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莲初与莲生

第二话 莲初与莲生

月隐口气淡漠:“我不是为你,而是为了我的承诺。”

“月隐!难道承诺比你的性命更重要么?”云翎话音急促起来,夹杂着讥诮的浅笑:“呵,如果你是常人倒也罢了,可是,你,你是月隐!你是武林中闻者畏惧的邪教鬼域宫的人!你是鬼域宫宫主座下风月二使中的月使!你更是宫主最为倚重的左臂右膀!而我,我是所谓名门正派的门人,我是堂堂剑派至尊的大小姐,更是云霄阁阁主武林剑圣的独女,甚至——我还可能将成为下一任云霄阁阁主!我与你,我们,是宿敌,永不能解的宿敌!对立了几十年鬼域宫与云霄阁,这中间,隔着的都是一代代血铸泪浇的世仇……若你鬼域宫知道你这个月使居然暗中跟云霄阁还有联系,你说,你还能活下去么?”

“月隐,我心里再清楚不过,在鬼域宫,活下去有多么艰难。你或许念在昔日的情分,勉力救我,可是,我实不想你再为我冒险。”

月隐沉吟不语,背过去的脸瞧不明朗神色。他抬首看向天边那一轮满月,似想从那墨色天幕中寻找着什么。

须臾,月白身影踏身而起,衣袂飞扬间,几个起落后已然翩然远去,唯余一丝淡淡白檀香萦绕在云翎鼻翼。

云翎望着月隐远去的方向,怔然良久。夜风渐大,吹得她裙裾翻飞犹如飘忽的纤羽,然而她的表情愈发茫然,她跳下了屋檐,向着右侧方走去。

她神情迷惘而忧伤,梦游般的穿梭于各院落之间,阁中巡夜的下人见了她,纷纷司空见惯的让道,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她步履越来越快,直到置身于一个偏僻的庭院,这才停步。她将手往腰间探了探,摸出一根白玉笛,那笛子呈玉白色,通体温润剔透,月光下微微泛着玉色的光芒。她神色恍惚的抚摸着玉笛,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中。

长夜如水,心却如割。隔着高大玉兰树斑驳的重重暗影,园中的少女缓缓地,极轻柔地将脸贴到玉笛上,模糊不清的呢喃着:“哥哥,哥哥…你要我等五年,是为了什么?”

**************************************************************************

天已破晓,晨光初现,金色的朝阳洒遍这武林第一峰的云霄阁。

极目所至,琼楼玉宇的玉白色殿堂楼阁掩映在这翠翠叠叠的深山之中。因着地势极高,时不时飘过的阵阵山岚将其笼罩的云烟朦胧雾霭重重,更为这天下第一剑阁染上了几分神秘色彩。

云霄阁小姐的贴身大丫头黛衣大早醒来,发现小姐根本不在房间中。她习以为常拿了件披风就轻车熟路的走出小姐的栖梧院,踏进了不远的莲初苑。

果不其然,小姐正趴在莲初苑的梨木案几上,沉沉睡去。

莲初苑是云霄阁里已故公子的房间。

公子,公子.....黛衣停住脚,遥看着天边刚起的朝霞,许是这霞光有些刺眼,她轻轻眯了眯眼,吐出几个字:“云舒公子。”

朝霞绚烂,旖旎瑰丽的恍如一个沉沉的梦境,半梦半醒之中,黛衣迎着那漫天的红霞,恍惚中依稀看到三年前那袭令人终身铭刻的身影。

雪衣墨发,容貌清绝。

——云舒公子,武林中惊艳绝绝的第一奇公子。他乃云霄阁主的义子,传闻他生于深冬时节的午夜时分,被云过尽抱回云霄阁之时,正值寒冬腊月素雪漫天,而院后的白莲花却奇异的伴雪而绽,挤挤攘攘开了一整个浩清池,花群中央一朵尤为洁白皓大,几重莲瓣层层叠叠舒展开来,摇曳在风雪中央,那妖娆之姿怒放在梨白大雪里,惊心动魄的美,恍如一场九重天阙之上仙人的倾城之舞。

