似乎正在注视着我。

“呃……”嗓子一阵干涩,我发不出声音。

“快取参汤来!快快快!”见我嗫嚅着口唇却是无声,龙嘉寰大声喊叫着命令道。

“殿下,参汤来了。”眼前轮廓却分明就是秀蓉,只见她将一碗汤水交到龙嘉寰的手上,之后便是死死咬唇定定地垂眼望我。

“来,静华张口。”龙嘉寰的口气僵硬,和平日的温存大不相同。

“呃,咳,咳……”别扭地被他以汤匙撬开唇齿,我被动地喝下一口,却被呛到连连咳嗽。恼怒着龙嘉寰的粗暴,我抬手便要去阻拦他的手臂,却惊奇地发现我的手指竟然能够伸缩自如。诧异着,我就那么扬着手臂在半空,伸展、收缩、收缩、再伸展……

除了手指如常,眼前,终于也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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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告各位读者亲亲:本文即将大结局,静华会登上太子妃的宝座,今后开始和嘉寰相亲相爱的生活,不喜该结局的亲们快快适应哦。

命定一劫(04)

“静华,先将这参汤喝下。”看到我的手指恢复自如,龙嘉寰也是眸现惊讶,不过只是一瞬,他便重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我的身上。

刚才喝的便是此物吗?怎么此刻含在口中如此难咽?望着龙嘉寰满眼期待,我勉力咽下舌下汤水,却被腹中一股反胃给顶了上来,啊的一声喷了他满头满脸。

“不妨不妨!”龙嘉寰一边叠声说着一边拉下我想要为他擦拭面颊的双手,焦急问道,“静华,此刻你可觉得好了一点?还冷吗?”

“不。”感觉到身体逐渐温暖起来,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耳边传来秀蓉、红菱呢喃之声。来不及将她俩看得清楚,我便被龙嘉寰紧紧拥在怀中。

“该死的老秃驴!”温暖之中,忽然听到头顶传来龙嘉寰的低声咒骂。咬牙切齿,仿佛深仇大恨一般。

顾不得猜测龙嘉寰的心思,我挣扎了一下,勉力仰脸,“我,我这是怎么了?”

“没事。”龙嘉寰垂下头脸勉强一笑,一边轻抚着我一边转眼吩咐道,“高达、康源速去备车,取道千佛寺!”

听到高达等人领命的声音,我微微咬唇,望向龙嘉寰。却见他眸中那抹紧张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地竟是一股莫名恨意。

我可是患了什么奇怪的病症?

即或是因为千佛寺中元非大师的医术举世闻名,开始皇宫之中领衔太医院的潘正庭不也屡创奇闻吗,何至于如此长途跋涉?

难道这病是和那稀世罕见的墨莲丹有关?

即或是因为服食墨莲丹之因,又为什么不去湘西而要去千佛寺?

难道说上千佛寺不是为了要求医吗?若是求医,龙嘉寰又为什么要对和尚如此憎恨?

纵然心中疑虑丛生,却奈何龙嘉寰并不理我。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对着满室的仆从交代着什么。而后便大步出门,径直踏上一辆马车。

“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你不回我?”坐上马车半晌之后,我终于忍不住打破一片平静。

命定一劫(05)

“许是这墨莲丹并不对你的病症,并没有什么大碍。”龙嘉寰并不多言,只是垂着眉眼定定望我,炯炯然皆是心痛,“还冷吗?”

望着眼前他如此焦灼神情,我徐徐摇头。

不知在我昏迷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抬手想要抚平龙嘉寰眉间的忧虑,才发觉此刻他的面色苍白更胜之前,有心询问可是哮症扰身,却耐不住一阵眩晕裹挟了汹涌寒意猛然袭来。

“静华,静华……”见我异常,龙嘉寰压低了身子贴在我的额头低低唤着。

好冷,好冷……

我重又合上眼睛,浑浑噩噩之中,依稀听到耳边有人殷殷对我承诺。

“我不会让你有事,放心,放心……”

而后便是那般熟悉的暖流照样涌入口唇,唤醒沉睡的我,可是对上龙嘉寰的满眼担忧我却说不得一盏茶功夫的话,便又再次晕厥。

发病的我浑身滚烫,却自觉寒冷,昏迷之中不但呼吸微弱,便是脉搏也时有时无,煞是吓人。

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就这么一路上用千年老参煨汤吊了一口气将养着,坚持着,我们一行终于来到了千佛寺。

看到主持元觉亲率了元字辈其他几位大师齐齐侯在山门,我终于坚持不住,再次陷落寒冷无边的黑暗之中。

和此前龙嘉寰几次用老参汤将我唤醒不同,这次令我清醒的,乃是来自肩头处的一股巨大暖流。仿佛无边无际一般,那样源源不断地淌入我的身体,将那刻骨寒冷驱逐出去,独留温暖,点点滴滴渗入我的四肢百骸。

舒舒服服地伸展了身体,这才发现此刻的我竟然不是在龙嘉寰的怀中。

不习惯地睁开眼睛想要去寻,映入我眼帘的却是一张白眉几乎倒竖起来的怒容。

“元,元非大师?”看清了眼前情景,终于了然他的怒气乃是因我胡乱动作而致。赶紧乖巧地重新盘腿坐好,接受着他通过掌心注入我肩头的阵阵热气。

命定一劫(06)

和清醒之前一样,我紧闭了双眼,用身体感受着被温暖包围的舒适惬意。

“好了,娘娘!”元非大师收回掌力,一根手指轻轻敲上我的额际。

感到肩头一松,知是大师已经收力,我匆忙睁眼,正看到面前元非大师满头满脸皆是湿汗淋漓。

“大师辛苦了。”心头一阵感激,我慌忙跪倒在榻面之上,恭敬出声。

“娘娘乃是当今太子侧妃,未来不可限量,岂可对贫僧行如此大礼?”顾不得抹尽面上汗水,元非匆忙上前搀扶我起身。

“无论静华身份如何,大师两次活命之恩,当受此拜。”虽然听着此时元非这般客套的口气实在别扭,我却仍是目光坚定,言辞执着,直到我的身子被元非以内力托起。

“娘娘莫要谢错了人。”元非微微退了两步,故意端着一脸正色地对着我道,“救娘娘活命之人先有小曲公子,后是太子殿下,并非贫僧。”

“大师你?”见元非说破曲洛池身份,不由微微一惊,却只是一瞬便恢复平静。且不论他如何识得我和曲洛池身份,可是既之前他便已经看破却佯作不知,那么如今断也不会将此事抖落出去。

看出我的疑惑,元非哈哈一笑,和面上那副庄重之色颇是不符,“贫僧曾经有缘识得曲相,偏小曲公子容貌大半得自其父,要辨认出来并不算难。至于娘娘,”元非口中顿了一顿,抚起白色长髯复又续道,“如娘娘这样华彩出众的人物世间难寻,想必任是谁人见过一面都会过目难忘,更何况此前祈福一行贫僧曾见过娘娘不止一次。”

原来在陪同皇后进山祈福的那日元非便已经如此细心,想起在养伤的十几日中那个满口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胖和尚,

我扬起眉眼灿烂笑道,“大师还是如同此前那般唤我丫头好了,静华听着比较顺耳。”

“还是丫头敏慧,和尚我乃是受师兄所迫才不得不这么一番饶舌,谢过谢过。”元非毫不客套,径直便改了称呼,笑呵呵地坐在了我的面前大吐苦水,“丫头你可知道,刚才那番文绉绉逼得和尚我有多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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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一劫(07)

“殿下他?”我打量了四周,后才重新转向元非。

“丫头放心,殿下的伤自有和尚师兄亲自治疗,想必无妨。”元非一双大掌轻轻抚弄着自己的肚皮,笑呵呵地回我。

“他受伤了?”心中一惊,我豁然起身。才要问个仔细,忽然想起那日在马车之上曾经看到他面色苍白,当时我还怀疑他是不是旧疾发作。

可好端端地怎么就受伤了?

