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话 岁月长意难忘
云翎想也没想便答:“还能有谁?她呀,曲箜篌啊。”
颜惜浅浅一笑,笑容里却是一派落寞,他悠悠的给自己又添上一杯酒,极快地饮了下去,良久后道:“我对不起她,是我的错,都怪我,怪我……”话音顿了顿,缓缓看了云翎一眼,沉沉暮色中,他深邃的瞳孔有如漆黑的夜,仿似能吸走一切的光亮,他自嘲般地沉声道:“怪我发现自己的真心,这般晚。”
颜惜说完,起身离去。
云翎注视着他远去身影,心下一阵纳闷,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人影步履欢快满脸欣喜地朝这边奔了过来。
“亲亲,云亲亲,我来啦…”李承序牛皮糖一般黏了过来,抱住云翎的胳膊摇了摇,仿佛是一个无邪的孩童,正无比亲密的依赖着自己的亲人。这动作若换做其他大男人,这般抱着一个小姑娘呖呖撒娇肯定引人作呕,可他仰起脸,微微颦着眉,一双酒红的眸子中波光荡漾,葡萄美酒一般的醇厚色泽,既风韵卓卓又媚态十足,偏偏一颦一笑间浑然天成,半分矫揉造作的样子也没有,反而让人觉得风情万种动人之极。
云翎瞧了瞧他,心想这家伙不去扮女人简直太可惜了,又一怔,突然忆起十年前初次见到他的场景,那会他穿着女儿装,于一群衣衫娄缕的孩童中走过来,眼神怯怯的看着她,小声祈求道:“姐姐,我饿,你有吃的没?”
他面黄肌瘦,正歪歪斜斜的喘着气倚在墙上,饿的直不起身站不稳脚。她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一旁的云舒立即默契的知道她的心思,身子一转,将两人挡在身后,她迅速摸了摸自己的怀中,趁着教导教头不注意,将自己藏了两天的半个剩馒头塞到他袖子里。
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那边教头突然转过脸看到三人聚在一起,唰的几鞭子没头没脑的抽下来,打在几人身上立刻添了几道血迹斑斑:“你们干什么!又偷懒是不是!快给我练!这招再练不好,倒吊在架子上三天不许吃饭!”
……
想到此处,云翎心下一酸,赶紧甩了那念头,偏过头,却见李承序笑意满满的盯着自己:“亲亲你刚才发呆想什么呐?”
云翎笑了笑,缓缓的抽出了自己被他握住的胳膊,道:“没想什么?对了,你的那些侍卫呢?”
李承序指指客栈的围墙道:“打发到围墙外面去了。”
云翎哦了一声,递给李承序一杯酒:“坐。”
李承序接过酒一口喝完,又将云翎杯中酒也抢来喝了,道:“亲亲,女人喝多了酒可是很影响美貌的!”
云翎摸摸脸,一脸无谓道:“本来就没什么美貌,也无所谓要不要了。”又笑了笑,从李承序手中去拿自己的杯子:“怎么,夜半时分的,睡不着么?”
“谁说你不美,亲亲在我心里,是世上第三美貌的女人,第一美的是我母妃,第二个是我自己……所以你还是很美的,虽然比我差了那么点点…”李承序伸出左手极自恋极珍惜的摸摸了自己脸颊,那双酒红凤眼随着那动作轻轻一漾,水遮雾绕地媚意朦胧,右手却牢牢握住云翎的杯子不肯撒手还她。
云翎无奈道:“这么多年了,你那自恋劲没减反增啊。”
李承序的媚眼带着水波一晃洋洋一转,默认了她的话,道:“方才让你在这里等久了吧?对不起啊,林州这一块尘气太重,我一天若不沐浴两回便难受得紧,这么多年没见,我有心想好好跟你叙叙,却怎么不能接受自己脏兮兮的跟你坐在一起。”
云翎道:“那是,临州确实到处都是灰蒙蒙一片,叫人难受的紧。不过又因为在这里,我跟你重逢了,所以我还是谢谢它。”
“说的也对!”李承序婉转一笑,又凝神瞧了瞧云翎,笑道:“亲亲,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们,明着暗着的,一次次的派出去很多人,却一次次的失望,不过说来也是,分别的那年你也不过才十四岁,哪是现今这个模样,况且,我跟你处了那么多年,却连你的真名都不知道。天大地大,还真的不知道从何处找起。”
“眼下不是知道了嘛!”云翎道:“快别说我了,你那时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次被派出去后,你便再也没有回来,我曾和哥哥背着教导师傅偷偷出去寻你,却只寻到了你的一些旧物跟武器,按当时的规矩,剑在人在,可你偏连武器都丢了,这就凶多吉少了,等了十来日你仍旧没有回来,教头又来说你死了,我们便绝望了。”
李承序愧疚道:“对不起啊亲亲,我当时身不由己,让你们担忧了。”紧接着又好奇的追问:“你那会很伤心么?真的哭了一整晚?”