亲眼见到那一场奇观的人并不多,但世人都知道,他的名跟字,皆是由此而来。

白莲舒展,人世之初。

这个伴莲而来的奇异孩童,取名云舒,小字莲初。

云舒因为字莲初,故而也有人称他为莲初公子,在世前曾与越潮岛少主颜惜及天山派掌门天水心并称为武林三大公子。因着生来只有九指,故而在江湖中得了个美称为:“莲初公子,谪仙九指。”年幼时曾与幼妹云翎隐居世外,十九岁重归云霄阁,以月照剑法击败三十二洞各岛主,七十二派各掌门人,更大败成名四十年的嵩山掌门林越,从此名动武林,四海皆知,无可争议的成为武林中新一辈的巅峰人物。江湖中仰望着他,跟随着他的消息漫天漫野的传论不休,甚至有消息称下一任云霄阁主必定是他,假以时日他定将成为新一任的武林剑圣……怎奈天妒英才,传奇未满,这样一个耀眼绝伦的人,居然在回归云霄阁的半年后死了!莫名暴毙在天山脚下的不归海!

谣言什么说法都有,有说是死在不归湖的飓风暴雨中,有说是死在敌对派系的暗算中,甚至还有说是死于邪教鬼域宫暗中下的剧毒……反正不管流言如何变化流传,人,却是真的死了。厚厚的武林志中,关于云舒的,唯余短短一行字:丙戌年,公子云舒,毙于不归海。

名声赫赫的云舒公子,恍如短暂的昙花一般在江湖中乍现,带着风姿卓卓的绝顶风华,引起无数的唏嘘膜拜后,陡然凋谢,空留下世人的无尽猜想。

“唉!”伫立许久的云霄阁丫头长长叹了一口气,眼角瞟到一个淡紫色身影,那紫衣丫头看到她眼前一亮,张口正准备喊,黛衣摆摆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紫衣的姑娘立马噤声,放轻了脚步走到跟前来。

黛衣小声道:“紫衣,小姐还未醒,许是昨晚没睡好,再让她睡会吧。”

紫衣目光往案几上的脸庞扫了扫。

几案边的少女,近乎半跪着着趴在案上,头枕着左手臂,右手却还紧紧握着白玉笛,她紧皱着眉,似在睡梦中也极度不安。

这沉睡中的人,正是云翎,云霄阁主云过尽的唯一女儿。

也不知这云过尽上辈子是做了什么事,这辈子的两个孩子,不管是抱养的,还是亲生的,都颇与众不同。传闻说这位小姐出生之时也有些古怪,倒不是深冬飞雪遇上夏花绚烂这种反常的事,而是其他。按理说,呱呱坠地这一现象,总要呱呱大哭几声,方能算的上是真正坠了地,而这位小姐倒好,生下来不哭不闹,闭着眼睛安静得如一个死婴一般,可吓得接生的稳婆不轻,还以为自己一不小心将剑圣的女儿捏死了!两三个稳婆围着孩子拍了半天,愣是没办法,最后一个眼尖的丫鬟注意到小姐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几个人小心翼翼张开孩子的嘴一看——哟,登时掉出一样东西来。那东西绿莹莹的,一下子骨碌碌滚到床底。

几个稳婆戏本子看的太多,大呼一声仙童转世,定是含玉而生!颤巍巍的爬到地上去捡,结果捡来一看,这玩意青绿色,比大拇指甲盖大一圈,中间圆,两头尖——哪里是玉,分明是颗莲子罢了!