难道是龙嘉寰在去往湘西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波折?

可即或在路上发生了什么波折,这远在千佛寺的元非又是如何得知?难不成这寺中的和尚竟能未卜先知?

“原来丫头竟然不知,看来和尚我今日又多嘴了,不该,不该呀。”元非口中说着不该,面上却仍旧是嘻嘻笑容,一点也看不出有丝毫的悔意。

“大师可否带静华去看看殿下?”早已习惯了元非的口无遮拦,率性而为,不待他回话,我便已经来到了房门口。

“既丫头不放心,和尚这便带你去师兄的禅房。”见我关切,元非也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推开了房门在前头引路。

跨出房门,这才发现此时我所身在的房间竟是搭建在一处四面环水的湖泊之上。

“这满池的红荷虽算不得寺中最为阳盛之处,可此物却偏偏与那墨莲之性相生相克,最适合你这阴气过盛引致的患者于此养伤。”看出我的疑惑,元非一边吩咐了门口的小沙弥放开湖上小舟,一边主动为我解答。

“原来如此。”我了然点头,随着元非登上小舟。

元非立在舟头,握一竹桨左右开弓,对着随意坐在小舟之上的我佯作嗔怪,“倘不是为了你这丫头,和尚我怎会沦落至划桨这般可笑地步?早就两袖一扇,几步便越过湖去了,何需如此麻烦?”

“是啊是啊,”唇角一动,我玩笑拱拳,“静华拖累大师了,辛苦大师。”

见我模样古怪,元非呵呵一笑,不再多言。

命定一劫(08)

小舟轻盈,不过一瞬,便已经来到了湖边。

踏下小舟随着元非穿过湖边一片杏树林,我猛地止步。

“师兄禅房就在前头,丫头怎么不走了?”元非侧转了身,不解望我。

“这?”抬手指着眼前一片破败房屋,我迟疑开口,“不过半月光景,怎么这便成了这般模样?可是寺中遭了天火?”

“天火?我千佛寺历代皆是得道高僧,有何道理竟要遭天火突袭!”望着眼前一群正在自焦土瓦砾中翻检什么东西的小沙弥,元非忽然对着我吹胡瞪眼,“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丫头!”

“我?”我先是一怔,随即便大张了双眼质问回去,“静华离开之时佛院一切如常,之后便是数十日不见,刚刚才至。难不成静华竟有分身之法,一边离开一边返回,放了这把大火吗?”

“丫头你无那分身之法,可旁人却有啊。既你问到此处,和尚我也懒得再在对你藏着掖着,索性就全说了吧。”元非整了面上颜色,严肃对我说道,“为了求得本寺的墨莲丹去医你的双手,太子殿下他先是佯作离开,后又去而复返,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不惜火烧这上百年的千佛寺,害得和尚我这些小徒孙们日日都要在这灰烬之中翻寻那些个来不及抢救出去的经书残片,你说,这元凶不是你还是谁?”

“啊?”压抑不住心中惊愕,我大张了口唇,却已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元非的意思是说,这不是天火?

元非的意思的说,龙嘉寰故意放火?在这数百年的古刹千佛寺?为了墨莲丹?为了我?

混乱之中一道灵光陡然闪过脑海,我按着胸口忽地扬高了声音,“怎么可能?主持元觉大师曾经当着静华和殿下的面前,亲口说过,墨莲丹明明已经在半年前便失窃了,殿下怎么可能又为了求得千佛寺中的墨莲丹而纵火相挟?救我这颗墨莲丹明明是殿下亲赴湘西,自一名方外高人之处求得,大师就不要再耍弄静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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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一劫(09)

“耍弄你?”见我振振有词,元非嘴巴一撅,现出愤愤以及不屑的神情,“世人皆知,佛祖舍利乃是佛家罕见之物,而墨莲丹乃是和尚我的师祖,在因缘际会之下取那稀世的墨色阴莲,再加其他药物一并柔和而成,采日月之精华,吸天地之灵气,费尽心思却也只留世上两颗而已。一颗赠与大齐开国皇祖,一颗留存至今。除了我千佛寺,这天下哪还有什么方外高人能够觅得此物?

当日师兄所言半年之前有两名小贼前来偷窃,确有其事。可那墨莲丹乃是我寺圣物,平日皆是奉于圣堂之中,由寺中十八铜人合力守护,再加上和尚我,怎么可能如此轻易便叫那无名小贼给窃了去?当日失窃那番言辞不过是师兄一番杜撰,只为了要哄殿下和丫头你死心罢了。”

“杜撰?”回想起当日元觉一脸凝重严肃,再望望眼前同样一脸严肃的元非,笑意僵在唇边,我连连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更何况元觉主持那样德高望重的大师?”

“虽然失窃说出去有失颜面,可总要好过将那镇寺之宝拱手让出的好些,师兄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罢了。可饶是师兄那般认真,却仍是被殿下看穿,又是放火又是杀人的,非要将那墨莲丹给取了去。”元非旋开一直定定望我的眼光,转向那片焦土,无限痛心地叹息道,“可惜了我那十几挂已经大熟的新疆葡萄啊,全都葬身火海,无处可寻了哪……”

“大师此说可是真的?”上前跨了一步,我扯住元非衣袖,“这火,真的是殿下所放?”

元非收起面上对那葡萄的惋惜,板起脸来对我喝道,“丫头若是不信,就随便去问,看看寺中哪个不知?”

对上元非无比认真的神情,我不得不信,因他并无理由骗我。垂眼沉吟着,我终忍不住开口相询,“殿下他,他真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见我发问,元非呵呵一笑,抚着胡须对我说道,“护送了丫头你回到帝都之后,殿下便随即返程,对着师兄苦苦相求,却无奈师兄他铁石心肠,一口咬定了墨莲丹已然失窃。于是殿下他便扬言要纵火烧寺,师兄也不拦阻,只是待那大火熊熊燃起之时,他才逐出所有僧众,独自一人留在寺中誓要和寺中一众佛祖共存亡。最后还是殿下顶不住,闯进火场之中将和尚我那个犟驴师兄给拖了出来。”

命定一劫(10)

说到此处,元非忽然一掌拍上自己胸口,仿佛想起什么乐不可支的事情一般大笑出声,“当时,当时,师兄半边眉毛和那一把胡须都已经给烧不见了,那副样子,那副样子可真是,可真是好笑之极。

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师兄更是不肯松口,于是殿下便使出怀柔之策来。他不惜万金之躯,挺身跪倒在寺庙门口,口口声声要为自己行为赎罪,实则却是为了逼迫师兄交出那墨莲丹啊。可殿下聪敏,和尚我的师兄也不差啊,见殿下执意不肯起身,师兄他便也一同跪倒在地。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兴致,那便索性大家一起来拜佛祖吧,于是那庙门之外,乌压压地便跪了一地的僧众,整整一天一夜,煞是壮观啊。”

说着说着,元非竟开始手舞足蹈,似市井说书人一般越发兴起,“一计不成,殿下便再生一计。可谁曾想这区区一招人尽皆知的苦肉计,却偏偏为难住了师兄。见殿下竟然举刀自伤以求墨莲丹来救命,虽然明知是计,师兄却也无奈,这才取出了藏于寺中的墨莲丹赠与殿下自救,这也才有了丫头你这一双手能够恢复如昔啊。”

纵火?跪拜?自伤?

