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 疯妇云夫人
离栖梧院不远的梨香苑,颜家父子正对着棋盘闲敲棋子落灯花。
颜惜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已经连输了两盘。
颜致远很是满意的看着自己的黑子一路攻城略地,将白子杀的毫无招架之力,不由眉开眼笑道:“往日都是你小子赢的我毫无颜面,今日终于也风水轮流转,好好的让我大获全胜几次!”
颜惜面无表情的看着棋盘,任由自己的白子被步步逼上梁山,似乎对输赢毫不放在心上。
下一刻,“哗啦啦”一声,玉质的棋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颜惜伸手一推,黑白分明的棋子已经混成一团。颜致远看着即将大获全胜却突然被搅黄的局面,刚要发作,便听颜惜道:“不来了,我出去走走。”
略尝胜利滋味意犹未尽的颜致远不甘地道:“臭小子,多让你爹赢几把都不行?”
颜惜闲庭信步地往院外走去,懒懒地道:“今日没心情,改日再让你尝尝丢盔弃甲的滋味!”
颜致远看着儿子的背影,突然站起身来,冲着门外喊:“明天不要和云丫头出去。”
颜惜脚步一顿,回头道:“第一,我没说要和她出去。第二,如果我要和她出去为什么明天就不能?”
颜致远拨动着棋盘上的棋子,含糊的道:“明天是初一,反正不能跟云丫头出去!”
一旁的颜葵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插嘴道:“明天为什么不行?这和初一又有什么关系?”
越潮岛素来对下人随和宽宏,故而对小书童的这种心直口快,偶尔好挖八卦的性格也见鲜少怪责。所以颜致远对书童的插话,也只是瞪了一眼,旋即向颜惜道:“后天大后天什么时候都可以,就明天不行,不然……唉,总之我说不行就不行,问那么多干嘛?!”
颜惜没回话,举步踏出梨香苑。
出了梨香苑再往前走数百步,便是一片梨花林。千树万树梨花齐齐绽放,花攒锦簇,皓然若雪。清风拂过,梨瓣纷飞,宛若衣着缟素的九天玉女素裙白练翩跹起舞,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梨花香甜,沁人心脾,光景迷离,如夜半华凉的梦境。
一袭碧衣的修长身影徘徊在漫天的冷香雪瓣中,似是被这样一片唯美的花海沦陷。
颜惜倚树而立,眼光追寻着周身这云锦似的雪白,直至更远的远处的过去。
回忆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似乎忘掉,遥远而恍惚的似儿时的一个梦境。在这片花香雪海之中,七岁的他曾和云家兄妹亲密的围一起,在这里办家家酒。
这场戏中,他是新郎官,她是新娘子,云舒是司仪。
幼小的他立在梨树旁,小小的脸努力端着一本正经的模样,看向头戴花冠向他走来的“新娘子”。
云翎一手捧着着梨花,一手牵着裙角蹦蹦跳跳走过去,嘴唇翘起好看的弧度,娇弱粉嫩的色泽好似晚霞中的蔷薇花骨朵。他记忆里幼年的她,如一只欢快的云雀,是极爱闹爱笑的,那样的笑,干净的像这漫天漫野的洁白梨花,初冬新雪般不沾半点尘埃。
他看着她,微笑的等她走来,伸出手想迎她。
她却在离他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突然停住脚步,瞅了瞅他,又回头凝神看了云舒一眼,眼珠乌溜溜地转了一圈,猛地抛下手中的梨花,撒腿向云舒跑去,抱着云舒的胳膊,撒娇道:“我不要做颜惜哥哥的新娘子,我要哥哥。”
游戏戛然而止。
云舒也笑起来,摸摸她的头。
他看着他们,急了,道:“不行不行,我才是新郎官,你怎么能和他一起?他可是你的哥哥,你不能嫁给他的!”
云翎转头,小小的眉皱起来斜睇他一眼,道:“我心里最喜欢的就是哥哥,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就要做哥哥的新娘子!”
他一下子被问蒙了,支吾了半天挤出一句:“夫子说,亲生兄妹是不可以在一起的……你要是嫁给他,这就叫…叫…”
他想不起来那个词,她却笑眯眯打断他,脸上荡漾着天真的笑:“我是爹爹和娘亲的女儿,哥哥是姨母和师伯的儿子,我和哥哥本就不是亲生兄妹,我们是可以在一起的!”她一面说,一面抱紧了云舒的胳膊,摇晃着不停,话音软软糯糯地向云舒道:“哥,你会一直跟莲生在一起的,对吧!”
