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碧衣王孙足风流

第三话 碧衣王孙足风流

紫衣嘘了声,怯怯的道:“那你告诉我,两天前,老爷为什么要杖毙那麻子脸轿夫?我听环儿说,那轿夫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我觉得蹊跷的很,老爷虽然总板着脸,却是个面冷心热的主,对下人一向宽容,平日再大的错,受受罚也就算了,为何这次竟将那麻子脸活活打死?”

黛衣哼了一声,道:“谁让那轿夫喝了酒后疯言疯语,满口胡言,有辱我们小姐清誉,当然该杀。”

紫衣愣了愣,道:“这么说,那轿夫醉后的话姐姐你也知道啦?他说,小姐每月初一都要去那密室,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小姐是血……唔…”

“红口白牙的乱说什么!他的一派浑话也能信吗?”黛衣捂住了紫衣的嘴:“小姐怎么可能是那样!她不过是得了顽疾而已……这些年,小姐待我们亲如一家,你怎能对她有那样的怀疑!”

紫衣面有愧色。

一旁案几上沉睡的人被两人的动静闹醒了,她睁开眼支起身子,环顾四周道:“呀,我居然又在这里睡着啦,真对不住,又让你们来找了!”

两个丫头收回之前的神情,微笑摇头。

有小厮寻进了莲初苑,道:“小姐,原来您在这里,可让小的好找!老爷让我知会您一声,说是颜庄主与颜惜少主到了,晚膳时分还请小姐前去邀月台,陪老爷一起为两位贵客接风洗尘。”

“颜惜?他怎地又来啦!”云翎颦眉道:“既然是他,你替我去回了爹,就说我身体有恙,不便前去。”

“您不去?”阿六不解。

“对,谁来了我都去,除开他。”

紫衣喟叹一声,眉眼间俱是遗憾:“唉,小姐,你又不见他啊。不是我说啊,那颜少主风流倜傥一表人才,那‘玉扇碧衣,越潮颜惜’的名声,武林中孰人不知孰人不晓?别家的姑娘做梦都念着他,你倒好,送到眼前也不看一眼。”

“什么玉扇碧衣,不就是爱穿碧绿色的衣衫,便被一群酸儒捧上了这样一顶帽子,酸不酸哪!”云翎道:“我还真没觉得他有什么好,值得我做梦都念着。”

黛衣在一旁连连点头,道:“就是,什么风流倜傥,不过就是花心滥情的借口而已,见一个爱一个,这都娶了十九个夫人,还好意思来云霄阁见我们家小姐!”停了停,又颇不解气的道:“他和小姐的婚事是打娘胎便定下来的,按理说一早便要来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将小姐娶走,可他倒好,拖了这么多年,硬是半字不提!我看他,摆明就是不想娶我们家小姐,又碍着两家的颜面不好说出口,便这么干耗着,无非是想等我们小姐自己开口解除婚约罢了!”

小六亦有不满:“可不是,他拖着倒没什么,江湖上却是议论纷纷,皆道我们家小姐定是有什么毛病,故而那颜少主才不愿意履行婚约。”

“婚约的事,颜少主确实做的不对,可是黛衣姐姐说他花心滥情,这也有点太严重了,”紫衣辩解道:“你们想想,眼下各世家的贵公子们,哪一个不是风流成性妻妾成群,这不就是那句古语说的嘛,人不风流枉少年!其实撇开那十几房夫人,颜少主人也挺好的,瞧瞧眼下武林的几大世家里头,除开那天山派的天水心掌门够格与颜少主相提并论之外,还有孰人能与他比肩?”

“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斜坐着听着丫头拌嘴半天的云翎终于忍俊不禁地道:“我看是后宫佳丽三千人,铁杵也能磨成针吧!”

几人皆笑起来,云翎道:“好了好啦,你们别再争啦,黛衣小六,你们别为我不平,我跟他那婚约,也就是当年父母的一句玩笑话而已,做不得数。再说,我同他,完全就不对脾气嘛,每次见面皆不欢而散,不是唇枪舌战便是刀剑问候,他不提那劳什子婚事也好,我乐得清静!大家从此形同陌路,各不打扰!”

