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话 成全
李承序正依着栏杆喂鱼,闻言抬起头一笑:“颜少主也早,哦,不应该称呼你为小侯爷才对。”
颜惜道:“小侯爷这个称谓,虚名而已。”
李承序耸耸肩,又将脸转了过去。
当真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李承序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底色镶丁香紫边的宽大衣袍,衣身的锦缎上用金丝银线繁复地绣出大朵盎然盛开的海棠花。那身艳丽的海棠色泽,衬得那双酒红的眸子,愈发光彩璀璨犹如宝石。他那副糅合了男性的俊美女性的妩媚的脸,即便他便那样静默的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不喜不嗔,可那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魅惑气质仍是散发的淋漓尽致毫不保留,男女通杀,便是连颜惜身后同为男性的颜葵书童,心也忍不住偷偷跳动半拍。
李承序将手中鱼料撒了一把,引得湖中红鲤争相哄抢,他兴致勃勃的看着那鱼群,道:“宝贝啊宝贝,你们慢慢吃,不要抢.....”
颜惜笑了笑,道:“王爷倒是爱鱼。”
“可不是,世上鱼虽然众多,可我偏爱这种鱼......”他指向湖面翻然摇波的红色锦鲤:“呐,我只爱这种红色的锦鲤!”
颜惜看了一眼那鱼,微笑不语。
李承序喂完了鱼,话音慵懒地道:“晨起无事,颜少主可愿陪我下一局棋,消遣这漫漫时光?”说着指了指身后的棋盘。
颜惜欣然应允,两人摆开了精致棋盘,一方黑,一方白,李承序先落子,颜惜随后。
有下人送来了精致糕点醇香名茗,两人一边品茶落子,一边谈笑风声,看起来似乎主客和谐相谈甚欢。
棋局至一半,黑白子僵持对峙,局面竟是不相上下。李承序悠悠一笑,手指修长,在棋盘上落下一个子,道:“听闻颜少主幼时便与亲亲相识,与亲亲兄妹一起长大?”
颜惜也拈了一颗子落下,优雅的脸色漾着和煦的笑:“是,我比翎儿大两岁,初识她的时候,她四岁,我六岁。我与云舒嘛,乃是同岁,不过他比我巧巧刚大五个月。”
“颜少主可否给我讲一下你们过去的往事?本王很是好奇!”
“过去的故事?”颜惜将目光投到一侧烟波浩淼的湖面,忆起年幼的往事,他的嘴角不禁噙着一丝柔和的笑意:“那时候,云舒是个安静而温和的人,敏感早熟,善良宽容,是我敬佩的兄长。而他的妹妹翎儿,却是个令人头痛的丫头!儿时的她,可不是眼下这个正常的模样,那时候她爱笑爱闹,爱折腾,爱捣蛋,经常让人哭笑不得,隔三差五的惹出些祸事,被云世叔关到剑阁里罚跪是家常便饭。”他的声音不缓不慢的絮叨着,明明在说着一个让人头痛的姑娘,可脸上却是一片鲜见的柔情,他顿了顿,又将话音一转:“虽然很淘气,但不能否定,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小丫头,乐于助人,虽然惹人头痛但也很招人喜欢,我同她关系很亲厚。”
颜惜落下一颗子,继续道:“幼时我几乎每年都要去云霄阁住上一段时间,有时候一住便是两三个月,最久的一次,住了大半年。那会我们三人一起练功习武一起读书识字,空余时间便在一起玩耍,可谓形影不离。我陪她上树掏过鸟蛋,下河摸过蚌壳鱼虾,收养过毛茸茸的流浪小狗,夏夜的夜晚用自制的篓子去后山的草坪上抓萤火虫,一起去山中帮她逮她口中所谓的粉红色兔子,掏过马蜂窝反将自己蛰的一身红肿,偷过厨房里大人不许喝的甜酒而被集体罚跪,抓过恶心的毛毛虫放在夫子的袖子里去吓那之乎者也的读书人......”
李承序捻起一棵殷红的果脯放入口中,缓缓道:“本王还以为颜惜公子这般优雅雍容,风度翩翩的人物,儿时定是陶醉于诗书琴画和礼教学术之中,没想到却是这般!”
颜惜随之一笑:“是啊,现在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那时居然跟她在一起,做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
“颜少主与亲亲一起长大,这般亲密无间,可真算是青梅竹马。”李承序又捻起一颗杏仁,徐徐喂进嘴里,酒红的瞳中却有隼利的星芒一闪而过:“这么想来,颜少主应该是很喜欢亲亲的咯?”