何必?

不过是一双手,不过只是一双而已。

龙嘉寰,你又是何必?

难抑胸中激动,我死死咬着嘴唇,手指紧握成拳。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元非嘻嘻一笑,伸出手来捅捅我的肩头,“丫头心底乐开花了吧?”

望向眼前满面笑容的元非,我怔怔立着。心中百味杂陈,不知道此刻是喜是忧,是悲是欢。

怔忪之际,我已经被元非拉着行至禅房附近。

就在我被动的抬步之时,忽然一股大力扑向肩头,硬生生止住了我的步子。

“大师?”眼看禅房在即,元非却以臂力阻我前进,我不解抬眼。

元非收回扯住我肩头的手臂,扬起拦在我的面前,侧脸竖耳,半晌之后才转眼对我说道,“里头的人正在说话,依和尚之见,这些话丫头你还是不要听到的好些。咱们等等吧,等等咱们再进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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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一劫(11)

虽然距离元觉的禅房尚有几十步远,可是元非乃是得道高僧,他能听到禅房之中的人声并不稀奇。此刻见他似乎并不情愿让我继续上前,我也不争辩,只是静静立着,等待他择合适之机带我进去。

低垂了眼眸我只是满腹心思地想着元非方才对我说的那番话,心头烦乱越来越盛,一时情急我猛地俯下身去,蹲在地上双手掩耳,唯盼能得片刻安静。

一阵风起,于我面上吹起微微清凉,莫名地,心中躁乱渐去,沙沙的风拂竹叶之声灌入满耳,令人顿生安详之感。我松开掩耳的双手,正欲缓缓起身,却忽然发觉耳中却似有微微人声正在逐渐清晰。

心头一惊,我匆忙抬首去望元非,却见他立在我的身旁,一副屏气凝神仔细聆听的神情。

眉眼一动,我也学着他的模样,合了双眼定了心神,细细地去分辨传入耳中的声音。

“既然殿下执意而为要一肩承担,老衲也唯有遵命,娘娘的伤情由老衲师弟元非亲自疗养,此时想必已无大碍。只需日后调养些时日,定会痊愈。”

“那便有劳主持将那调养方子仔细写好,倘若主持一不小心再出闪失,那么嘉寰定要千佛寺百年基业尽毁一朝!”

“孽即是缘,缘即是孽。如今娘娘已然苏醒,纵是老衲有心,却也无力再度回天。”

“如此甚好,嘉寰就此谢过主持。”

“罢罢罢,老衲此举,尚不知乃是为善抑是为恶,殿下何谢之有?”

忽然人声逐渐散去,我按下心头大盛的团团迷雾,正要再凝神细听,却被身旁元非给拉了过去,“丫头,咱们这便进去吧。”

闪开元非的手臂,我望向元非,看到他眼中在望我之时似乎比之前多了些什么,忧虑?悲悯?我辩不清。

“静华恳求大师。”心中计较已定,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上地面。

命定一劫(12)

“丫头这是做什么?”元非大吃一惊,匆忙伸手过来将我扶起。

“倘大师不允静华之求,便是大师将将静华逐出寺院,静华仍会再来。”我伏在元非一双手臂之上,言辞坚定。

“丫头要问什么,直说便是,何必如此大礼?”元非一边托着我欲再俯下的身子,一边急切说道。

“静华恳求大师告知当初元觉大师执意不肯相救静华的真正原因!”定定对上元非的眼睛,我抿唇蹙眉,一派执着。

似是不曾料到我会有此一问,元非面上现出一丝惊愕,却是迅即便逝,他强作笑容对我说道,“不过就是不愿将那罕见的墨莲丹随意赠人罢了,哪里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想起方才听到之语,我紧紧抓住元非双手,毅然出声,“倘若没有其他原因,那么佛家素来慈悲为怀,为何只因相救静华,便引来元觉大师不知为善抑是为恶之惑?”

“丫头你?”似是受到极大惊吓,虽双手被我紧紧抓住,元非却仍然猛地后退几步,生生将我给拖了过去。

“禅房之中元觉大师和殿下对话,静华已经听到,虽只是大半却也能够明白元觉大师当初不救静华乃是另有原因,求大师就不要再瞒着静华了吧。”元非一双手臂因为发力而硬得硌手,我一丝不松地紧紧抓着。

“你竟然,竟然?”听了我话,元非满目骇然,却也不过只是一瞬,便见他定下神来现出一副恍然神色,“难道是因那墨莲丹?”

“大师,静华求你!”我眼眶发涨,几乎立即便要滴出泪来。

“原来这墨莲丹除却活人性命之外竟还有此功效,倒是和尚我大意了。罢罢罢,既前头已对你说了那么许多不该说的话,如今和尚我也不在乎再多说这几句了。”拗不过我的苦苦哀求,元非一边扶着我行至旁边竹林之中坐下,一边长长叹息,“令得丫头这段日子交替寒热,忽醒忽睡的元凶正是和尚我和师兄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我心中更是乱作一团。手指,也不由自主地绞结在一处,直叫那指甲深深刺入手背之上却浑然不觉。

命定一劫(13)

“丫头莫急,听和尚我对你说。”见我情急,元非抚了抚白须,缓缓说道,“那墨莲丹虽是救命活人的灵丹妙药,可若服食不得法却能够夺去人命。墨莲乃是世间阴柔至极之物,柔和佛祖舍利之纯阳以后成为墨莲丹,却仍是阴气大过阳气,平日将这墨莲丹置于性平味甘的乌木盒中,为的就是要令乌木木体之香混入墨莲丹中来中和其性。

倘若服食者乃是男子阳刚之体,则阴阳相合无任何不适,可若是女子阴柔之体,则必须在服药之前取那大红干枣与乌木木片一同研成碎末做药引先行服下,否则该女子必定因体内阴气过盛而无法承受,便会发生如丫头你此前这般冷热相激之病症。

倘施救不得法,则不出三日,该女子便会因体内极寒而逝。

此前拗不过殿下以性命相逼,师兄他虽取出了墨莲丹,却不曾细说服食之法,只是将计就计地要殿下将墨莲丹化入水中服下即可,为的就是要引殿下将此法施在丫头你的身上。

和尚我身为佛门弟子,不思救人性命,反而是与师兄一同设计害人,实在是罪过罪过。所幸丫头着实命大,殿下竟然于你昏迷之时寻来了那世间纯阳的千年老参煨汤来为你续命,这才一路撑着来到了千佛寺。虽丫头你奄奄一息,可和尚我和师兄本意却是任你自生自灭,无奈殿下竟拿日后血祭千佛寺相胁,无奈之下师兄只得允和尚我出手,这才救回丫头你的性命。”

“为什么?为什么大师和主持已经施了镇寺之宝,却宁愿眼睁睁看着那宝贝浪费在静华身上也不愿出手相救?”想起方才凝神之际听到元觉对龙嘉寰所说的话,忽然一阵悲从中来,我含泪说道,“难道说静华真是世间大奸大恶之徒?对静华施救便是做恶事吗?”