小小姐含莲子而生,便取名莲生。

于是乎,她同她父亲收养的哥哥一起,一个莲初,一个莲生,恰恰应了那句古诗——藕花深处田田叶,叶上初生并蒂莲。倒也涵雅的紧。

但这名字还没维持几个时辰,她爹便又反悔了,他嫌这个名字不够别致优雅,委实不符合大家闺秀的娴静淑德,但弃之不用又颇可惜,故而干脆将莲生当成小字,大名另外再取,正苦恼不知取什么的时候,头顶上一只白色大鸟扇着翅膀扑棱棱飞过,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曲线后,留下一根纤长的翎羽,好巧不巧将将落到云过尽手掌之中,那翎羽洁白无暇,初雪新霜般的美丽色泽,叫人愈看愈发爱恋喜欢,于是这位做爹的一拍大腿,向苍穹深深一辑,道:“神鸟高飞,上天旨意!”——果断给娃取名云鸟!一旁的账房先生一听,大呼:“老爷老爷,万万不可,又不是鸟人,怎么能叫鸟呢?”云霄阁主闻言,深觉言之有理,于是听从先生建议,将鸟字大大美化了一番——换成了云翎。

嗯,在官方消息中,这位小姐的大名确实是这么来的,但在云霄阁的厨子那里,小道消息却又是另一种:据说,小姐生下的那天,老爷吩咐厨房赶紧做几个大补的汤给夫人补补,厨房的大叔立马就想到了一道滋阴补虚的好菜——乌鸡红枣汤,当下二话不说,拎着屠鸡宝刀直奔后院,逮住一只最肥最壮的雪白乌鸡,正要一刀朝鸡脖子抹去,未曾想那鸡的求生欲望忒强忒烈,不仅躲过了这致命一刀,还奋力挣脱而出,穷途末路的它被逼发挥了飞禽的全部潜能——一拍翅膀展翅高飞,飞过院落,越过屋顶,又越过云霄阁主的脑袋瓜子,大概是扑扇的太过厉害,一不小心,悠悠掉落一根毛…嗯,后面的事,就勿需再重复啰嗦了。

自此这事便被厨子们当做绝世机密来镇守,之所以这么机密,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若是让他们的主子得知,自己得意洋洋的爱女名字的灵感,居然来源于鸡!鸡!鸡!——那他们的下场,八成会跟那只鸡差不多。

几个当事人为了守住这个机密,还特意立下史上最毒最狠最贱最无下限操守的誓言,以示决心。

于是乎,月黑风高的夜晚,四个厨子围在灶旁,凝声静气,心肃容敬,手持高香,滴血为盟,齐齐同呼三声——将此事泄露的人,生小子没菊花,生闺女浑身菊花。生小子没菊花,生闺女浑身菊花……

不管怎样,小姐的名字还是这么叫上了,眼下这位坑害无辜厨子立下毒誓的人正趴在案几上酣睡。

一旁的紫衣飞快瞥了自己主子一眼,向黛衣道:“小姐昨夜又做噩梦了?”

黛衣道:“可不是。”

紫衣颦眉道:“自从小姐两年前从世外游学回来后,便是夜夜噩梦,我多次听到小姐在夜半梦中呜咽哭泣,似乎在经历什么可怕的事情,有时候我怀疑,小姐是真的出去游学了么,为何回来之后改变的这般大?”

黛衣环顾左右,压低声音,道:“有的事,不是你我可以问的,小姐虽待我们如同自家姐妹,但是毕竟阁内规矩森严,小姐不肯同我们说,我们也就不便再问了。”她叹息一声,将手中披风搭在云翎的身上,道:“再说,莲初公子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可是她怕阁主担心,总在人前强颜欢笑,太苦了。”

紫衣神色亦是黯然:“是,小姐跟公子虽然并非亲生兄妹,可是十余年相近相亲,早比寻常兄妹感情更加深厚,公子这一去,小姐必定是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何况,何况公子还是为小姐而死……”

“紫衣!”黛衣眉头一拧,拽着紫衣的衣服将她拉到一旁,话音里不自觉的带了几分厉色:“跟你说了多少遍,关于公子为小姐而死这种话不要再在小姐面前提起!”

“好好好,我不说了便是。”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