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话 探望
院落里远远传来几个下人兴奋的欢呼,不多时,一个身影推门跨入房间,云舒刚要喊神医,不料却是颜惜。
颜惜风尘仆仆的进来,碧色的披风及黑色的靴子上都沾染了不少泥浆,一头绸缎式的乌发被秋雨浸透打湿,滴滴答答的犹自滴着水,一看便知是冒雨上山。
屋里三个人的目光绞在一起。云舒瞧着颜惜,而颜惜紧紧盯着云翎,他的视线像是凝在她身上一般,无论如何都看不够似的。那深邃的眸光闪动着喜悦,欢欣,激动,混合着另一种深深的情愫,糅杂在一起,炙热的近乎灼眼。
一朝生死两茫茫,再见竟如隔世。
近两个月来,他马不停蹄奔波于朝堂内外,没日没夜疲惫不休,可对她的一颗心却始终悬在半空中,对她无数次的牵挂思念,于每个曦晖遍撒的清晨光景,于每个黄昏日落的傍晚时分,于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午夜梦回,一点点累积堆成厚如秋日落叶的思念。那满腔情意,一寸一寸深入心脉,千言万语,一朝难诉尽。可待到相见之时,居然近乡情却,相思刻骨,竟不知从何说起。
房间里对视的几人久久安静着,半晌,却是云舒开了腔:“颜少主,你浑身都湿了,可要换身衣裳?”他声音平缓,看似关切,但素来待人的淡淡疏离感仍是挥之不去。
“可不是,”还没等颜家答话,后脚赶过来的书童抱怨道:“凌晨的时候雨那么大,我们没有带伞,我劝少主等雨停再上山,他却不听我的劝,这下倒好,淋着雨来,浑身都湿透了。”
小书童本来还想再说,可是一碰到主子横过来的眼神,立时闭口。颜惜解下披风,径自丢到身后的书童手里:“拿远点,湿气重,碰到病人不好。”
小书童捧着披风喏喏的下去。
颜惜几步走到床边,向云翎笑道:“真巧,我刚一走到院子外,便听紫衣喊着小姐醒了,我一进屋,便看见你真的醒了.....”他不待云翎回答,又问:“怎么样,你有觉得好些么?现在身体感觉如何?”
云翎怔怔望着他,似是不认识他一般,蓦地她转过头去朝云舒道:“哥,方才真的是做梦,颜惜好好的,他没有被小金的剑刺伤!”
云舒道:“是啊,我都说了那是梦啊,他怎么会受伤。”
云翎垂下眼帘默了片刻,似是忆起什么重要的事,她转过脸来,抓住颜惜的袖子,急急的问道:“对了,颜世伯呢?他怎样了,没有被庆亲王迫害吧?还有你们颜家,逃过一劫了吗?还有.....还有那个小皇帝呢?”
她忧心的问着,满脸都是关切,颜惜几乎是想也没想,便握住了她扶在他袖子上的手。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柔荑,感觉掌心下一片冰凉,她的身体还是那般虚弱,几乎都没什么热度,他微微皱颦眉,心头牵扯出细密的痛。
“莲生,好生躺着,别乱动,这时候若是感染了风寒可怎么办!”另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不动声色的将云翎的手拉了回去。
颜惜的掌间登时一空,再抬头一看,便见云翎已经乖乖的由着云舒将她的手塞进薄被。那一霎那,碧衣贵公子的眼神有那么瞬间的失落,仿佛落空的不止是他的掌心,那感觉连着心底的某处,也跟着空荡荡起来,找不到着落似的难受。
须臾,颜惜的劲缓过来,这才道:“我爹已经无恙了,还多亏你们救出了皇上,我爹才能那么早洗清冤屈。”
“哦。”云翎松了一口气,释然道:“那就好,颜世伯没事就好。”她微微笑起来,将头又靠回了云舒怀里,猫咪似的蜷缩着,向云舒低声道:“哥,我有些渴,我想喝水。”
云舒去倒水,却发现茶壶里空空如也,忙向外喊:“紫衣,小六,拿茶来!”唤了几声没人应,这才想起来紫衣小六都喜冲冲的唤神医去了,便向云翎道:“你等等,我去倒水。”
云舒端着茶壶走开后,房间只剩云翎与颜惜相对而坐。
云翎半倚在床头,看着颜惜湿漉漉的衣袍,道:“你身上都湿透了,真的不需要换身干衣服吗?”
