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怪异的酒宴

第四话 怪异的酒宴

“对不住,我来迟了!”正酒酣热闹,一个清越的声音珊珊来到,婉转如密林中啼唱的夜莺。旋即亭中一阵初夏莲花的清香暗涌,沁人心脾。诸人便见纤细的身影一掠,少女已亭亭立于诸人眼前,阑珊夜色中,她容色清丽,眸子雪亮,眼神轻轻浅浅地扫过席位诸人,清明澄澈里带着些慧黠,又若有若无的含了一丝笑意。一身极淡雅的藕荷色勾花长裙,风吹过裙摆翩跹不已,姿端丽静秀,宛如一株娉婷的绯红莲花,于盛夏时分盛放着卓然芳姿。

颜惜本在浅酌慢饮,闻声脸一转,双眸猛然一亮,幽深的瞳眸仿佛水波流转,浅笑生春,方才的优雅之上,更多了层清魅,他目光灼灼的落在云翎身上,道:“好久不见,莲生!”

“不久,半年而已!”云翎立于亭中,缓缓地瞟了颜惜一眼,瞳里含着似笑非笑的复杂意味,此刻的她微微侧过脸,下巴扬起一抹精致的弧度,眸子极清极亮,宛若被天山雪水浸泡而成的乌黑水晶,光彩璀璨。她轻轻一笑,道:“颜大少主,托你的福,你不在的这半年我过的安逸极了。还有,请别喊我莲生,我不喜欢你唤我的小名,你还是唤我云翎,再不济,云世妹也行!”她及时纠正他的称呼,唇瓣露出八颗牙,端着标准待客式的微笑,而看向他的眼中却是复杂难当,似戒备,似讥诮又似不屑。

颜惜对她的似笑非笑显然是早已习惯,他笑容更甚,仿佛两人是情谊深厚的故交般:“是啊,半年未见,你容貌及脾气一如往昔啊云世妹……”他浅浅的笑着,却故意将云世妹咬的重重的。

云翎迎上他笑意吟吟的眼光,她看到那年轻公子的眸里,也有什么情绪暗潮涌动。她微微一笑,脸上越发不动声色,寻了个离颜惜最远的空位,轻身坐下。这样一来,两人的位置一左一右便隔了老远,远的连对方的笑,都看起来似含含糊糊若有若无。

几人坐定以后,颜惜也不再说话,徐徐饮下一杯酒后,唰的打开手中的玉扇,便那么优容不迫的瞧着云翎。合着漫天的星辉,他清亮的眸子含笑如初,仿佛苍穹之上的璀璨星光瞬时尽入眸中,明亮的竟有些妖娆。月光正盛,宛如银白的清透薄纱一般铺满亭楼,迷离月华下,他清朗俊雅的脸,玉白的折扇,碧色的衣袍,优优雅雅的姿态,匹配极了那一句“玉扇碧衣,越潮颜惜”的盛名。

然而云翎的眼光却毫不停留的自颜惜脸上掠了过去,开始专心的吃席桌上的饭菜。她不说话,一贯言笑晏晏谈吐自得的颜惜也安静了下来,两人便这么沉默的对峙着,气氛突然有些冷场。

越潮岛主本来跟云霄阁主正在畅饮,见两个晚辈沉静下来,颜致远不由一愣,道:“你们俩今儿怎么了?平日里见了面不来一番唇枪舌战必然不会收场,怎么今日一句话都不讲了?莫非又改成冷战了么?”

云翎头也不抬的答:“吵得太多,累了,懒得吵了。”

颜惜似是深有同感地颔首,道:“云世妹高见。”

颜致远的表情僵在那里,云过尽赶忙出来打圆场,向云翎道:“翎儿,你颜世兄老远来一趟,你就没什么话好聊聊?”

云翎把玩着手中的象牙筷子,淡漠地道:“聊什么?我觉得没什么好聊。”

颜惜面容一转,收起了方才的慵懒,优雅的笑意犹如四月的春风,一派温暖和煦的施展开来,道:“云世妹此言差矣,怎么会没什么聊?想吾与你自年幼相识,至今已有十几年,其间种种,千万句也说不尽,怎会没无话可聊呢…。”他话音陡然压低,拖长了音调,明显的话里有话:“回想起来,过去的许多事,可真让人怀念至今啊!”

云翎的脸色变了变,嘲讽道:“哦,原来你还怀念过去的事,可是抱歉,我浑然忘得一干二净。”

有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贵公子墨点的瞳眸内浪潮般翻腾卷起,但他眨眨眼,那异样立刻转瞬即逝,被随即而来的笑意不着痕迹的掩盖,他凝视着云翎,带着不可捉摸的表情轻轻道:“你忘了吗?”他的话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惋惜:“我可从没忘。”

一旁的颜致远云过尽似是都习惯了两人的时缓时僵,俱是见怪不怪。云霄阁主摸着下巴,向老友苦恼道:“这两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小时候牛皮糖般整天黏在一起,好的跟一个人似的,怎么后来就生分了?”