“形同陌路?”紫衣道:“这就是你对颜少主想要的结局吗?”

云翎沉吟片刻,道:“是啊,看见他便会想起某些伤心的事,如此一来,还不如不见。”

紫衣默了默,半晌鼓起勇气道:“小姐,您究竟为了什么事,同颜少主置气这么多年?你宁愿做陌生人,也不愿意回到当初的和睦?”

云翎讥诮一笑,道:“和睦?”

紫衣道:“对啊,我记得颜少主刚来云霄阁的那几年,您跟他关系不是挺好的么,那会您老跟在他后面黏着他一道玩耍。真是蹊跷,一直感情好好的,怎么后来就闹僵了呢,难道是因为…。哎哟!”一只手伸在紫衣后腰上狠狠捏了一把,紫衣回头,撞见黛衣递过来的眼色,忙停住嘴。

紫衣踌躇着没说出下句,小六在旁边为难的搓搓手,冲云翎道:“小姐,你真的不去吗……可是,颜岛主请您一定要到,说是许久未见,十分挂念您。”

云翎若有所思地道:“颜伯父吗?”

小六道:“是啊,颜岛主带来了许多珍奇玩意,说都是送给您的。这些年,颜少主虽然跟您不和,但颜岛主对您却是极好的,您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

云翎托着下巴沉默片刻,道:“那好吧,晚上我会去。”

小六恭恭身子,退了出去,云翎整了整衣服,向自己院落走去。

两个丫头静静的立在那里,直到主子的身影再也看不见。黛衣斜睨紫衣一眼,道:“瞧你这口没遮拦的!净乱说话,愈是叫你别说,你愈是说的多!”

紫衣莫名其妙道:“黛衣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年小姐与颜公子关系挺好的,后来却突然间形同陌路?那颜少主素来文雅风流,这些年对谁都是一副笑脸盈盈颇为客气的模样,为何唯独对小姐,总是不大待见?你告诉我嘛,我也是关心小姐。”

黛衣怒色稍敛,缓了缓,道:“因为,云舒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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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时,邀月台。

圆月高挂,浩浩清辉徐徐洒向天地万物,今晚的邀月台格外热闹。

云霄阁是武林第一大剑阁,创派于巍峨高耸的玄英山,已有百余年历史。阁内以剑术为宗,历代阁主均是剑法高人,七位阁主中便有四位凭着一柄长剑夺得武林敬仰的剑圣之尊,现任的阁主云过尽便是这一辈的剑圣。门派势力庞大,在武林低位中可谓举足轻重,只不过从创派之初起,云霄阁便定下门规,于武林中永久中立,故百年来武林纷争无数,而云霄阁却独立玄英山之中,置身事外明哲保身。这些年来,除了与越朝岛交好之外,其他门派来往则并不密切。

越潮岛,亦是名声在外如雷贯耳,其鼎鼎有名的原因有好几个,其一地理位置奇特,位于遥远的无涯海,相传那里是天之涯海之角,旭日照亮之第一缕光芒,明月沉落之归宿点,天地精华,日月灵气,这世间再难出其二。其二被众人所津津乐道的是,颜族世家不仅身为前朝帝王后裔遗贵,更身兼本朝皇商一职,显赫的地位及财富使这个家族早已蒙上了传奇而辉煌的色彩。更须一提的是,历任岛主以及门人都是武德俱佳的人才,不仅武学造诣一流,人品学识更是人中龙凤,在武林声望极高。

眼下,这两位武林的泰斗级人物,便要在云霄阁邀月台见面了。

邀月台位于整个云霄阁的最西南角,月出之时,它是整个云霄阁离月最近之地。平台长宽均为三十来丈,因着云霄阁历代掌门都极爱莲花,故而台中建有一数百丈的睡莲池。此时正是晚春五月,暑夏未至,池中莲花还未盛放,只露出几支青嫩的荷尖,清澈透底的池中不时有红鲤翩然游过,所到地方,水波粼粼,青荷微颤。