云舒小心的拍落她身上的碎落花瓣,道:“是啊,我当然会一直陪着莲生的。”
他被撇在一旁,孤零零如一只落队的孤雁,呆呆看着不远处对视而笑的小小女童与她的小哥哥,他们那般亲密,却不是对自己,一瞬间他只觉得觉得失落。他以前总听旁人说失落失落,可惜他太小,生来又锦衣玉食万事不忧,从不知失落为何物。那一刻,在面对云家兄妹依偎着的明媚笑脸时,他一颗心突然沉了下去,像压着一块沉重磐石,霍地沉闷沉闷。
……
“天理昭昭,多行不义必自毙!”梨花林的外侧,凄厉的声音想起,有人影突然闪过。
颜惜一顿,回过神来,却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女子正跌跌撞撞朝林子跑来。一群奴仆远远跟在后面,惊慌失措的喊着:“夫人,夫人!夜深了,您要去哪里啊!跟老奴回去吧!”
那女子转过脸来,嘻嘻一笑,道:“我不回去,回去就会死的!”一边说一边朝颜惜的方向跑去。她虽然神态似乎不正常,可是身形却甚为敏捷,那一队奴仆想要追上她,却总被她甩的远远的。
她四处张望,在看到颜惜的时候突然眼神一亮,牵起裙角奔过来,怔怔的盯着颜惜,她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皮肤白的有些病态,似乎是常年不见天日导致。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衣裙做工精美,但边角已蹭到不少污泥。再仔细看苍白的眉目之间,隐隐能寻得到年轻时候的明丽,竟跟云翎颇有几分相似。她朝颜惜惊喜地道:“致远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好,我跟你走,你快带我走,他……他要杀了我!”
颜惜一惊,他确实和父亲颜致远五官有相似的地方,但并不全像,正常人一定不会把他跟父亲颜致远混淆。而这个人,却当着他的面,喊他致远大哥。
颜惜心下一紧,想起在云霄阁内不经意由听见的流言蜚语,道:“云夫人,我……”
那女子没等他讲完,声音一转,左顾右盼慌张的道:“不行,我不能跟你走。”她忽地一皱眉,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凑近颜惜,道:“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还有任务没完成,我不能跟你走!”
话一说完,她又疯疯癫癫的笑起来,看了一眼身后追上来的仆从,身子一扭,窜入了梨花林中。
那群仆从忙不迭又追着她赶进梨花林中,其中一个眼熟的回过头,为难的道:“颜少主,阁主夫人她半夜病又发作了,让您受惊了,小的向您陪个不是。”
颜惜点点头,那仆从已经追着跑远了。
刚才那个疯妇便是云过尽的夫人,上一任的老阁主萧行的幺女,云翎的亲生母亲萧芷兰。
据说萧芷兰未出阁时,曾与胞姐萧芷茵同为武林轰动一时的大美人,诸人仰慕,风光无限。她后来嫁与父亲的爱徒,也就是下一任云霄阁阁主云过尽,生下一女。一年后,萧老阁主因病逝世,她伤心过度以至得了失心疯,久病不愈,每每发作起来便大呼小叫,伤人砸物,不仅刺伤过云过尽,甚至有一次差点将幼小的女儿抛下悬崖。而其夫云过尽不仅未曾嫌弃,反而二十年如一日,为她四处求医,为她广寻良药,至于姬妾,更是从未置过,惹得舆论唏嘘不已。
花枝簌簌摇晃,人群前前后后钻进梨花林,践踏一地的雪白花瓣,隐约还听得见阁主夫人还在那里高喊:“恶有恶报,多行不义必自毙……”。
颜惜沉默良久,脸上鲜见的泛起一丝苦涩,抬头看着沉沉夜空,对着高远地苍穹道:“娘,你就是跟这样的人争了一辈子,然后因她而死?你看,你看看,你多么不值得!”
刚用过午膳,云翎便径直去了梨香苑。
颜惜坐在鸳鸯藤下,捧着一卷诗书,眼光轻轻掠了她一眼。
今日她仍旧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裙,那是一种介于水粉色与绯红色的迷离色泽,无端让人想起仲夏傍晚暮色下的莲花,风吹过摇曳出大片大片的幽兰芬芳,淡然的美丽,精致的妖娆。
他在她四岁之时与她相识,在她九岁之时疏离,半年后她与云舒莫名隐居世外,十六岁重回云霄阁,可自从隐居归来后,她变化很大,她不止从一个天真的孩童蜕变为一个清丽的少女,性子更是出奇的变了很多。从前的她爱笑爱闹,爱穿明丽的衣衫,总是橙红,鹅黄,新绿,湛蓝这些朝气蓬勃的颜色,可是如今,她沉默了很多,也黯然了许多,来来回回穿的也只有藕荷色。
颜惜的眼光落在她藕荷色的衣角上,道:“你跟云舒在外隐居的几年,你变了很多,你现在似乎很偏好这种颜色。”
云翎冷道:“颜少主,我来这不是和你讨论衣衫及颜色。你这样东扯西拉可是想食言?如果不是,快带我去。”
颜惜站起身,将书卷随手一抛,道:“本少何曾食言而肥。”转头向颜葵道:“颜葵你留下。”而后跟着云翎向外走去。
颜葵在后面喊:“少主,今儿是初一啊,你忘了昨天老爷特意叮嘱过的……”话还没说完云颜二人已经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