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话 三人行

第一百话 三人行

话刚落地,一只纤纤玉手端了一杯温水,堪堪出现在眼前,云翎顺着水杯望去,便见锦若薇容颜如花,端站在自己面前,掩唇笑道:“妹妹千金之体,这种活怎敢麻烦妹妹。”

云翎愣了愣,便见锦若薇神态自如地将水递置云舒唇边,温顺道:“妹妹在旁边休息即可,伺候夫君,本就是若薇分内之事。”她笑的诚恳之至,一口一个妹妹,仿佛真是把云翎当做亲妹子一般。

“夫君.....?”云翎本来全心身都在云舒身上,然而这两个字却如炸雷般陡然惊醒了她,心头的某处,仿似被一记重锤兜头击下,砸得她蒙在原地分不清东南西北。

“是啊。”锦若薇扬起脸,眉梢上含着诚挚而恭敬的笑,宛若仲夏清晨的粉红蔷薇花,尚带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娇弱动人,她的笑浅浅的染上一层羞涩之意,道:“今日之后,我便与你哥哥夫妻一体,不分彼此,日后我便是你的嫂子,你就是我最亲的妹子,我们三人,将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家人。”

三....人.....

云翎霍然回首,一张脸不知何时苍白的有些骇人,目光犹如针锋般扎在锦若薇身上,她又偏过头去看身侧的云舒,云舒颦起眉,看向锦若薇的表情蕴含了些许不悦,但他神色一转,那抹不悦便隐了下去。他朝着锦若薇道:“义父在喊你,快回席吧。”

锦若薇原本觉得云翎的眼神有些异样,可扭头看见云霄阁主正在朝自己招手,也顾不得多想,便依言回到席位。而云舒仍站在云翎身侧未动,但长衣宽袖底下却暗暗握紧了云翎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手心贴手心,掌心的暖意相互交融,热出了一层潮湿黏腻的汗意。可即便挨的如此之近,然而云翎却觉得一阵从未有过的仓皇恐惧逼近而来,那恐慌顿时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是的,锦若薇说的对,她们三人.....她们三人......从今往后,她与他,再怎样亲密,也将再不复从前的亲密无间。他的生命中已然出现了另一位娇若蔷薇的女子,他再也不是专属与她。她只是他的妹妹,而他的妻是锦若薇,她将为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她比她更有资格陪他走完一生。

云翎脸上渐渐浮起一丝苦涩,感觉身体里某处地方,正如刀绞剑刺般的疼痛着,疼的她简直呼不过气来。

好久后,她听得身侧云舒在喊她:“莲生。”

云翎忍住了那痛,轻轻垂下眼帘,不让旁人窥探见眼底的悲恸如斯,她缓缓地松开了云舒的手,向后退了两步,向上座的云霄阁主道:“爹,我酒有些深,先行告退。”

云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酒宴。她撇开一大帮子宾客,失魂落魄的向厅外急速走去,耳畔云舒颜惜在唤她,她也只当做充耳未闻。她脑中反反复复回放着锦若薇的那几句话,一会夫君一会嫂子一会三人,那些凌乱的片段似密布的阴鹜乌云般,盖顶的压抑让她快喘不过气来。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走出去,空荡荡的夜里,天上一弯孤寂的月,映得地上那个落寞的人影,茫然的在阁里瞎转。她一路兜兜转转,从这个楼转到那个院子,又从这个屋转到那个园子,脑中不停回想着这些年,同云舒的所有过往。

幼年时,两人在一起的懵懂时光,三岁的他牵着蹒跚学步的她走在草地上,两人歪歪扭扭最后一起摔倒;春日里,他满头大汗地奔来奔去为小小的她抓蝴蝶,她在一旁开心的拍着手掌;生病时她难受地躺在床上,他守着她整夜不眠;打雷闪电的暴雨之夜,她恐惧不已害怕哭泣,他便捂着她耳朵,安慰她不怕不怕;她淘气挨罚时,他陪她一起挨骂,两人一起被罚关剑阁;八岁仲夏之时,她喜欢上雨天,喜欢上梅花,他便亲手为她制作红梅伞;她九岁生辰之时,他送她精心制作的小铁剑.....

