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真假兰香
一旁的素年一惊,刚想出声辩解,就见颜惜把手中的酥喂进了自己口中。
云翎自顾吃着,不去理他。
颜惜笑意更浓,声音却平静地道:“素年,这位萧贵客脾气向来不好,你可得伺候好了,不然她若是有一星半点不快,拆了我这绝色坊我也只能眼睁睁瞧着。”
两人气氛时缓时僵,素年一时看不懂这其中因由,只得点点头,静静立在一旁侍候着。
接下来颜惜云翎两人,一个悠悠的品茶吃点心,一个若有所思的看着楼下的歌舞。两人时不时瞟瞟对方,偶尔也交谈几句,当然,说的都不是好听的话。
窗纱外日光渐斜,两人坐了那么久,都觉得有些乏,颜惜于是关了门窗,叫素年抱来一张琴,兀自抚了起来,指尖的一钩一挑中,琴音如行云流水般流淌出来,宛如天籁。
那方云翎却是毫不客气的跷起了腿半躺在对面的软塌上,懒懒的阖上眼,似睡未睡。斜阳透过金色的纱帘照进来,她皙白如玉的脸上,染上一层盈盈蜜色,长睫低垂,于眼睑下投下一道月牙般乌黑的弧形暗影。
夕晖浅浅,琴音袅袅,这样安逸的黄昏傍晚,窗外远山如黛,晚霞胜锦,莫名让人联想到世态安良,岁月静好的美好字眼。
颜惜指尖不住拨个不停,潺潺琴音婉转低徊,时而如流泉舒缓,时而若珠玉落盘,他的眸光轻飘飘掠过对面的睡颜。那睡颜收敛起了平日的淡漠、讥诮、戒备、不屑,自眉宇间缓缓舒展开来,只余淡淡的恬静。
昔时笑语今何在,容颜易改心不甘。年少欢颜,旧日情谊,是存是去,是梦是真?
颜惜眼里浮起极轻极浅的温柔,似是忆起了年少时的美好,一个恍惚,指尖随不上心意,拨弦陡然一重,只听“铮”的一声刺耳鸣响,琴音戛然而止。
弦断音停,软塌上的少女霎时睁开眼,翻身坐起。她瞥了一眼颜惜手下突然断了弦的琴,懒洋洋的道:“这次可不是我在琴上做了手脚罢!”
颜惜眼里的那抹轻柔迅速敛去,推开琴,恢复了平日的风雅,展眉一笑:“我自然知道。不过话说回来,上次你害我失了那张万金难求的传世古琴,我可是心痛良久。”
云翎道:“心痛什么,赔你就是!”从腰间摸出一样莹润白色的东西,朝颜惜丢了过去,那绝品好玉被她这么毫不爱惜的随手一抛,就跟丢路边的砖头瓦砾一般。
颜惜眼光落在那物件上,瞥见自家父亲曾经专程送给云霄阁作为聘礼的白凤玉璧,眼神霎时沉沉如海,然而脸上的笑意却更深。
立在颜惜身旁的素年也瞟了一眼玉璧,脸色一震。
颜惜道:“你拿我越潮的东西赔给我?这说不过去吧!”
“这东西搁在我那里怎么看怎么碍眼,我今天巴巴拿它出来就是为了完璧归赵。”云翎漫不经心地道:“再说这玉璧不是你们越潮岛娶媳妇的聘礼么?说是价值万金,引得世上无数女子巴巴盼着求着,期望手握玉璧摇身一变便做了越潮女主人。可我要这玩艺干嘛,我对越潮岛的女主人一点兴致都没有!谁要谁拿去!”
“哦?云世妹便这般看不起我这块玉璧?”颜惜的笑隐去,目光阴晴难测地在玉璧上扫了扫,面无表情的说道:“你既已碰过,想来都脏了,我还要它作甚?这块我便丢了罢,他日我越潮岛娶新妇的时候再刻一块便是。”
“好,你不要,”云翎不耐烦的抓起玉璧,往素年手里一塞:“素年美人,他既不要丢了也可惜,不如赏给你吧!你拿着。”
素年一张俏脸登时青一阵红一阵,那块挨着她手的玉璧此时像烫手山芋般,接也不是,推也不是。
“都不要是吗?”云翎拿回了玉,道:“回头便将它当了,换酒喝。”
颜惜不理她,向素年道:“素年,去传晚膳吧!”
“是。”素年惴惴不安的看了兜中的玉璧,脚步刚要移动,颜惜的声音又响起:“喊两个人伺候我一起吃饭。”
云翎冷冷瞧了颜惜一眼,眉梢尽是讥讽,道:“我乏了,就不在这打扰颜大少主与美人们耳鬓厮磨了,烦素年姑娘给我找个安静干净的厢房,最好是偏僻点的厢房,省的我半夜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声音,恼人睡眠。”
素年目光看看颜惜,又瞅瞅云翎,道:“是,婢子这就去安排。萧姑娘,请随我来。”
……
月上树梢,夜渐深。
精致优雅的厢房内,泼墨写意的山水画屏风后,温热的水蒸气混合着奇异的熏香袅袅氤氲开来。
云翎泡在花香四溢的玫瑰花瓣大澡盆里,舒服的眯起了眼睛。虽然她不喜欢这坊院的正主,却不得不否认,这家歌舞坊环境确实不错。
心下想起颜惜那张笑若春风的脸,云翎的眉头习惯性蹙起。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唔,这段时间这个颜惜……很不对劲,以往只要自己稍微冷言冷语,他便会毫不客气的用笑里藏针的形式回击。而现在,她即便是赤裸裸的挑衅,他也是避重就轻,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并不像以前般大做文章。而今天下午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把他传家的玉璧轻易的甩手送人,他当时明明已经动怒,按往常习惯,他肯定会二话不说,直接喊出手下把自己连推带搡丢出绝色坊……可是,为什么到现在,他仍然什么动作都没有呢?