“丫头稍安勿躁。”元非唤我一声,示意我平复情绪,“倘不救丫头便是为世间除去大奸大恶,那当初丫头落崖险些丧命,和尚我又何必出手?只是这世间万物变幻无常,后来的这一切乃是源于丫头命中该有一劫,和尚我与师兄也只是为了不违天意方才不得不如此。”

“倘天意有违,则应遭天谴,所以方才静华才会听到元觉大师口口声声说,不知是在为善抑是为恶?”心中稍做整理,我抹去眼中泪水,望向满面正色的元非。

“倘天意有违,则天谴必至,可是这天谴却说不得是落在谁人身上。”元非长长叹息一声,双目远眺竹林之外。

“你是说?”见元非双眼所望之处乃是元觉的禅房,忽然心中一动,我迟疑开口。

命定一劫(14)

“天机不可泄露,丫头莫再问,也莫再说。”元非迅即收回目光,缓缓起身,垂眼望着一脸迷茫的我轻轻说道,“和尚我今日将这一切如实相告,只盼丫头能够了解殿下待你之诚,念在此情,日后莫要负他。”

听到此刻,我已无语,只是对着元非微微一笑便立起身来。

定定地望向禅房方向,于心中做下决定。

倘日后那天谴到来,陈静华我必会挡在龙嘉寰之前,以我血肉之躯换他平安无事。

随着元非来到禅房,看到元觉果然是半边眉毛,下颌也才生出稀稀落落的胡茬,真真一副好笑的模样,可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反而是激起满面动容。

按下汹涌起伏的不宁心绪,我转向龙嘉寰。

此刻的他,面色红润,竟比那日马车之上我看到的满面苍白好看不知多少。心中一暖,我恭恭敬敬地对着元觉施行跪拜大礼。

任谁来搀扶,我只是不起,定要三叩首毕礼。

既这一切龙嘉寰不愿我知,索性我便一语不发,只是心中却在默念相谢。

谢元觉相救龙嘉寰之恩,谢元觉逆天而行允元非救我之恩,谢龙嘉寰甘冒天谴也要将我拉回鬼门关,谢老天虽予我诸多难堪,令我历尽人世绝情,却也予我诸多感动,叫我领略人世至情至性。

待三叩首叩毕,我才缓缓而起,望向身旁一脸温柔的龙嘉寰。想起方才禅房之中他竟以千佛寺上下一干僧众相挟元觉救我,胸中忽然一阵热流涌动,我连忙垂眼,不愿让众人看到我的失态。

“可是哪里不适?见我垂眸,龙嘉寰匆忙探手过来,扶住我的肩膀,“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这又哭起来了?”

被龙嘉寰问得一怔,我匆忙抬手,抚上面颊这才发现泪水早已在不知不觉之中披了满脸。唇角一动,我堆出笑容,轻轻说道,“没有没有,静华此次死里逃生,怎不喜极而泣?”

“傻。”呵呵一笑,龙嘉寰低低溢出一字,眼角眉梢却满满都是说不尽的怜爱和疼惜。

之后便是禅房之中闲话一番,什么调养之道,什么佛家偈语。

眼看着时光一点点过去,不觉已在房中叙了许久,可我却是一句也没有听得进去,满眼满心,都是龙嘉寰定定望我的欢喜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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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一劫(15)

取了元觉所写调养药方之后,龙嘉寰带我别过千佛寺中诸位大师,终于踏上了返程。不知是否因我多心,临上马车之时我只觉得元觉定定望我的眼神透着些古怪,似乎是别有深意。

可待我回望过去细细去瞧,却又发现元觉看我的眼神已是常态,不知刚才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眨了眨眼,我将心中思绪纷纷丢开,伸手探向龙嘉寰,任他拉我上车。

虽我已经大好,可一路之上龙嘉寰却仍是百般小心,便是抱我的时候也是轻手轻脚,似是生怕弄痛了我。他待我的用心,可谓极深,可我,却不知道今生是否有机会能够回报一二。

“静华,来尝尝这山间的野味。”冥想之际,龙嘉寰忽然挑开车帘钻了进来。

“什么?”半歪在软枕之上,我轻笑着望向龙嘉寰手上所端之物。

“兔肉,你定爱吃的。”龙嘉寰笑眯眯地将手上盘子朝我送来。

“可是高达烤的?”仔细看清了盘上之物,我抬眼一笑。

“还没尝过味道怎么你便知道了?”龙嘉寰微微一怔,手上便顿了一顿。

望着盘中盛放了大块大块的兔肉,我嘻嘻一笑,只是不语。

“刚才送来这烤肉的时候高达便一副笃定的神情说是你必爱吃,这会儿你还未尝便已经知是高达所烤,到底有何内情,你快说说。”龙嘉寰挑起眉毛,满是好奇。

看着他端了兔肉,望向我温情脉脉,淡淡一笑,我便絮絮说起当日去往千佛寺祈福之时,曾经中途令高达去捉兔子烤兔子的事情。

待我讲到秀蓉一边将手帕塞至我手,一边讪讪地对着高达说出那句“性情中人”之时,龙嘉寰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怪不得,方才高达送来这烤肉的时候一副怪模怪样,原来是想起娘娘你那副性情中人的样子来了。”

“难得当时那么轻松。”任由龙嘉寰轻轻一指点上我的额头,我只是微微笑着,不躲不闪。

“难得高达能够如此上心记住你这嗜好。”仍旧带着满面的笑容,龙嘉寰将我揽入怀中。

命定一劫(16)

“只可惜,那样美好的夜晚却被人给生生破坏掉了。”虽然此时提及这个话题有些煞风景,可是我却不得不说。

“过去了,都过去了。”加大了手上的力度,龙嘉寰将下颌抵在我的耳畔,口气轻盈如羽毛,却坚定如磐石。

“话说回来,当日那些袭击我们的黑衣人,真的只是山匪吗?”握住龙嘉寰的胳臂,我微微仰起头脸。

“不过是群为了钱财的乌合之众罢了。”龙嘉寰手臂一紧,口气虽然不屑,可是眸中却升起一抹慎重。

“嗯。”瞧着龙嘉寰眸中之色便知幕后定有内情,可他既有把握将事情处理完结,我又何必担忧?心中轻松起来,我便也不再多问,只是垂了眼帘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想起这些山匪不由便联想到那日对我坦诚的福雅叙,脑中忽然生出想要了解那个女子的念头,略一迟疑,我便笑着问道,“雅叙姐姐,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静华你?”似被我的发问给吓到了,龙嘉寰浑身一凛,待他察觉出自己的异样,这才匆忙绽出一丝笑容促声对我说道,“静华你不是以为雅叙会和那些山匪有所关联吧?”