安定的童年落幕后,又历经了命运多舛的年少。少年流浪千里的凄苦后,在那阿鼻地狱一般的地方,毒打酷刑中他与她死去活来的痛过;煎熬折磨中,他也曾抱着她哽咽流泪,但更多的是,在痛过哭过怨过之后,他依旧顽强的鼓励她永不放弃。再大的苦楚无望,他永远都不曾低头,在那些梦魇一般的岁月,他与她紧紧相依,双方握着彼此的手,无声地共同进行着绝望地反抗,挣扎着犯下自己都无法宽恕的罪孽。

这十几年,他们互相陪伴,一起成长,如影相随,从不分开。

她逃离那里后的两年,回归云霄阁过着安逸平静的生活。而素来渴望自由的他,却为她,甘愿重堕地狱,飞蛾扑火般决然而然地,将此身献祭于血腥杀戮。

从此,他隐姓埋名的活着,忍辱负重的熬着,放弃曾奢望许久的自由解脱,放弃正常人该有的平静生活,践踏信仰与良知,抛却江湖中最负盛名的贵公子荣耀,义无反顾地化身成人人憎恶的索命杀手,手刃冤魂无数,犯下罪业滔滔。

——而这一切,只为换的她,再多活几日。

而她,初时却毫无所知。

在那最初的两年里,她便天真的以为他是月隐,她从未与他好好说过一会话,从没想过要走近他的三步之内,甚至连他的模样,她都没仔细看过。她不知道,那每月逢初一十五必来的白衣男子,每一次看她,每一眼凝望她,是怎样一种,深藏着却强抑住不敢流露出的悲恸。

那两年以后对他的记忆,更多的存在与这一个月,他们相认以后。

那夜在玄英后山,她妄想以跳湖自尽来换得他的解脱,他又惊又怕,扬手给了她清脆一耳光,从小到大,他视她如珍如宝,重话都舍不得说半句。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动手,也是唯一的一次。

那一夜,重逢相认的两人相偎在草地上,耳旁晚风习习,身畔篝火融融,他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深凝注她的眸,郑重说:“莲生,我带你去江南......我们去江南.....”

.......

而江南?江南在哪里?

两人的江南还没到,如今已经变成了三人行。

那誓言还声声在耳,然而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多么好笑,云翎嗤笑了一声,停下脚步,独伫于庭院中央,遥望着天上的孤月,默然无语。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保持那个姿势站立了多久,直到听到一墙之隔的庭院外两个路过下人的对话,她才木然回过神来。

“阿芩,现在什么时候,酒席这么快便散了?”

“肯定得散啊,散了才好送新人入洞房啊,啧啧,想来这个时辰,公子应该正在跟新娘洞房花烛吧.....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那可不是,这么一来,如果情况好的话,明年我们就会有小主子了吧,可真是件好事!”

.....

墙外声音渐渐远去,她们自顾自说着无伤大雅的小八卦,殊不知高墙内的冰凉月光下,另一个人最后残存的一点希翼,终于被残忍捏碎。

洞房花烛?.....春宵一刻?.....

少女目光空洞的站在墙角,口中默念着这几个字眼,森冷的夜风仿佛带着冬日的寒气,一阵阵的呼啸吹过,将那凉意一遍又一遍的从外渗透至她的内心。四周冷冷清清,几盏暗暗的孤灯在头顶兀自不休的长燃着,映得她此刻的脸,白的有些骇人。

蓦地,她颤抖着抱住了自己,凄怆道:“不行!不行,我不能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同别人在一起......”

她转身,慌不择路地向流云苑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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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静谧,月上中天。

云舒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从浩清厅徐徐走向自己的莲初苑。路程不长,他走的不急不缓,脸色清冷如水,丝毫也未见新婚的半点喜色。

莲初苑就在前方不远处,隔得老远便闻得到院中的洁白玉兰香,云舒在离院门几十来步的地方站住,漫不经心的斜睇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院子。往常素净的莲初苑,今日因着喜庆一改常态,处处装饰得流光溢彩明亮盎然。

云舒颦了颦眉,正要唤小厮将那刺眼的朱红绸缎撤下,身后一个声音却喊住了他。

“云世兄请留步。”

云舒缓缓转过了身,便见夜色中,那一抹春水般的身影向自己信步而来。

云舒目光沉静:“不知颜少主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颜惜在离云舒几步开外的地方止住脚步,笑的极为优雅:“没什么事,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惜略表一点心意而已。”话落反剪身后的右臂向前一伸,递上了一份礼盒。

云舒接过了礼盒,慢慢的拆了开来,他往匣中礼物扫了一眼,随即微微露出惊愕之色,道:“这养肺散如此宝贝,颜少主何必这般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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