浴盆里的少女托着下巴正沉思着,门外“砰砰砰”一阵叩门生响起,娇滴滴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萧贵客在吗?婢子兰香奉素坊主之命前来侍奉萧姑娘。”
云翎道:“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你走吧。”
那娇滴滴的声音又道:“素坊主说了,姑娘是贵客,本坊万万不可怠慢。”话音坚定,似是非进来不可了。
云翎暗骂了一声烦,慢吞吞的从水中爬起,穿好衣服收拾利落后道:“进来吧!”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一阵清风习习穿门而来,身材婀娜的女子端着茶盏款款而入。隔得远了瞧不大清楚容貌,只见她一身宝蓝色罗裙,长长的裙角绣着妖娆的花色逶迤至地,一步一摇间姿态甚美。
兰香走到云翎身边,行了个礼,云翎打量了她一眼,眼前女子挽着松松的云鬓,细润如脂的脸庞未施半点脂粉,纤眉挺鼻,一双澄澈的眸子极为明亮,双瞳剪水般顾盼神飞。谈不上勾魂摄魄的绝色,也别有一番动人风姿。
兰香捻起兰花指,缓缓将茶端给云翎,道:“贵客请用茶。”
云翎漫不经心接过茶,揭开盖子便要喝。一阵若有若无又似曾相识的气味倏然飘向鼻翼间,云翎一怔,脑子中飞快转了转。
兰香见云翎端茶的手停下,往云翎身边凑近了点,殷勤道:“可是茶水太烫?”
那气味随着兰香的一逼近,骤然浓烈许多,那熟悉的气味,不是茶香,也不是香炉中焚着的茉莉香,更不是女人的脂粉味。而是——
云翎眼光顺着兰香白皙的手看去,眼中顿时精光一闪。
云翎若无其事将茶杯推到兰香手中,说:“晚饭吃撑了,不想喝茶。”
兰香脸上似有一丝失望,道:“那萧姑娘等下再喝也无妨。”
“有劳兰香姑娘。”云翎笑盈盈对兰香道,未等兰香回答,下一刻陡然暴起,右手快若闪电伸向兰香喉咙,就在指尖触碰到的那瞬,手下兰香的身体一扭,似游鱼一般滑溜溜的游走。
“想不到这绝色坊内还有此等伸手!”云翎赞了一声,以掌为刃,劈向兰香左肩。兰香身子一斜,轻巧躲了过去,身形一闪,转到云翎身后。云翎回身,两个人霎那间一个出掌,一个踢腿,动作出奇的迅猛一致。于此同时,兰香的纤腿赫赫朝云翎脸上蹋来,云翎身子一矮,躲过兰香攻向胸口的脚,右手疾出,改掌为拳,呼呼朝兰香面门击去,兰香头一歪,胳膊肘一顶,将云翎拳头撞开……房间狭小局促,两人近身斗在一处,一掌快过一掌,一招猛过一招。不过眨眼间,掌来脚踢,两人已经交手几十招,竟是不相伯仲。
“这位姑娘到底是何人?为什么深夜来我房中造访?”云翎发问,动作丝毫不停。
“萧……哦,不,我应该叫你云姑娘是吗?”宝蓝衣女子咯咯一笑,出招更加凌厉。
“停!”云翎骤然从打斗中抽出,身影退后一丈,手一摆,宽阔的屏风登时横在两人中间。
“怎么,你怕了我不成?”宝蓝衣女子骤然停下,颇为薄怒的隔着屏风看向对面的身影,问。
“我只是不作无谓的打斗,”云翎站在屏风的那口,淡淡的道:“我不知道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你我不是敌人。”
宝蓝衣女子笑道:“好,有趣!有趣!”又道:“你是怎么看穿了我不是兰香?”
云翎一笑,道:“你身上的味道。虽然你换了衣服,也撒了脂粉来掩盖,但这股味道再淡,我也闻的出来,那是——血腥味。而且你的手……”
宝蓝衣女子疑惑的看向自己的手,问:“手上怎么了?”
“呵,你当真以为这个绝色坊真的这么好进,这里的姑娘想进来都必须经过重重筛选,一个个务必貌若琼花,肤如凝脂,手若柔荑,不然怎么能留住客人的心?而你的手虽然手背白皙,可手掌上却有大小不一的老茧,而且集中在握住武器的几个指节上,想来便和我一样,都是自小习武出身,试问,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这里的姑娘?”
宝蓝女子恍然大悟,道:“原是这样!你果然心细。”
云翎道:“姑娘现在可愿告诉我你的身份吗,你来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