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话 最亲密的彼此
“我极小的时候,父亲是个武痴,整日里就喜欢将自己关在剑阁中,废寝忘食的琢磨着某一套剑法或某一篇心诀,很少有时间顾及我们兄妹。而我母亲,疯疯癫癫的,平日里练自己都无法照顾,更别提照顾我们兄妹了。而且我母亲还有个蹊跷的地方,她似乎格外的仇恨我,但凡见了我,必然会冲过来对我一阵扭打,小时候只要下人稍微照顾不周没看好的话,我母亲便会寻了机会来打我,身边有什么便用什么,烛台,杯子,瓷碗,镜子,扫帚,盆栽之类的都可能是她的武器,旁人怎么拦都拦不住。平日里下手已经算不轻了,一旦发起病来便更加毫无顾忌。我五岁那年,有一次她发起病来我刚巧路过她旁边,她一把从下人手中抢过我,直接把我向后院的井里丢去,若不是七岁的哥哥跟我的老奶娘拼命拦住,我早已经淹死在井里。打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敢去见娘亲,遇到她便跟遇到鬼似得,跑得远远的,生怕小命不保。”
李承序疑惑地道:“你娘亲怎么会这样,都说虎毒不食子啊?你娘这行为,怎么好像跟你有深仇大恨似得?”
“不知道,呵,也许这就是命吧!也许我生来便跟她没有母女缘。”云翎摇了摇头,继续说:“我跟哥哥便在这种爹不理娘不爱的情况下,相依为命的长大,一起习武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从来都形影相伴,片刻不离。我开心的时候跟他一起闹腾,难过的时候抱着他哭,做错了事他陪我一起受罚挨跪,生病的时候他定会守着,痛了伤了他会比我更痛。同样,我亦是这么对他,毫无保留。故而我们不是亲兄妹,感情却比一般的亲兄妹更加亲密无间。”云翎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幼年在云霄阁的日子,一天一天便平淡的过去,我们两就这么互相陪伴着长大,直到我九岁那年。”
李承序问:“九岁那年怎么了?”
“九岁那年,父亲得到了一本传世剑谱,他捧着这个剑谱不吃不喝的研究琢磨,却怎么也没研究明白,于是他便将阁中大事都交由我一个小师叔打理,随后自己便进入了剑阁中的密室,从此不问世事一心闭关参研。”
“那后来呢?”
“后来啊,呵,只怪我爹太轻信与人,那小师叔早已有了不轨之心,他一直对我阁中几样至宝垂涎已久,我爹却未有半点察觉。我爹闭关以后,小师叔终于得到了下手机会,当下便勾结了外人,攻进了云霄阁的藏宝重地,随后放起了一把火企图烧毁罪证,一了百了。那小师叔也不知道跟另一股前来夺宝的势力达成了什么协议,那些人帮助他夺宝,而他则帮助那些人将我兄妹两一起掳走。”
“什么?不仅放火还掳走你们兄妹两?为什么?你们两个小孩子,掳走了有什么用!”
云翎垂下眼帘,摇头道:“究竟为什么掳走我们两,我现在也没想通。”
“无缘无故的掳走两个孩子,真是好生奇怪!你们又不是吃了能长生不老的人参娃娃!”李承序嘟哝了一句,问:“然后呢?”
“那些人早已是有备而来,他们掳走我们兄妹两的时候,担心父亲出关后会来寻我们,便索性找了两个跟我兄妹两个头形态差不多的孩童,丢进云霄阁的火里烧死了。侥幸逃生的下人扑灭火以后,便见到两个孩子的尸体留在灰烬里,早已烧焦的得认不出面目。那两个孩子穿着我俩的衣服鞋袜,尸体虽然烧焦了,可身上总归还会残余一些东西,下人们便凭那些东西便理所当然的认为死的是我们兄妹两,于是便将那孩子的尸体当做我们的收殓了,然后报告给了出关的父亲。父亲出关后,除开报仇雪恨之外,就是对着我们俩的假坟墓伤心自责,但不管怎样他都相信了,那坟墓里面,千真万确躺的就是我们兄妹两。就这样,他便一直当我们死了,便一直这么蒙在鼓里。”
“可我们没死,我们被一对奇怪的队伍掳走。那队伍将我们兄妹两捆在囚车,从横镇一直带到了遥远的塞外离城。这一路上,一千多里的路程,那些看守我们的人,不仅对我们非常苛刻,且稍不如意便对我们兄妹两拳打脚踢。我们两实在忍无可忍,便偷偷寻了个机会,逃了出去。”
“你们逃到哪了?”
“呵,我们两个小娃娃,人生地不熟,又身无分文,能逃到哪?那真的叫流浪,我们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不仅要回家,更要想尽心思躲避那些人的追捕,呵,回家——何其难?”