“当然不是。”看到提及福雅叙后龙嘉寰异常的反应,心中微微一涩,面上却仍是淡淡笑着,“我只是好奇,想要了解她。”

“雅叙啊,”见我口气和缓并无他意,龙嘉寰唇角的弧度变得柔和起来,他一边抚着我的发丝一边轻轻说道,“雅叙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她的好,日后你会慢慢看见,慢慢了解。只是我,只是我大是对不住她。”

“哦。”听着他口气中的柔软和歉意,我心一沉,轻轻应了一声便将所有话语咽了回去。

既已知道那个女子在他心中分量不输于我,那么日后我便好生和她相处也就是了,便是她那些小小把戏只要不至过分,我也睁只眼闭只眼地看过就算了。

心中有了决定之后,我便开始尽量避免在龙嘉寰的面前提及那个名字,刚刚自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调养生息还来不及,又何必去钻那牛角尖,徒惹自己不快?

想通之后,我们便很是开心地一路说说笑笑,不觉之间,帝都的城门已然在望。

伊人杳渺(01)

回到太子府中,眼巴巴等着我回转的秀蓉、红菱见到我不光是手指恢复如常,便是面色也更胜从前,自是一番喜气洋洋的感天谢地。

我俩简单一番梳洗之后,龙嘉寰便留下我在房中和秀蓉、红菱相聚,自己则要准备入宫面圣,细说近些时日以来的动向以求帝后宽恕其抗旨回京之过。

为龙嘉寰理了衣袍,正待送他出门,但见西厢大门口立着一人,几乎是目不转睛地望将过来。

在我示意之下,龙嘉寰斜睨一眼过去,见是平日里和福雅叙形影不离的含香,略一蹙眉便将其唤到了近前,“不是已经交代说各院不必过来请安,一切事宜待我入宫面圣回来之后再说的吗?”

“奴婢没有主子,自也无人吩咐。”含香红肿着双眼,定定立在龙嘉寰面前,口气之中满含怨愤。

“大胆奴才,仗着平日里主子宠爱,便是如今讲话也敢如此不逊!”听了含香如此说话,龙嘉寰自是不悦,板起面孔,一声大喝惊得含香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求殿下为太子妃娘娘做主啊!”见龙嘉寰似动怒,含香伏在地上重重三叩首,而后便涕泪交加地捧着一封书信举过头顶,“娘娘她不见了,她不见了。”

“什么?”听到含香说话,龙嘉寰一对英眉几乎倒竖,他一把扯过含香手上书信,猛地抽出信封内的书笺。

见含香眸色楚楚可怜,知不是计,我略一踮脚,凑近了龙嘉寰的手边细细望去。

只见洁白色书笺之上,只寥寥三行娟秀小字:

君既已觅得良人,叙自须翩然远去。

今生永不再见,望君好生珍重。

勿寻。

叙字。

龙嘉寰匆匆抬眼,一把拎起跪在地上的含香,促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含香被动地站起身来,一边啜泣一边回说,“娘娘已经不见了将近月余,就是,就是殿下返回帝都又带着侧妃娘娘匆匆离去的翌日清晨,奴婢敲门想要服侍娘娘起身洗漱之时,发现娘娘就已经不见了。”

伊人杳渺(02)

“混账!主子不见,你这贴身的奴才竟全然不知,还留你何用?”龙嘉寰大掌一挥,身前的含香竟被拂了个趔趄。

被仆从一左一右架了抬下的含香毫不挣扎,只是面上一副哀怨之色定定地望向我和龙嘉寰,口中声嘶力竭,“倘娘娘遭遇不测,奴婢情愿以死相随,可真正伤了娘娘的人却是太子殿下你,却是娘娘素来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你……”

含香的声音逐渐减弱,可是她的声声控诉却像是划在龙嘉寰的心上,惊起他面上一片焦灼。只见他紧紧捏着手上信笺,高声呼喝,“康源,你速到福家打探消息,看是否有人知情,倘无人知情则定不要露了声色。康健,你带领府中护军火速去往四城,带上娘娘画像,务必打探出娘娘是否已然出城。”

轻轻托住龙嘉寰的手臂,我将心中疑问急急说出,“此前雅叙姐姐曾对我说过一番莫名之话,也许会和如今失踪有所关联。”

“快说!”龙嘉寰猛地垂下眼眸,定定望我。

轻吸了口气,我便将那日福雅叙对我所言什么王牌,什么一生的承诺,什么爱是付出不是占有,统统讲了出来。

眼看着龙嘉寰的面色随着我的话语愈加苍白,我的心也跟着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雅叙她,她……”待我说完,龙嘉寰合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开口对我说些什么,却被闯入府中一名男子的高喝给压了下去。

“龙嘉寰,你倒是出来好生给我一个解释!”

这直呼龙嘉寰姓氏之人的声音好是熟悉!

我诧异着抬眼望去,只见一褐色长袍的男子气冲冲大步而来。

看清了如此大胆之人乃是福雅叙亲兄福咏韬,我握住龙嘉寰的手臂,高高仰起头脸,不自觉地做出迎战的姿态。

福咏韬拂开四周前来拦阻的仆从,径直走至我和龙嘉寰的面前,只见他冷冷一眼扫过我的面庞,之后便将一双眼睛定定望向龙嘉寰,“雅叙好端端嫁入你府不过年余,如今她却音信全无,独留下这么一封劳什子的告别信,龙嘉寰你倒是给我说出个道理来!”

伊人杳渺(03)

对于福咏韬的怒气冲冲,龙嘉寰只是长臂一挥,遣退了周遭企图拦截福咏韬的仆从,待此处独留了我们三人之后才歉然出声,“雅叙的失踪我很抱歉,但是现在并非追究责任的时候,寻她回来才是当务之急。”

福咏韬冷哼一声,口气中包含着浓郁的焦急,“我早已经在接获雅叙留书之时便打探了四城门守军,均回说不曾有所印象。”

见龙嘉寰取过福咏韬手中之信,我微侧了身子靠过去,一同细细看过信上内容,也不过只是寥寥数语,说是素来祈盼自由,如今终得契机能够如愿,期父母谅解女儿不孝,切勿迁怒责怪旁人云云。

看到书信之上福雅叙尽量撇清自己的离去和旁人无关,不由暗暗感叹她对龙嘉寰的痴心一片。我立定身子不声不响地斜斜睨了过去,想要看清龙嘉寰的神色。

但见龙嘉寰在观过书信之后眉目之间焦灼之色更甚,他紧捏着书信转向福咏韬问道,“这书信是何人、何时发现于何地?”

“福家门房在清晨开门洒扫的时候于门缝之中发现,那日是八月初六。”福咏韬恨恨一眼冷冷划过,气呼呼地说道,“收到书信之后我随即便赶到了太子府,才知太子殿下携侧妃娘娘已于前一日的傍晚离京求医去了。”

并不理会福咏韬的阴阳怪气,龙嘉寰只是仔细地分析着,“此前含香曾经说过,发现雅叙不见是在八月初六的清晨,给福家的这封书信也是在八月初六的清晨,那也就是说雅叙应是在八月初五的夜里离开太子府,行至福家留下了这书信的。雅叙她能够夜半悄然离去,并且留书福家而令人不察,我推断她应当另有同伴。”

“另有同伴?”不知为何,一福咏韬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他单手成拳摇晃在龙嘉寰的面前,声音也微微有些声嘶力竭,“雅叙十一岁入宫伴读,将要及笄这才出宫,后便嫁入太子府中。她的眼中,心中只有你,哪有什么时间去交往其他同伴?纵是幼年有些一同玩耍的小伴,如今也都纷纷嫁人,便是偶有往来,又有哪家女子能够如她这般放下一切飘然远去?难道你言下之意竟然是说雅叙她红杏出墙,与人私奔不成?龙嘉寰你也欺人太甚!”