倚着莲池,有一处亭榭,比起云霄阁正殿的金碧辉煌来,它自有一番精巧雅致,韵味深长,亭旁遍栽紫蔓,藤绕而上,花蔓飘香,晚风拂过,沁人心脾。

亭榭通体为汉白玉所砌,在银色月华映衬下,遍体发着幽幽的光。飞檐转角处,均挂着一盏六角琉璃镂空灯,粗看那灯与寻常大户人家无甚差别,可待走进细看便会发现灯的主壁六面镂空琉璃上竟清晰可见各种形态不一的美人图。一时清风穿过,灯火微摇,美人栩栩如生,身姿妙曼,她们或翩然起舞,或抚琴而歌,或持笛而奏,或拈花微笑,或对镜梳妆……几十灯盏,数百美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姿态万千,风情万种,真真叫人又惊又叹。

亭中一圆桌,桌上摆有几个晶莹剔透的果盆,灯火映照,盆身光彩流溢,仿若星辉投影。眼下虽初夏未至,但是四季皆有的水果摆满了果盆,果香味甜,果色鲜嫩,合着那水晶托盘,盈润欲滴。

统一着水玉色的侍女正有序的穿梭于亭榭之间,将果盘撤下,换上玲琅满目的精致佳肴。

桌旁一圈矮椅,铺着极柔软的上好垫子,较榻更软,较凳更稳。坐在上方的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着绛紫色锦袍,一根金色腰带束在腰间,五官棱廓分明,一双深邃眸子精光熠熠,敛尽锋芒。此人便是云霄阁主兼武林剑圣云过尽了。他沉稳端坐在那里,勿需多余的动作,一股睥睨江湖的气场顿时外放,如渊渟岳峙不可逼视。可再细细看他,却发现他虽未过中年,两鬓却已皆生白发,一双威目下,隐隐藏着一丝疲倦,仿似对这浊世红尘有着莫名的厌弃与消沉。

坐云过尽右边的便是贵客颜致远和颜惜父子,多日的舟车劳顿,他俩却未见有丝毫倦意。此时正容光焕发的一边品着夜光杯里的美酒,一边和多年不见的老友叙旧的是颜致远。他体态微微有些发福,眼角总是挂着笑,脸上仍可看出年轻时的风流俊雅,一身藏青色云锦锻袍,衣襟和袍边均用金丝线堆绣成层层波浪,腰间悬着一块巴掌大的极品玻璃种翡翠玉坠子,低调中透着些许华贵,风雅里又染了丝雍容。

紧挨着颜致远的,是他的独子颜惜。

j□j已晚花香在,乌衣王孙足风流。这贵公子典型一副世家子弟的打扮,一头泼墨似的发束以玉冠,一袭剪裁得体的深碧色贡缎长袍。薄霜一般的乳白月华里,他身姿笔挺,气质出众,合着那一身清新逸致的衣色,便如沐浴在月下的一株风姿招展的青荷,亭亭净植,又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气息。再仔细端详,这贵公子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面若暖玉,眉梢含情,手中玉扇轻摇,似在说起什么奇闻趣事,清朗的笑声不绝于耳,引得一旁众侍女唏嘘不已。连甚少夸赞人的云宵阁主都道:“惜儿如今真是越发风神俊秀,仪表非凡,难怪我这阁里的一众侍女整日的盼着他!”

颜致远几杯美酒下肚,已是红光满面,他嘻嘻一笑,毫不谦虚的说:“当然!也不想想他爹我是谁!想当年我一柄怒涛剑,纵横江湖,绝世英姿,江湖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多少英雄为与我相交而豪,多少美人红颜为我受尽那相思之苦!……”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颇有几分湛然自得。

三人皆哈哈大笑起来,再次喝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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