云翎瞪了他一眼:“我没哭!有什么好哭的!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死了也好!”
李承序不以为然,笑眯眯的喝下一口酒,眸中光灿熠熠似是十分得意:“亲亲,不要再口是心非啦,想当年,我们几人之中,阿碧她最是心硬嘴软,而你却刚巧相反,嘴硬心软,嘿嘿,我可清楚得很…”又长叹了一口气,似是有些追忆:“唉,这么说着,又想起当年的事啦,也不知道我们五人,是不是最后只留了我们两个呢?”
云翎瞥他一眼,眼里泛起淡淡的恍惚,没答话。
李承序又问:“那后来,我走后的那几年又怎么样了,你们又是怎么脱离那里的?”
云翎道:“你离开的两年后,那里发生了内讧,然后又被我爹爹带领的人所攻击,发生了大乱,于是我跟哥哥便趁乱逃了出来。当我们以为终于重生了,却没想到半年后,某日我跟哥哥经过不归海的时候……”云翎停了停,说不下去了。
李承序没答,已经猜到了下面的话。
后来…后来…武林志上如此说:
——丙戌年,公子云舒,毙于不归海。
李承序突然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于是道:“夜凉露重,要不都去睡吧,你今儿也累了,来日方长,我们改天再聊。”
云翎摇摇头:“你先去睡吧,我睡不着。”
李承序将手中杯子放下,凝视着她,许久之后,吐出一句话:“可是因为雪……哦,不,是云舒?”
云翎的眉目间隐隐藏着一丝苦意,她将目光迎向李承序:“呵,你已经猜到啦?”
李承序颔首:“你是云翎,那傻子也知道当年跟你一起的雪,定然是云舒了。只是想不到你堂堂云霄阁的人,居然都能被掳到那个地方。”
云翎反问道:“连你这出身何其宝贝的小王爷都能出现在那个地方,我还有什么不能被掳的?”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因为身负家族使命才被送进去的,额,这事虽然关系重大,但是对你我肯定无半点隐藏,只是说来话长,日后若有机会我自会向你慢慢解释……”李承序道:“只是你们是怎么进去的,我就好奇了,按说那会你们云霄阁属于武林中立门派,虽然武艺显赫但一向闲云野鹤惯了,除开与越潮世代交好外,很少与其他门派来往交流,至于武林纠葛恩怨更是少之有少,在武林中属于遗世独立的一派,照理说掳去哪个门派的门人也不该是你们啊,到底是处于什么动机什么目的呢?”
“我怎会知道,那会我也才九岁,懂个什么呢?”云翎又叹了口气,道:“唉,一晃十年了,我实在不愿想起那段经历。”
李承序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现在都好了。你是大小姐,我是小王爷。多么霸气的身份,多么光明的后半生涯…”
“好了吗?现在真的一切都好了吗?”云翎抽出腰间的玉笛,神色染上一层迷茫:“怎么可能会好呢,哥哥他还没回来,我还要继续等他。”
“亲亲,他死了”。好久以后,李承序终于回了她的话:“逝者已矣,他既然已经走了,你就得把他忘了,不仅要把他忘了,还要把过去一切不堪痛苦的事情都忘了,你才能得到重生。”
“忘了?”云翎抬起头,睁着眼睛呆呆的瞧着他:“怎么可能忘得掉?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跟他经历过怎么样的事,那些事,永远都没办法抹去。”
云翎笑了笑,眼光直直的落到月季花丛中,似乎在看着满院子的花,又似乎在看向更远的地方,她的眼光渐渐泛起一丝恍惚,仿佛忆起了遥远的往昔:“我和哥哥并不是亲生兄妹,我是爹娘的独生女,而哥哥跟我爹娘其实并没有血源关系,哥哥的父亲是我爹爹的师兄,娘亲是我的姨母,也就是我母亲的亲姐姐,说起来,哥哥应该算是我的表哥。哥哥是遗腹子,姨母怀着他九个月的时候,姨夫便去世了,而后姨母在生产的时候遭遇难产,勉力生下哥哥之后便撒手人寰,我爹怜惜我哥哥出世便父母双亡,便将哥哥抱回家中亲自抚养。过了两年,爹娶了娘亲,可是娘亲在生下了我后,便得了一种怪病,不知为何常年疯癫不已,且久治不愈。我爹爹对我娘不离不弃,自然无心纳妾,但他心里也清楚,疯癫的娘亲不可能再为他正常的生一个延续香火的子嗣,于是便干脆将我哥过继过来,收为养子,随我们云家姓,取名云舒。”
李承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哦,原来你们是中表之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