伊人杳渺(04)

“福咏韬!”龙嘉寰一掌挡开福咏韬的拳头,面现怒色,“我念你情急心切,虽你出言不逊却一再宽容,倘你继续如此不知感恩,还要出口伤人,就莫怪我逐客出门!”

见龙嘉寰口气凌厉,福咏韬双眉一耸,虽是姿态较方才有所放低,可是口气中仍是毫不相让,“是!福家是臣,殿下乃君,倘因咏韬冲撞令得殿下不满,自可任意杀剐,咏韬悉听尊便。要怪只怪我福家一双兄妹识人不清,自寻死路!”

“倘若殿下真是治罪,何必还要同你废话?”我紧紧攀着龙嘉寰的胳臂,目光澄亮地望将过去,直直和面前大是不屑的福咏韬炯炯对视。

见我目光毫不躲闪,福咏韬眸中戾色陡现,“侧妃娘娘好大的气势!只不过咏韬奉劝一句,凡事不要太过。如今家妹虽然不见,却仍然位居太子妃,相信以我福家之力也定能排除万难,将家妹寻回,只怕侧妃娘娘到时候也不过只是空欢喜一场罢了!”

“福咏韬!”见我欲要开口,龙嘉寰手上紧了一紧,他大喝一声,后便和颜悦色地对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先离开。

睨了一眼几乎怒发冲冠的福咏韬,我侧身走开,只是足下却刻意放慢,心思也只是放在身后的龙嘉寰和福咏韬身上。

刚刚走出几步,只听到龙嘉寰正在努力压制着心中的火气,“倘你心中有气,尽可冲着我来,此事和静华又有何关?”

福咏韬冷哼一声,低低说道,“虽曾听闻太子殿下将侧妃娘娘视若掌上珍宝,为医其病不惜托病退朝而连月奔波,可咏韬只当做传闻,一笑置之,只因咏韬谨记当年殿下亲口予以家妹照顾一生的承诺。可是如今一见,只怕当年和那苏婉眉几乎闹出宫禁丑闻,家妹挺身而出,只为保殿下周全的那些往事也已经真的成为往事,不提也罢。”

“当年之事何须你提?我龙嘉寰自是永生不忘!”龙嘉寰虽目中含怒,却仍然在努力地保持情绪不至太过激动,“我知你福家兄妹情深,可是我龙嘉寰对福雅叙之情,丝毫不会逊色于你!我待雅叙每日的点点滴滴,想必你福家也都全然看在眼中,否则当初如何会肯放弃脚踏两船而转投我处?既事已至此,这时又何必如此出言相激?”

似乎被龙嘉寰说中心思,福咏韬面上神色登时一怔,随即便讪讪说道,“雅叙她一届弱质女流,如今孤身一人漂泊在外,倘若真有差池,且看你如何对我福家交代。”

伊人杳渺(05)

“雅叙的安危我自会放在心上,只不过以我之见,她虽目前下落不明,却暂时不至会有危险。待四下里的暗人探访回来,相信定会有些蛛丝马迹。”见福咏韬口气示弱,龙嘉寰并不纠缠,只是轻轻说道,“撇开夫妻不谈,便只是看在同窗三年的情分之上,我都会不遗余力地寻她回来。”

我立在丈许开外,努力地屏气凝神,只为听清他俩对话。但见此时那福咏韬听了龙嘉寰的话之后,面上一动,抬了眉眼朝我这边望了望,见我距离确实够远,这才复又转向龙嘉寰轻声说道,“撇开夫妻不谈?同窗的情分?难道殿下言下之意竟是说?”

听到福咏韬口气之中那异样的惊讶,我也是满心好奇。轻轻搭着手边山石,我露出脸庞,悄悄睨着龙嘉寰,只待他口中将要说出的答案来。

“是。”龙嘉寰重重点了点头,“夫妻之名却未行夫妻之实,只因我对雅叙,仍是一如最初的兄妹之情。”

看着福咏韬目瞪口呆的神情,我亦是同样惊诧莫名,几乎便要呼出声来,匆忙之间赶紧垂了头脸,反复思量着龙嘉寰刚才口中所说。

只有夫妻之名却未行夫妻之实?

福雅叙入府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居然说,他对福雅叙仍是兄妹之情?

我在心中设想了万千,却不曾想龙嘉寰的答案会是这般地叫人难以相信,竟比方才听到福咏韬提及那个几乎令得龙嘉寰引起宫禁丑闻的女子,还更要令我震惊。

心头登时大乱,心神既已不宁,后面的对话便只是听到只言片语。

只待看到龙嘉寰和福咏韬话毕之后,一同离去,我才倚在山石之后,细细地将方才所听大概理了个头绪出来。

就在当初福雅叙以公主伴读的身份出入宫廷之时,和她为伴的还有另外一名唤作苏婉眉的朝臣之女,此女外表柔弱却内心刚强,颇有几分英气,在当时很得情窦初开的龙嘉寰之欢喜,而且那女子似乎也对龙嘉寰颇有情意。

就在大家都以为苏婉眉将会成为太子府中众女其一之时,宫禁之中却传出令人出乎意料的消息,帝后竟将苏婉眉指婚给了大皇子龙嘉骁。

伊人杳渺(06)

龙嘉骁因先天不足而智力低下,乃是人尽皆知之事,那苏婉眉青春年少,正值妙龄,怎堪如此侮辱,于是便在翌日傍晚时分修书龙嘉寰,相约一见。怜惜佳人的龙嘉寰自然如约而至,见面之后龙嘉寰也不过只是寥寥数语,安慰了一番看似难过的苏婉眉便就此别过。

可不知为何那苏婉眉却忽生变故,竟在约会之后至皇后处哀哀哭诉,说自己在后宫镜湖散步之时被龙嘉寰几乎强行非礼。

储君之位的龙嘉寰竟然做出如此恶劣事迹,帝后自然大怒。龙嘉寰虽觉冤枉,却苦无证人证实事发之时他的行踪。就在几乎要被帝后除去太子名分的险要关头,一早便倾心龙嘉寰的福雅叙挺身而出,不惜自毁名节,只为证实当晚两人共赴巫山,龙嘉寰一直美人在怀,自无时间行至苏婉眉处强行非礼。

见事至此,那苏婉眉便托辞当时夜色朦胧,也许是有人冒充太子对她欲行非礼而存心嫁祸。同时又表示虽然自己也是被人设计陷害,可毕竟是她害得龙嘉寰蒙受不白之冤,所以为平太子所受委屈她甘愿请死。

发展至此,事情似乎已经明朗。显是有人幕后主使,为的就将龙嘉寰拉下储君宝座。

为免事态扩大,引发世人猜测,帝后力挽狂澜,将此事压下不提,只于暗中彻查剿杀那些意图不轨之人,以期将事端平息于无形,避免皇子夺嫡血流成河的危险局面。随后便发生了数起朝臣获罪举家株连之事,想必就是帝后于幕后刻意之举。可是那被人当做枪打的苏婉眉却并未因此获罪,反而是之后顺利嫁入大皇子府,从此离群索居,再未听闻她的任何消息。

而那福雅叙早便许婚龙嘉寰,可是小姑娘当众说出如此羞人之事,任是何等样人都难以承受身边人的指指点点,可是福雅叙她做到了。

她不但做到了,而且从福咏韬的言下之意中不难辩出,似乎她还成功令得福家上下全心效忠龙嘉寰,以助其日后登上大宝。

自此,龙嘉寰便记下了福雅叙的恩情,允诺说会好好照顾她的一生。

可惜,却只是恩情,神女虽有心,襄王却无梦。

虽是如此,福雅叙却在嫁入太子府后自得其乐,一心以为凭借自己的耐心和诚心,定然能够打动龙嘉寰的真心,获得自己的幸福。直到,太子府中多了我的存在。

原来,原来龙嘉寰和福雅叙于之前竟有此深刻渊源。

原来,原来龙嘉寰待福雅叙始终只是如同兄妹。

原来,原来大婚年余以来,他们至今仍是只有夫妻之名。

忽然之间,能够了解当日福雅叙向我摊牌之时心中那股委屈,那股伤心。

只是,福雅叙如今的飘然远去,究竟是她死心后的大彻大悟,还是最后的放手一搏?