李承序眼神黯了黯,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云翎低低的叹了口气:“流浪了半年后,终于抵达了中原,离回家也不算远了,可终究功亏一篑,又被抓了回去,这回这队人马没再打我们了,直接将我们送到了那个地方,”云翎苦笑了一声:“那个地方,你懂的。”
李承序轻轻的嗯了一声。
“之前我们在被绑架的路上,觉得已经过的够苦,直到到了那以后,我们才觉得,原来在那路上受的苦遭的罪,跟那里的日子相比,什么都不算……那里真的是比地狱还让人绝望的地方。我们在那,没有吃,没有喝,每天只有一些老鼠都不吃的残羹剩饭送来,即便这样,分量还是少的可怜,而哥哥为了能让我多吃些,总是装作很饱的样子说吃不下,然后推给我吃。有一次我病了,想吃块肉,他便走投无路地去偷教头的下饭菜,结果被发现后,被教头毫不留情的倒吊在架子上,用碗口粗的木棒捶打了一顿,直打的伤痕累累,昏死了几天…。吃的不好,睡的就更别提了,我们睡在冰冷潮湿的地牢,蟑螂壁虎四处横爬,夜半的墙缝还经常看的见巴掌大的毒蜘蛛毒蝎子钻进钻出,我那会太小,看着满眼的毒虫经常被吓的大哭,哥哥那会也才十一岁,是个半大的孩子,也会害怕,但他为了我,还是会壮起胆子拿着鞋底去打那些虫,结果被很惨的蛰了几回,虫毒发作起来伤口处不仅肿成比馒头还大的包,人还会面容发紫的晕过去……”
“肉体上的摧残也就罢了,可精神上的折磨更是难以想象。他们逼着我们接受最严酷的训练,强迫我们学习这世上最阴毒的武功,最致命的杀人手法,最血腥的厮杀模式,并以同伴之间相互自相残杀的方式,练就我们每个人最冷酷无情的心肠。”云翎捂住了脸,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即便是那样严苛的训练,教导师傅们不仅对我们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一个比一个暴虐。在那里,挨打是家常便饭,受刑是天天都有。只要教导师傅稍不高兴,随便就可以将你拿来实验各种酷刑。我刚进去的时候,那一批有一百二十个孩子,可是半年以后,就只剩下了十八个,一年之后,便只留我们五个了。其他的孩子,要么死于严酷的训练,要么是被暴戾的教头虐待而死,要么就是死于我们五人之手。”
李承序别过脸,许久以后,哀哀的低叹了一声,道:“那里确实如此,不去亲身经历的人,永远也想不到,那是怎样比地狱还可怖的地方。”
“是啊,我们兄妹两处在那样的环境,每天都紧绷着神经,不仅随时要应付师傅的严苛训练,还要防着同伴的致命偷袭,更要面对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当我看着身旁一个接一个死去的同伴,心如刀绞,却依旧要狠狠刺出手中的剑,捅进他们的心脏…我本不想杀人,可是却沾染了这么多人的血…这种感受让我几经崩溃,有无数次我都想朝着自己的脖子一刀下去,一了百了,可是…可是教导师傅却说,如果我兄妹俩谁敢自杀,他便让另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于是我们俩就这样,为着对方的性命强撑着自己苟且偷生,再难熬再痛苦,也都得忍着。”
“又这样过了好几年,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熬过来的。总之,我跟哥哥便在那里,那样惨无天日的地方,用血和泪,相互依靠着长大了。再后来,你便都知道了,我和哥哥,在血泪中磨炼了足足四年之后,变成了成为了那里最好的杀人工具。”
李承序默了默,地下了头,似是也不愿回想起那时的苦痛光景。
“之后三年,我和哥哥,一起出任务杀人,一起受伤流血,一起抱头痛哭,再一起互相勉励,鼓励对方撑下去…他武功比我好,出去的时候总是护着我,曾多次奋不顾身的为我挡箭拦刀,为了我当真不顾性命了。我想,那些年,若没有他的陪伴,我早已经死了许多回了罢……”
云翎缓缓将头埋下,努力压抑着心底的酸楚:“呵,戏本子里总说人生如梦人生如梦,我倒真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可是这噩梦也太长了,居然七年都未醒…回想在梦里的漫漫七年,我们兄妹俩哭过痛过哭过恨过悔过挣扎过绝望过…我们没有任何的安慰,只有对方,从那会我们便知道,终其一生,我俩这一世最亲最近的人绝不是父母双亲,更不是什么知己挚友,而是彼此,只有彼此!”
云翎怔怔呆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是的,我俩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永远只有彼此。”她忽地笑起来,眸里涌起一抹复杂的情绪,乍一看,似欢喜,似落寞,可却又藏着深深的悲哀,旋即她又说:“知道吗?世人皆道云舒公子,谪仙九指,便都一厢情愿以为那九指便是天生而来,其实不是。”
李承序问道:“那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