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话 毁花
云过尽满意地看了一眼锦若薇,转身离去。
锦若薇瘫软在床上,手中紧捏着红色喜帕,直捏的指节发白。直到房中又走进一人,她这才从回过神来,抬头看去。
大红喜烛明亮耀眼,衬托着房中四处的大红深红朱红绯红的种种赤色之物,熙熙攘攘的挤在一起,逼得锦若薇眼睛一片昏花,加之方才被强势的云霄阁主那般欺辱胁迫,脑里早已乱成一团。直到那人清清朗朗走进了,一颗心才骤然莫名的缓和了下去。
满天满地的朱红之中,他一身清清幽幽的雪白衣衫,便这样格格不入,又轻逸出尘的踱步进来,怀抱着一枝纯白玉兰花,神情高远而平和,冷若初冬清晨的冰雪白霜,又皓若夜半纤窗上的皎洁月光,似那遥远的九天之上的谪仙先者,不沾一丝人间烟火,不染半分尘埃,那样遥远而华凉,从来只供世人瞻仰远观,稍近半步便是亵渎。
锦若薇不由呆了一呆,口中呐呐几句,却不知该讲什么。
那人走房中,挨着桌子旁的椅子,轻轻坐下去,半晌后他道:“放心,我会给你解药。”
锦若薇不敢直视他的脸,道:“方才你都听到了?”
“嗯,我就在外厅,”云舒颔首,道:“抱歉,为难你了。”
锦若薇一愣,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说这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云舒道:“所以你放心,待你把一日草栽种好给我之时,我便给你解药。之后,我不会再为难你。”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眼神清冷的如冬日里的脉脉山泉,有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锦若薇方才被惊吓的心慢慢缓和下来,她默默看了云舒一眼,试探地道:“你们不会为难我,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到时候要走呢?”
云舒的声音无波无澜:“栽出一日草后,你是要自由还是留下,都依你自己,如果你要走,我自会送你安全离开。不管你是去还是留,我都会依照合约承诺,保证坤岭的安全。”
锦若薇愣了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善心,心底忽地生出一丝感激,转念看看四周,红烛高燃,罗帐半启,帐帘上绣着鸳鸯戏水颈项相交,锦被上撒着花生红枣一干果仁,她这才记起来今日是她与他的洞房之夜,脸不由红了一红。她从未经历过此事,不由小心翼翼瞅瞅云舒,绞着帕子忐忑起来,虽然在坤岭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为了家族的存留献身于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是事到眼前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便期期艾艾道:“那今晚我们.....”
“这只是一个交易,你勿需有太多负担,”云舒起了身,似是明白她的话,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看了看窗外深深的夜,道:“今晚你便在这安歇,我去书房。”话毕,脚步一转,就向门外走去。
锦若薇惊愕的看着他的背影,在即将踏上门槛的那刹那,云舒又转回身,看了她一眼,道:“不要伤害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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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翎在云霄阁内来来回回兜了几圈后,又回到自己的院落,直到走进莲花潭。
她屏退了全部的下人,庭院里一个人也没有。这孤寂空旷的庭院,而今只剩这满园的莲花,衬着那青绿如翡翠玉盘一般的莲叶,成片成片地在月下摇曳生姿,幻化出重重叠叠的晚风花影,在深深夜色中迷离辗转着幽幽芳香。
云翎靠着墙根,任由悲哀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上,徐徐抵达至心间,一点点由里至外将浑身打湿冷透。思绪一转,倏然又忆起那日,大雨如注的凉亭内,她在被自己亲生母亲羞辱斥骂后伏在他怀中哀切不已,他抚着她的发说:“莲生,不管怎样,你还有我......”
那日那话,如此坚定。然而待到今日,却像是一个笑话。
云翎忆起这一幕,骤然笑出声,话语里掩饰不住的嘲讽与哀伤:“而今我独坐莲花田空对长灯孤身一人,而你洞房花烛喜乐盈盈对影成双........我哪里还有你,你已经成了别人的,我哪里还有你?.....”
她凝视了繁盛的花海一眼,神情飘飘渺渺地带着一丝空洞,她一手指住了水潭里的花,指尖不住颤抖:“你看,这些花全都是你两年前为我栽下的,两年来,我没日没夜的护着,每一株我都尽心尽力,不敢有任何闪失.....可如今,你有了其她人,你不要我了.....我......我还留着这些花做什么?”
“你都不要我了,我还留着这些花做什么?”
“你都不要我了,我还留着这些花做什么?”
“你都不要我了,我还留着这些花做什么?”