还有,当日福雅叙口口声声的那张王牌,指的到底是什么?可和如今这失踪有所关联?

我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指,心中暗暗思度。

伊人杳渺(07)

是夜,我和龙嘉寰相对而坐。

看到他面上焦虑重重,只觉得心中和他一样,期盼尽快能够得到福雅叙的消息。

“静华,如今我如此大肆寻找雅叙,你是否会在心中不快?”烛光摇曳之下,龙嘉寰的眸子中透露出一丝担心。

“怎么会?”听到他的问题,我哑然失笑,然而在笑过之后,心中却是浓浓的感动。想要和他分担所有,我几乎便要冲口而出我已经知道他和福雅叙之间的感情。可是我却忍了下来,抿了抿唇,我轻声说道,“可不可以,对我说说你和雅叙姐姐的故事?”

“呃,”似是不曾料到我会如此发问,龙嘉寰先是一怔,而后便是轻轻笑道,“还记得,当初在马车之上你曾问过雅叙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吗?”

“嗯。”点了点头,我双手支起下颌望向龙嘉寰。

“当时我回你说,她是个很好的女子。”龙嘉寰伸手轻轻抚了下我的发丝,复才絮絮说起那段过往。

再次听到他的讲述,我无比配合地,时而惊讶,时而发问,表现着我对他的关切。

见他讲到福雅叙嫁入太子府后便止了声音,知他仍是在维护福雅叙的尊严。做了一年多的夫妻,妻子却仍是完璧之身,想必无论传入谁人耳中,都会对那女子大大嘲笑一番吧。

一面想要转换话题令他感到轻松一些,一面暗暗希望着他能够亲口对我说出,我淡淡笑了一下,重又问道,“还记得白日时候我对你讲的那些话吗?”

见龙嘉寰轻轻点头,我续道,“雅叙姐姐说的那张王牌,是指?”

见我提及此处,龙嘉寰眉眼动了一下,之后便是半晌不语。

这王牌竟有如此难以启齿吗?我轻轻地呼吸着,小心地望着龙嘉寰的眼睛。

终于,沉默过后,龙嘉寰对上了我的眼睛,“本来也是应当要告诉你的,既你问到,便仔细听好了。”

“嗯。”这么长日子以来始终压在心头的疑惑终于要解开,我连连点头。

听罢了龙嘉寰的述说,我仍然是双眉紧蹙,心中只觉此事竟比白日听到他和福雅叙年余夫妻,却仍未同床更加令人惊奇。

原来,原来福雅叙竟是一名先天不足的石女。

伊人杳渺(08)

虽其每月葵水将至之时皆会腹痛难忍,可毕竟也算和常人一般无异,所以每逢腹痛也只是随意熬上几副寻常的活血汤药来调理经脉,以期好转。

后来虽指婚龙嘉寰,可她却始终明白龙嘉寰对其乃是兄妹之情。出于对她的尊重,所以他们两人便约定倘若不曾动了真情,那么他便绝不染指于她,而她也是笑微微地应允,因为那时候的她有信心能够抹去苏婉眉在他心中留下的伤害,她有信心将自己的身影种在他的心中。于是大婚当晚的洞房花烛,他们亦是合衣而眠,不曾逾矩半分。

直到那腹痛越来越甚,终达难以忍受的地步,为帮其除去病痛之根,龙嘉寰延请了太医院首潘正庭到府过诊,这才知道福雅叙每月的腹痛乃是因为经血滞留宫腔,排出困难所致。若要除根,唯有一法,便是行开刀之术,导出那滞留在宫腔中的经血,否则不光每月腹痛不止,便是夫妻圆房之时也大是困难。

福雅叙和龙嘉寰的婚姻本就有名无实,若要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在大夫面前褪尽衣裳,露出连自己丈夫也不曾全然看过的身体,她是如何也不肯的。于是那腹痛便日甚一日,她也只是每月隐忍着,直到我的出现,令她感觉了危机。

无奈之下她便自作主张请了潘正庭来为她开刀行术,不是为了每月腹痛能止,而是为了要令龙嘉寰在她身上体验到夫妻的欢愉。因为她决定要毁约,毁掉当初和龙嘉寰定下的那个君子约定。即使他对她无情,她也要将自己献给他。

于是假装腹痛难忍她要我代她赴千佛寺祈福,在我离开之后,她便灌醉了龙嘉寰,为的就是要将生米煮成熟饭,为的就是要让龙嘉寰知道,他在我这里得到的,她也可以给他。

可惜,酒醉了的龙嘉寰口口声声都是我的名字,虽她着意忍耐着,却终是哭出声来而被龙嘉寰发现。

伊人杳渺(09)

当龙嘉寰从她身上匆忙翻下,她大哭着挽留,得到的却只是他说他仍待她一如往昔。

她自以为凭借自己在龙嘉寰心中的位置,倘能够产生夫妻之实则龙嘉寰必会分出于我身上的重视予她,可是这张她吃尽了苦头才拿到的王牌,却只得到了龙嘉寰的一句对不起。

龙嘉寰低低叹息了一声,口气中难掩失落,“雅叙她全副心思都在我的身上,可我,却终是对不住她。”

压下心中汹涌狂潮,我握住龙嘉寰的手臂,“如你所说,像她这么好的女子,老天不会令她出事的。耐心点,终会有她的消息。”

“嗯!”龙嘉寰反手握住我手,紧紧地,而后对上我的眼睛重重点头。

终于明白,那日为何她因我疑似怀孕便那般激动。

原来是因为她知道,在她的身体之内,永远不会孕育出属于她和龙嘉寰的骨肉。

虽然福雅叙的故事听在耳中颇是叫人伤感,虽然面对龙嘉寰我也是表现出无限唏嘘,可是于我心中,却是不认同她如此一走了之的做法的。

也许对于她来说,以离去作为告别,算得上是一种潇洒的解脱,可在我看来,这种逃避也恰恰说明了她性格中的软弱。

也许正如当初皇后所说,这样的女子注定无法匹配世间的强者。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虽身世显赫,却仍是在嫁入太子府中年余之后难得婆婆喜爱。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福雅叙仿佛自人世消失一般,任由龙嘉寰和福咏韬如何地大肆寻找,也仍然是伊人杳渺,直到,一封信的到来。