颜惜的目光聚在棋盘上,笑的风轻云淡,却并未回答。朗朗朝阳下,他的侧脸有着清隽的轮廓,被浅金色的曦晖镀上一层氤氲的光晕,衬得整个容颜越发的丰神俊朗起来,即便面对倾国倾城的妖孽小王爷,亦毫不逊色。
李承序状似漫不经心地吃着蜜饯,可双眸却紧盯住了颜惜。
颜惜端起茶杯,一双清润的眸子沉静地隐在水汽之后,隔着袅袅的雾气,愈发显得雾霭重重云遮雾罩的,叫人看不大真切。旋即他笑起来,说:“我与翎儿一起长大,这么些年,我心里待她,早已如同自己家人一般亲密,自然是喜欢她的。”
“颜公子真会打太极......可你知道本王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李承序凤眸一转,狭长的眸子光彩流转,似红宝石一般璀璨夺目,然而那看似客气的眼里却陡然含了一丝锐利:“本王听说,颜少主你曾与亲亲有过婚约?”
颜惜颔首:“不错,我与她有过姻亲之约,亦曾以越潮求亲之礼下聘。”
“可你眼下已经与她解除了婚约,不是吗?”李承序说完,眯起眼捧起一杯香茗,颇为享受的赞道:“本王觉得,好极!好极!”顿了顿,指指茶,故作姿态地道:“颜小侯爷啊,我只是说这茶!”
颜惜神色笃定如初,含笑的脸,半分不快也没有。
李承序落了一颗棋子,指着棋盘道:“颜少主,你怎么看待这黑白两色棋子?”不待颜惜答,他又自顾自答:“本王觉得,围棋棋子从来只有黑白两色,放置在这纯色的棋盘上,一浓一浅的色泽,当真匹配极了。”他浅笑生辉,瞥了一眼颜惜,又道:“本王觉得,亲亲同云舒,就像这黑白双子,任世间繁杂种种变幻不定,可是能与他们匹配的,永远只有对方,”声音拖长了点,带着丝明目张昭的试探:“颜少主,你觉得呢?”
颜惜的神色一滞,有那么一闪即逝的恍然,随即他一笑,恢复了方才的优雅,他抬了头去看李承序,两个人的目光绞在半空中,彼此明明都是春风般的含笑眼神,可一旁的颜葵却闻到了一丝细微的火药味,只听颜惜从容道:“惜不明白小王爷的意思,但小王爷别忘了,他们是兄妹,况且,云舒前日新婚,他已是有妻室的人。”
“不错,他们是兄妹,是亲人。”李承序似挑衅一般将目光迎上:“但颜公子没看出来吗?这些年的生死相守,他们的感情早已超出了普通的亲情,这种情感不是常人的亲情,也不是简单的友情,亦不算寻常的爱情。这种感情很难定位,是兄妹,是亲人,是密友,是伴侣,亦是.....”李承序扭头,将目光转至湖面,太阳终于一举挣脱地平线,青黛色的遥远山峦之间一轮红日耀目冲天,灿灿的阳光洒在水光粼粼的湖面,一片金光闪闪,他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一个很艰难的总结,缓缓吐出两个字:“——爱人。”
颜惜神色镇定,可落子的指尖在不易察觉的刹那,缓了一缓。
“我还要提醒颜少主一件事,”李承序语气一转,继而道:“就算他们是兄妹,可也只是表兄妹,这样的关系,其实,更合适亲上加亲!”他带笑的眸子蓦地闪过一丝森凉之意:“至于云舒那个乱七八糟的侧室,有本王在一天,她迟早都会从这世上消失的干干净净。”
颜惜偏过脸,笑的颇有些玩味:“小王爷不惜屠光满府姬妾,只为了翎儿一句无心之言,其情之切我等已不问自知,试问,若翎儿与云兄真结为连理之好,那王爷您又该置自己于何地呢?”
“他们是这匹配绝伦的黑白棋子,而我,”李承序回过头来,指节轻轻扣了扣桌上的棋盘,木质的盘面发出闷闷的声响:“我就是这棋盘。”他笑了起来,妩媚的脸旁在朝阳的沐浴下迷人之极,口气有些惆怅,亦有些满足:“生来只为着——成全。”
他话落,站起身踏入花丛,暖色朝晖下,他立于群花之央,仪态万方的转了几圈,几只五彩凤蝶似是被他的美所蛊惑,扑扇着蝶翼围着他追逐不已。李承序挥开了蝴蝶,恣情纵意大笑起来,随手在一畔的花丛中折了一枝怒放的牡丹花,妖娆的别于鬓旁,那品红色的美丽花朵衬着他乌黑如缎般的青丝,那雪白如玉的面孔,媚眼如丝的酒红眸光,朱丹般樱红的唇,顿时便是风情万种,姿丽无双。他一甩水袖,扬起一阵似芍药又似水仙的浓郁脂粉香气,朝颜惜道:“不下了,我要去看亲亲,颜少主请自便。”话毕在一群下人众星捧月的拥簇下,向着湖那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