.....
她将这话一字一顿的重复了几遍,终于放声大笑起来,话落她伸手拎起了一旁的花锄,跳入水潭中,发狠朝着莲田内没头没脑的锄去,锄头经过,花枝纷纷倒下,花瓣簌簌凋零,而她不管不顾,兀自在那里大笑不止。
她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听着似笑,又似压抑的呜咽。
暗夜沉沉,凉风掠过,扬起满地的莲花瓣随风而舞,空旷的庭院中,藕荷衣的少女神色悲凉地立于花海之中,绯红裙裾迎风飞舞,乌黑青丝凌乱飘扬,合着漫天纷飞的粉j□j花瓣,犹似半睡半醒之间,偶然瞥到的一个空灵却破碎的梦境。
这梦境低低切切悲哀如斯,然而正当低沉之时,幽幽的晚风却携裹着一阵笛音悠悠飘来,那悦耳动听的笛音不知从何处传出,时缓时急,音色清亮深远,音韵舒缓柔转,婉转飘渺不绝如缕,宛若天籁。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云翎起先没注意,可那笛声如泣如诉、绵绵连连的吹奏过来,抒情绕耳,似是借笛音向她表达什么,待她终于反应过来之时,细细的品了去,便发现这静夜笛声,出自真切关心的心扉,它在这广阔的莲花庭院蔓延开来,缓缓飞升,绵延回荡间,萦绕着无限的遐思和牵念,犹如脉脉清风,安定心神抚慰思绪,又如苍山雪水,洗尽尘俗,令人神灵一静。
云翎默立在那听了半晌,渐渐领悟吹笛之人的心意,她不知不觉慢下了手中动作,露出一丝释然,似是追忆起了很久远的往事。
许是这乐音的安抚作用,笛音无休无止的吹了大半时辰,云翎的心境渐渐归于和缓,她静默良久,终于松开了那花锄,朝着空荡荡的虚空之中招了招手,喊了一句:“多谢!”头也不回迈出莲花潭,走入房内。
云翎走后不久,花田旁的一株高大香樟树上,一抹碧色的身影正斜斜坐于树冠之中,见云翎离去,他止住了唇畔的笛音,于黑暗里微微一笑,灯火照耀下,一丝光亮透过阴暗枝桠投到他深邃的眸中,那双眸子瞬间犹如星光掠影,熠熠生辉。他慢条斯理收回玉笛,轻叹一声,自树梢飘身而落,尘埃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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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颜惜从栖梧苑回来,正准备就寝,颜葵却递上来一张信笺,压低了声音道:“素年的密信,刚刚收到。”
颜惜将信握在手中,朝院子那侧瞟了一眼,道:“我爹不知道吧?”
颜葵摇摇头道:“放心,老爷不知道,今晚他喝高了,小的刚刚才伺候他睡下。”
颜惜颔首,挨着矮几坐了下来。
房内烛火通明,颜惜缓缓的展开了那信,白纸黑字,只有简短的几句话,颜惜的眼睛快速的扫了过去,却在最后一行上,骤然顿住,一丝震惊瞬间在深潭般的眸子里扩散开来。
静立旁的颜葵本没想偷看,可一留意到自家主子这个蹊跷的神色,不由好奇心突起,朝信瞟了过去,然而就在眼光刚刚窥探到两个字的刹那,颜惜似是察觉到他的举动,霍然回首,眼神似刀锋一样从他身上凌厉刮过:“看什么看!”
颜葵一惊,从未见自家主子这般疾言厉色的对待自己,心下一慌,道:“我不小心的.....我什么都没看到!”
颜惜不再理他,快速将信笺折起,就着那火光将信烧成了灰烬。
片刻后,灯下唯余一撮灰烬,颜惜怔怔瞧着桌上残留的灰烬,似是陷入了思量之中,表情古怪之极,似错愕,又似不安,颜葵跟了他这么久,从来只见他春风和煦从容镇定的模样,眼下这般情况,他倒是头一次见。想起方才他对自己的从未有过的森然怒容,不由心有余悸,便更加好奇这信里写的是什么,让主子这么万分紧张。纳闷许久后的颜葵回想方才信中唯一瞟到的两个字眼,又是一阵摸不着头脑。
——火娃?那两个字眼是火娃,可火娃是什么?他完全想不通透。想去问少主吧,想想还是算了,少主的密信,他哪有资格过问。
待他正在沮丧之时,却见颜惜已经起身,向门外走去。
他不由问道:“少主啊,这深更半夜,你去哪?”
颜惜头也不回地道:“栖梧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