颜惜道:“无妨,我一会便要下山,山下马车自然有干净衣裳可以换。”
“这么快就要走?还没有呆上一会呢.....”云翎似是有些惋惜,半晌后道:“也是,听哥哥说,你最近很忙,应该有很多事吧。不过哥哥还说,我昏睡的两个月里,你来看了我三次,但每一次我都没醒.....真是对不住你了,你这么忙还总来看我,我却一心呼呼大睡,让你屡次跑个空。”
“说什么对不起,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颜惜拿了个靠枕,帮她垫在背后,好让她靠的更舒服点:“你是为我才受这么重的伤,若不是我,你也不会昏睡一个多月。倒是我,每次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都没有好好的照料过你。”
云翎道:“我有哥哥跟爹爹照顾,还有荆安神医跟满屋子的人守着,好的很,你不用为我担心。倒是你,庆亲王的事肯定很棘手吧,要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想来应该很辛苦。”她话至此处,用一种颇为愧疚的神情看着他,然后无奈的指指自己,道:“真可气,眼下我这个病怏怏的模样,帮不了你什么。”
颜惜摇头道:“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你救出了小皇帝,我爹才能那么快沉冤得雪,而我也省去了寻找证据的时间,可以全力应付庆亲王。”
云翎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无需挂在心上。”
颜惜道:“挂不挂在心上是我的事,你好好养伤就行,别再为我们颜家的事操心,我都应付的过来。事情虽然的确比较多,但庆亲王一家已经被满门抄斩,风波既过,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庆亲王被满门抄斩?”云翎惊愕道:“什么时候的事?!”
颜惜牵起唇角会心一笑,笑容颇有几分痛快:“几天前,因犯谋逆罪及卖国罪,全家三百零二口,集体斩首示众。”
“庆亲王满门被斩……”云翎迟疑了瞬间,仰起脸问:“是你做的吗?或者,哥哥也参与了?”
颜惜默了默,问:“为什么这么问?”
云翎道:“我还不了解你跟他的能力吗?如果你们想做,就一定做的到。”
“这算是夸我呢,还是其他的意思?”颜惜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不管是谁做的,庆亲王都罪有应得。”顿了顿,看见云翎不安的眼神,问:“怎么了,你不高兴?还是,你觉得做的太过了?”
云翎摇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觉得庆亲王固然是罪有应得,但其他的几百号人却着实可怜。”
颜惜注视着她,这一次生死劫难后,她瘦了许多,脸颊都有些凹进去,一双眼睛却因为削瘦显得愈发大起来,长长的睫毛将乌黑的眸子半掩,越发让人怜爱起来,颜惜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道:“他们可怜,当初你在地陵里便不可怜了?”他讲到一半,忆起那天莲花台上浑身浴血的她,脸色不由微微一白,道:“你可知,那天在地陵里差点把我的魂都吓走,我抱你出来的时候,真怕你......”他定定的瞧着她,仿佛怕她会突然不见一般,后面的话也哽在喉中。
云翎却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她垂着头,专注的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手腕的血脉处,敷上了层层的药,再被厚厚的裹上一层布巾,遮住了曾被莲花台锋利刀刃切开的伤口,许久后,她口气极轻道:“颜惜,我的武功废了是吗?”
颜惜的表情僵在脸上。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但为了不刺激重伤的云翎,一群人便默契的绝口不提。
“颜惜,我故意将哥哥支出去,便是想向你求证这件事。我问他,他不肯回答,只是推说我是伤势过重,使不出劲来。”云翎苦笑了一声,道:“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因为我不仅使不出劲,便连体内所有的内力跟真气也都统统消失不见了,颜惜,你告诉我,你如实告诉我,我的武功是不是废了?”
颜惜沉默不语,心头的自责歉疚如滔滔江水滚滚而来。是他连累她的,若不是为了他们颜家,她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你不说话,看来是真的了......我没了武功,我再也使不了我的剑,再也没办法保护自己跟他人.....”云翎喃喃道着,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十几年来与武相伴,武功几乎融入了她的骨血深处,卓越超群的武功赋予了她特别的能力,给予她强大的勇气,亦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她某种特殊的安全感。眼下她突然失去了这种能力,其打击程度,绝不亚于一个喜好诗词的文人失去了写作的手,一个卖唱的伶人失去了歌唱的天籁歌喉。那是身体里某一部分的抽离,一旦失去,无可挽回。
“翎儿,”颜惜不忍她的悲戚,他握住了她冰冷的指尖,道:“你别难过,你虽然失去了武功,可我向你保证,我会保护你,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呵护你,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丝伤害.....”
云翎没答话,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慢慢捂住自己的脸,不愿意让他看到她忽然而至的悲伤。
门“吱呀”打开,云舒端着茶壶进来,眸光落在云翎手上,继而在颜惜的手上转了一圈,眼中有一圈异样的涟漪微微漾起,随即他一眨眼,将那难以察觉的情绪敛去,这才转头向云翎道;“怎么了?”
云翎将手放开,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道:“没什么,我忽然有些累,我想睡会。”
云舒道:“好,那你安心睡吧,我在一旁呢。”说着拉过了一张椅子,守在床头。
一侧的颜惜也挪过一张椅子,与云舒排在一起,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各有所思的沉默着。
作者有话要说:
额,已经上了颜少的表白戏,是时候上莲初哥哥的表白戏了啊,爱了这么多年,总要给个交代是不是?嘿嘿,就这两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