已经是在龙嘉寰和福咏韬遍寻了月余之后,龙嘉寰对福咏韬所言终于得到证实,福雅叙确实并非只身在外,而是另有同伴。

而证实这一切的,是一封信,一封不为任何人所察觉便送来太子府中的来信。

她坦承曾经想过要下药毒害了我,也许那样就可以永远霸占龙嘉寰只望着她,只关注她。可那想法却是一瞬,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承担当龙嘉寰发现事情真相的那一刻。

伊人杳渺(10)

她说如今抛开世俗之后,她才发现原来广阔天地自有意趣。

她说她如今生活得很好,身边有待她如同亲生妹妹一般的哥哥和姐姐。

她说她每日游山玩水,虽然还是偶尔会想起往昔,可是身边的哥哥和姐姐却已经令她明白真爱是放手,而不是紧握手中沙,任它不知不觉中流淌尽消。

她说她已明白今生老天予她的责任,就是在当日龙嘉寰遭遇挫败之时挺身相救,如今既任务已完成,自应远去。她无怨,亦无悔。

她说她希望我能够代替她享受爱情的幸福,她说她希望我能够代替她守护在龙嘉寰的身边,她说她希望两个相爱的人能够永远厮守在一起。

信上最后一句:

天地之间任我逍遥,勿念。

信笺自龙嘉寰指尖飘落,我抬眼和他相对。还来不及思量清楚信中那句“两个相爱的人”,人便已经被龙嘉寰揽入怀抱。

异常清晰地听到他胸腔中剧烈的跳动声,以及口唇之间那沉重的呼吸声,我知道,他在思念那个天地之间任逍遥的女子。

不知是否因了她曾经对龙嘉寰的恩还是龙嘉寰告诉我的那段过往,还是因为终于知道她的失踪没有阴谋,如今想起她来,我竟全然没有半分恼意,即或是她在当初曾经多次设计于我。

偎在龙嘉寰的怀中,感受着他身体传递而来的温暖,可是我的内心深处,却依然深深烙印着另外一张深情的面容。

深吸了一口气,呼入满口清淡薄荷香气,一如最初,龙嘉寰身上的味道。

压下心头的烦乱,我于心中默念,也许今生我不能如同她那般爱他,可是我却能够如同她那般守护,一直,一直地守护下去。

“你说,雅叙信上所说的这哥哥姐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信如此来无影去无踪,怎么雅叙这日日待在闺中的女子,竟会认识这样的功夫高手?”满室馨香之中,头顶上传来龙嘉寰微微疑惑的声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她如今开心,就好。”虽然心中和龙嘉寰一样有些好奇,可是我却是捺下了心绪,微微一笑,徐徐开口。想起那日福雅叙曾对我说真爱是付出而不是占有,忽然明白,也许她口中的这对哥哥姐姐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在默默地影响着她。

乾坤红颜大结局 终入东宫(01-02)

一眨眼的功夫,大半年的光景过去了,虽寻找一直不断,可是除了那时不时会莫名出现在府门口的来信对大家述说着她的平安,福雅叙仍然是行踪全无。

因为福雅叙行踪不明,所以每逢需太子妃出席的场合之上,总是被我和龙嘉寰以其体弱生病为由而掩饰着。日子久了,明眼人自然也就知道了其中内情。

毕竟福家乃是大齐重臣,再加上龙嘉寰陈述详情之后,帝后自也不忍再去责怪。可于世人面前,太子府中却不可永无正妃,于是在皇后的授意之下,体弱多病不宜主管府中事务的福雅叙和我名分交换。

自此我为正妃,而她,为侧妃。

今日,是我的册封大典。

几欲震破耳膜的鼓乐声中,我轻轻推开轩窗,整座太子府的上上下下皆被饰以金、赤两色,灼灼盛放的石榴花映衬着满园的大红喜帐,直教人移不开目光。

“娘娘,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瞧外头的景色呢。”身后传来秀蓉嗔怪的声音,而后我便被她拉着坐回到铜镜前的椅上。

“娘娘今日可真漂亮,比当初大婚之时还要好看。”红菱立在身后,一双小手灵活地穿梭在我的发间,编织出繁复高贵的发髻。

“是吗?”听着口气之中难掩的喜悦,知她是真心为我高兴,对着铜镜笑了一下,我伸出手指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将脑海中那张藏起眸底无限哀伤,只露出笑容深深望我的容颜尽力压入心底,直至再也看不见。

我默默地正告自己,这腹中孕育着的,是我和他的孩子。我,和龙嘉寰的孩子。

而他,也会忘掉过去,忘掉我,拥有他自己的人生。

听说皇后指婚给他的那名女子贤良淑德,又是名门之后,想必他们定是匹配的吧。

所有的过往,真的已经过去,无论那些美好的,抑或是不堪的……

“红菱姐姐,可都好了吗?”外头一名侍女探头进来,催促着。

“好了,好了,这便好了。”一人将精美华贵的九凤吐翠头冠覆上我的发髻,一人将大红色的锦绣长袍为我披上,秀蓉、红菱齐齐回道。

“娘娘,你看。”秀蓉上前一步,将铜镜交到我的手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望向铜镜中那个兀自瞧我的女子带着满面的桃花盈盈站起。

轻垂了头脸,便有一名侍女上前将缀饰着大红色珊瑚珠精细串联而起的一挂流苏戴至凤冠之上,细密的红色流苏垂过面颊,直至下颌,我的眼前顿时模糊起来,影影绰绰间,只见满室红晕,吉祥如意。

模模糊糊中,我被搀扶着走出房门,耳畔吹来暖暖的风,轻轻地搔上人面。

惬意之中,一双大手探向我的身前,和大婚之时只用了一条长缎连接我俩不同,这次他径直便牵起了我手,紧紧地,握在掌心之中。

淡淡一笑,我立住脚步,垂眼望着脚下这道缀以七彩祥云花纹的金色长毯,脑海中浮现出福雅叙的脸,静瑜的脸,龙嘉宇的脸,元觉、元非望着我似是还有话说的脸,皇后娘娘总是高深莫测的脸,以及龙嘉寰总是望着我笑微微的脸。

手上一暖,我回过神来,隔着眼前流苏,我仿佛能够看到面前这双眼睛中正含着怎样的柔情在望着我。伴着耳畔悦耳弦乐,顶着漫天七彩花瓣,我昂然拾步。

鲜红的长袍下摆擦过汉白玉镂刻的门槛,我和龙嘉寰手拉手地跨出了第一步。

听着耳边步摇耳珰颤颤巍巍地丁零作响,我坚定地迈开步子。脚下裙裾纷扬,撒下一路吉祥,大红喜袍之上,一只彩线织就的金色凤鸟振翅欲飞,映衬在炫目阳光之下竟是如此栩栩如生,灿烂耀眼。

悄悄地,我试图挣出被龙嘉寰紧紧握住的手。在他微微诧异的注视下,我轻笑着,顽皮地将手指一根一根伸展,再插入他的大掌之中,和他的手指逐一交握。

仿佛听到他的低笑,我侧了脸庞隔着流苏望着他,任由他牵引我一步步地走下去。

我知道,和他一起走的这条路还有很长;我知道,和他一起走的这条路想要走到尽头还会很难,可是我不怕。

只要他在走,那么我必奉陪。

无论荆棘遍野,无论鲜血淋漓,倘是他要走下去,那么我便会一同走下去,一如既往地,坚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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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红颜终于全文完结,感谢所有一直支持着云端的亲们,谢谢你们给了云端写作的动力,希望这篇故事你们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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