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梅子有毒
颜家父子这一小住便是好些日子。
云霄阁主与颜岛主倒是没什么,那两人兴趣相投,关系简直好的堪比亲密基友,每日要么研讨武术剑术骑术甚至海外方术奇门之术恨不得只差媚术,要么切磋棋艺、茶艺、曲艺、文艺、画艺甚至园艺,总之排的满满当当,这充分验证了两个功成名就后的武林高人的逍遥生活,当然,这个前提是,两个人都没有老婆。
两位老爷的深厚友谊下人们都司空见惯,也就不值得当做饭后闲谈的话题了。正当八卦的下人们百般无聊的时候,劲爆的话题出来了。
——他们家小姐居然请颜少主来栖梧苑小坐。
阁里上下谁都晓得,小姐同颜少主关系紧张,相处只有两个原则,要么斗气要么视而不见。可这回,小姐居然派出了身边的大丫头黛衣去请颜少主来自家院子坐坐——消息一出,登时引起无数八卦大婶的各种臆想。
臆想归臆想,两人确实在栖梧苑小坐了会。
那一日,阳光晴好,云翎独坐庭院后的莲花潭畔。
波光荡漾的水潭内,莲花虽然还未开,但莲叶却是比前些日子发的茂盛了些,熙熙攘攘的一片的清雅翠绿,似一把把撑开的碧色花伞,青嫩青嫩的色泽,好生养眼宜人。
田田的青荷畔上,云翎沐在和煦的阳光里,对着这一泓碧水怔怔出神,她清如剪水的瞳眸似在看着潭水,又似是透过水潭看到更远更深的事物。
颜惜在庭院门口伫立了半晌后,方轻轻走进来。
云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不讲,颜惜便也不开口,接了丫鬟奉上来的茶便搬了个椅子坐在云翎的身后,优雅地品着香茗。
这样的安静令人升起奇怪的不安——静下来的两人,没了往日的冷言冷语唇枪舌战,并排坐在一起——颜惜端着袅袅的香茗许久沉默,而云翎看着眼底的一片清潭兀自出神。两人神情寂寥但是都一言不发,立于一旁的下人们不禁都在恍惚中奇异的感觉到,庭院里的男女虽然身姿离的那么近,心思却隔得那般远,他们各有所思,而在他们失神的瞬间,却又在追忆着同一个影子。仿佛云舒出事后的这两年,周围始终有一个这样的身影,在他们之间,在每个人的心中,在广阔的云霄阁,恍如无所不在的空气般,清风般,月光般,挥之不去。
良久,颜惜终于打破这样沉闷的空气,他挂着淡淡的笑,道:“你让黛衣请我来,就是来陪你欣赏这莲花潭的吗?”
云翎目光仍旧落在那青嫩的莲叶上,好半天后,她轻轻问:“那东西,现在在哪里?”
颜惜道:“怎么,你终于肯信我的话,不怕我是在诓你了?”
云翎转过脸,面无表情的道:“我跟我自己打赌,我信你最后一次。”
有莫名的情绪在碧衣公子春水般的眸中翻腾:“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直觉。”云翎摇了摇头,思索了片刻,忽地讥诮一笑:“再说,这事本来就是因你而起。”
颜惜道:“那东西,就对你那般重要吗?重要到…你愿意放下对我不满,放下我们从前的芥蒂,巴巴的请我过来?”
“你不是我,你不会了解它对我的意义。”她托腮对着那一池莲叶浅笑,似在虚无的水面看到那朝思暮念的容颜,旋即她转过脸来,看向颜惜的神色瞬间恢复到了初初的讥嘲:“你不必多问,你只管带我去就成。”
颜惜默了默,似是有些踌躇,缓缓道:“那件东西,在天独峰。”
云翎笑的讽刺:“那又如何?”
颜惜亦跟着笑起来:“云世妹真是记性坏!先前我去的时候,那里也许只算是普通的一脉山峰而已。而现在,那里已变成你云霄阁的禁地!非阁主以外人等贸然进入,杀无赦!”
云翎道:“这点你勿需担心,我自有办法带你去。”
颜惜缓缓展开了玉扇,虚虚的遮挡住了头顶的阳光,从容的笑意里忽地参杂了几分戏谑:“可本少现在不想去,本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云翎瞪他一眼:“你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颜惜浅浅一笑,话锋一转:“听说这玄英山脚下的衡镇有名为家绝色坊,里面的梅子酒味道极好,惜邀世妹一同前去如何?”
“好!我就同你去,只要你记得你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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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实的朱红羊毛地毯踏上去有云朵般恍惚的柔软,重重的水晶珠帘或挽或撒投下摇晃的剪影,高脚雕花的烛台灯火闪烁越发衬得气氛迷离,陈设华丽的大厅里,高处处描红绘翠,流朱焕彩。
丝竹声悦耳,大厅中央的高台上,一群婀娜多姿的女子正甩开长长飞袖,莺莺燕燕中舞姿翩翩。
香薰浓郁的奢靡气息中,几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穿梭于台下各桌前侍茶奉水,各桌旁的客人一边饮酒品茶,一边津津有味的观看舞乐。
二楼的雅阁内,一对青年男女对几而坐。
这间雅阁显然经过精妙的设计,开着窗能清楚的将大厅景色一览无余,关了门窗之后,隔音效果又极好,楼下的丝竹喧哗声半点都听不到。
碧衣的公子浅浅啜了口茶,道:“这里怎么样?”