“是啊,那会他们俩在加上一个云舒,三人一同习武一同识字一同玩耍,就如亲生兄弟姊妹一般,怎么如今……”越潮岛主说着说着,蓦地发现云家父女脸色均有些黯然,自觉失言,知道自己提了一个不该提的名字,赶紧打住话题,向云过尽说了另一件事:“过尽老弟,我看俩孩子也不小了,当初我们双方定的娃娃亲不如现在履行如何?”

一侧的颜惜握着酒杯,手无端一紧。而慢慢品着茶的云霄阁阁主云过尽淡淡一笑,低下头去,没有吱声,似是默认,可手中的琉璃杯盏内的香醇液体却无故晃了晃。

云翎在那一头默了默,道:“区区我无才无德无颜无品简直一无是处,不敢高攀颜大少主,这一纸婚约趁早解除。”她话里一片妄自菲薄,看似谦然,然而神色却对颜惜一派不屑。

颜惜再次露出了得体的笑,他不以为意,反而极诚恳地道:“云世妹你当真坦诚,对自己的评价如此客观直白,惜自愧不如。”

云翎斜睇他一眼,眸中突然爆出一片精光。顷刻间众人便眼前一花,云翎颜惜两人身影忽地一摆,已挨近一处,双方擦肩而过之后,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伸手,一个挥扇,斜劈,举格,肘撞,肩碰,脚踢,膝顶,眨眼间两人已近身在狭小的亭内交手十几招,快的让人目不暇接。众人刚想劝,只听“砰”一声响,亭内的梨花木纹龙绘凤桌狠狠的震了震——噶喇喇裂成了齐齐两半,摇晃个不停,桌上的菜盘全部飞到半空中,呈一左一右的飞势,向两人砸去。

云翎冷哼一声,眼明手快,衣袖一挥。

颜惜弯唇一笑,轻扇一转,向前递出。

几十菜盘霎时静止在空中,无一滴汤汁洒出。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玉盘悬在众人的头顶,像一朵朵色彩缤纷的花朵。

“原来颜大少主这般喜欢仰视我们家的菜盘子。”云翎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彼此彼此,原来云师妹喜欢半圆形的桌子!”颜惜的声音依旧沉稳地波澜不惊。

“够了!”云过尽沉沉的打断。手在桌上一拂,晃动的桌子立马稳下来,断开的桌面重新合在一起,一丝裂缝都不见,仿佛从未受到任何袭击。

“唉唉,你们俩还让不让我们老人家吃饭啊!这一路劳累奔波,我可是饥肠辘辘!”颜致远也出来打着哈哈,拿着空空的筷子手往头上举了举,似乎要夹头顶上那盘菜,盘子底下便立马一阵强劲风声一撞,而后,半空中的几十个菜盘子齐刷刷落下来,规规矩矩地整齐摆在桌上之前的位置,仿佛从未出过什么意外。

云翎坐下身,注视着着对面另半张桌子上的脸,道:“楚河汉界,半圆的桌子更适合我跟颜大少主,不必换了!”

“巧的很,先前我觉得菜有些烫,亏得到半空风中吹了吹,现在温度适宜,可以下筷了!”颜惜不慌不忙的夹菜,极其风雅地尝了一口。

一群人:“……”

月色如霜,夜风微凉。

半个时辰后,晚宴便在以云翎和颜惜为主导的冷战中草草结束,喧哗的声音散去,袅袅的紫藤亭中只剩云霄阁主与越潮岛主两人。

空旷的揽月台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那清冷的月光铺了一地。

“唉,这两孩子闹了十几年了,谁也不服谁,真让人头痛。”云过尽环顾着空荡荡的揽月台,道。

“是啊,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孩子渐渐大了,而我们,都老了。”颜致远喝下杯中的酒,感叹道。

云过尽对他举举杯子,算是回应。

颜致远摇晃着手中的杯子,从容的脸忽地有些感伤:“记得几年前,莲初那孩子还在的时候,我们也是在这个地点痛饮,那晚,痛快!”

云过尽斜靠的背脊一僵,缓缓将杯中的残酒饮去,道:“是啊,莲初……是个好孩子,虽不是我亲生,可这些年我将他视为己出,情同父子,可惜,唉,物是人非事事休……罢了,以前的事就别再提了!”

颜致远闷闷将酒杯一转,将话题一换,道:“我今日瞧见翎儿那孩子,气色倒还好,可是越发瘦了。”

云霄阁主默然无语。

颜致远又道:“想来多半是心病吧!他们兄妹情谊深厚,想来莲初的死对她的打击不是一两天就拿忘记的。”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