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正拈着兰花骨瓷碟中的梅子,那伸出的一截手腕纤细白皙带着一串红色璎珞,灯光下,朱红的璎珞衬托的肤色胜雪。她漫不经心地道:“我只想知道东西在哪里,其他都无所谓。现在茶坊我也陪你来了,这茶喝完了,该是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云世妹就这么等不得?”颜惜低头一笑,盈盈荡漾的脸没有丝毫的不快。
着雪青衣的女子走进阁楼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她恭敬的冲颜惜行了个礼,道:“主子,您来了!这雅阁还习惯么?”
颜惜点点头,道:“还不错,素年,你这里年初时送的上好黎州云雾茶还有么,再上一壶来,这位贵客喜欢喝。”
“原来这绝色坊是你的产业。”云翎摆摆手,冲素年道:“不必上茶了,我们这就离开。”
颜惜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道:“还有茉莉露,金丝梅,荷香酥,玫瑰松子糕各一份。”
话音落,素年便手脚轻快的领命下去。
云翎瞪了颜惜一眼,道:“你听不见我说的话么…”话还没说完,便被楼下大厅一阵喧哗打断,云翎往楼下一看,便见一群气势汹汹的官兵持着武器闯了进来,咋咋呼呼的在楼下转了一圈后,为首的头领一脸严肃的对正下楼的素年叮嘱了一番,这才离去。
官兵一走,楼下人群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横刀佩剑的官兵为何突然出现。
素年站在台子上面,朗声道:“各位爷,方才那几位官爷说,附近的燕州接二连三的发生几起连环命案,手段诡异而残忍,官府已经下了命令,说是杀人凶手已经潜进了横镇。所以今天要派官兵彻查整个横镇,在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整个横镇城门将禁闭,不许任何人进出——所以各位爷,”素年拖长了声音,带着温文而矜持的微笑:“今晚需要留宿的请尽快预订厢房哦,不然,晚上可就难说了。”
云翎坐在楼上,朝下一瞧,随即轻蔑一笑,道:“颜大少主,我们走。”
身后传来颜惜悠悠的声音:“云世妹稍安勿躁,衡镇封门了,明天日落日前,谁都不能出去。”
云翎轻蔑一笑,道:“安于听命可不是我的作风。再说,区区几个守城士兵能拦得住您颜大少主么?”
颜惜掸掸衣袍,缓缓的后靠在软塌上,目光流转,浅笑生辉:“是啊,区区几个草包守卫不算什么,那几丈高的城门亦不算什么。云世妹若想走,谁也拦不住,只是……”颜惜顿了顿:“清白之人何须引火上身,你还嫌这些年你们云霄阁跟官府结怨不够多?”
云翎一愣,忆起前年一怒之下杀了欺压百姓的衡镇县太爷儿子,从此衡镇对云霄阁恨之入骨,只差没有证据带兵攻上玄英山。一时气结,只好重新坐回原位。
一楼大厅依旧丝竹不绝,热闹升平。云翎俯身,漠然的看着一楼台上的歌舞欢颜道:“歌舞坊多美人,对于颜大少主来说实乃绝对的风流乡。而且日进斗金,自给自足,不失为一个绝妙的越潮岛暗地联络点。刚才那个素年,名为管事,其实是你安插在在这边的线人吧!”
颜惜笑而不语。
耳畔忽地珠帘簌簌一响,素年已经端着糕点送到雅阁中,她躬身将手中的精致点心一一放到案几上。水玉白的茉莉露,玫瑰红的金丝梅,叶青色的荷香酥,胭脂粉的玫瑰松子糕,不同的颜色配着不同色泽的托盘巧妙摆在一起,芳香隐隐,色泽诱人。
素年将点心置好后,朝云翎轻轻躬身,道:“婢子素年,不知道这位贵客怎么称呼?”
云翎道:“萧翎。”她在外游历不习惯用真命,一向将云姓换成母族的萧姓。
“那萧姑娘请慢用。”素年恭敬地笑。
桌子另侧,颜惜优雅地吃着荷香酥,赞了一句:“今日这荷香酥甚好,你也尝尝。”他如东道主一般殷勤的姿态,热情的递了一块给云翎。
云翎狐疑地睁大眼,看着颜惜破天荒的递来一块酥,也不接,目光在那酥上扫了扫,像看毒药般推了回去,道:“我自己来。”
颜惜弯起唇角,浅浅一笑,话里微微带了一丝置气的意味,道:“你猜的对,这酥里确实有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