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月一般的男子

第八话 月一般的男子

宝蓝女子哼了一声,道:“我是谁不重要,反正我今晚来就是专程来瞧瞧你。”

“专程瞧我?”云翎好奇道:“大晚上不睡觉,你巴巴的瞧我作甚?”

宝蓝衣女子一怔,雪亮的眸子一沉,眉目间浮起一丝凄苦,她眼光咄咄地逼视着云翎,云翎对上那双眸子,不由心下一颤,那双清亮的眼睛中,此刻眼波沉沉幽深似海,波涛翻涌中,不甘,愤愤,嫉妒,凄凉交织在一起,化为一种凄凄的哀怨。云翎被这样的目光一瞧,心下不由陡然一沉,只觉得浑身都难受起来,一颗心压抑的往下坠。

“我想看看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宝蓝女子低低出声,似是梦呓般道:“为何值得他…值得他……”话没说完,她倏然一声苦笑,笑声隐隐说不尽的痛楚。

云翎一头雾水,道:“他?…他…哪个他?”

“你还装?!”宝蓝衣女子神色一厉,暴怒起来,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为你挨鞭子,受酷刑,为你杀人为你放火,为你堕入地狱!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话到最后语音竟无尽凄凉。

她一声接一声的质问,云翎听的是又惊又诧又疑惑又迷茫,只能睁着一双眼睛茫然不知所以,道:“什么挨鞭子受酷刑,杀人放火的,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宝蓝衣女子目光森然一冷,厉喝道:“竟有你这样薄情寡义之人!事到临头还装作不知!我杀了你!”反手一挥,腰间暗青长练当空舞出,携卷着骇人的杀气朝云翎兜头而至。

这次她是真的动了杀机。

长练虽是绸缎一般的软物,可一经这女子的手,便觉得那软绵绵的匹练中夹杂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绵绵不绝涌来,不仅快,更是准,随着这女子的一挥一甩,长长的匹练宛如一道幽青色的虹,带着决绝的凌辣,每一击都直直冲向对手死门,毫不留活路。云翎遇敌多年,却鲜见这种化柔软为霸道的打斗,当下来不及想,一个翻身退开,唰的抽出腰中祭雪长剑,迎着来势汹汹的长练一路行云流水般使出,斜劈,直刺,疾挑,反削,每一招都滴水不漏,每一招都精妙至极……但她心有疑虑,只想问清缘由,因此并未用上全力。

夜风更甚,窗户被呼呼刮来的风吹开。

云翎瞟了一眼窗户,道:“这里太小,出去说清楚。”说罢一剑挑开了匹练,斜踏在墙上,足尖一点,人已从窗户穿过,稳稳跳落到绝色坊后院。

“想跑?!”宝蓝衣女子想也不想便跟着往下跳,可长长的裙角却勾住了窗栏,她一皱眉,啐了一句:“这绝色坊女人穿的什么烂衣服!”话落手一挥,直接把宝蓝色的外衫衣裙撕开,而后从窗户一跳而下,风一般追了出去。

昏暗中,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如蝶般身姿翩跹踏出绝色坊后院。

香薰暗涌的雅阁间,颜惜懒懒的卧在软塌上,一旁半跪着的是华服高髻的美人,莺声呖呖,柔荑纤纤,正在帮他倒酒。琼浆玉液,倒影着美人容颜如花,巧笑嫣兮。

厢房一侧,另一个美人正低眉顺眼怀抱琵琶,十指纤长,有如玉葱,灵巧拂过长弦,一时间乐声嘈嘈切切含情脉脉,似无数玉珠跌落玉盘。

颜惜的指尖在矮几上轻轻合着拍子,半阖着眼睛听了半晌后,出声问素年:“萧姑娘在哪个雅间?”

素年答:“二楼最东边的榴花厢。”

颜惜蹙眉:“怎么给她挑了那么偏僻的厢房?”

素年解释:“萧姑娘自己选的,婢子本帮她选了二楼最豪华的芙蓉厢,可萧姑娘坚持要在榴花厢,她说那房间过往人少,够安静,没人打扰,婢子只好送她去了榴花厢。”

颜惜又问:“萧姑娘那边安排的是谁伺候?”

“回主子,婢子安排了坊里最乖巧的兰香过去。”素年答。

颜惜点点头,道:“今晚给我安排萧姑娘旁边的雅间。”

“可是那旁边都是一般的简陋厢房,恐怕少主适应不了。”素年温声说着,可一撞到颜惜的眼神,立刻垂首道:“是,少主。”

“素坊主,素坊主,不好了!”一个声音突然在门外咋呼呼响起。

素年不悦地道:“阿勇,什么事这么大呼小叫?”

她开了门,进来一个面色仓皇的中年仆从,道:“素坊主,兰香姑娘她昏倒在柴房。”

素年奇道:“兰香昏倒在柴房?”

“是,此事很是稀奇。”中年仆从不住喘着气,道:“小人晚上巡夜到柴房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平日里的柴房门到了晚上都会禁闭,小人心下觉得奇怪,推门进去,发现兰香姑娘她…。她…。外衣被扒,只穿着贴身衣裤,躺在柴房里,一动不动的昏死过去了。”

素年道:“不可能,兰香她不是在萧姑娘房间伺候么?怎么会被扒了外裳,昏在柴房里?”

她还未想明白,碧衣的身形一摆,已经走出房去。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她觉得前方的主子步履依旧雍雅稳健,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的急促。

素年来不及想,也跟着颜惜奔向榴花厢。

须臾,颜惜一干人赶到榴花厢门口。房门紧锁,房外走廊上空无一人。

素年颦眉道:“奇怪,守在房外的阿旭呢?我明明喊了他,让他侯在这里,萧公子若有什么吩咐也好有个跑腿的。”

“坊主!”阿勇推开榴花厢旁边的空厢房,道:“阿旭,阿旭在这里。”

阿旭歪着脑袋靠在空厢房椅子旁,显然是被人打晕过去。

素年刚要说话,却见那边颜惜已经推开了榴花厢的门。

房间空无一人,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凌乱狼藉,桌椅横躺,屏风翻倒,水渍处处,显是经过一场打斗。

这么一场大动静,无奈厢房隔音效果太好,这个房间又是鲜有人过的偏僻,竟到现在才发现出了事。

房间最前方,窗户敞开,夜风呼呼的灌进来,吹的烟青色窗帘飘飞不定。

颜惜走上前,细看一个歪倒的椅子,手刚碰上,椅子立刻哗啦啦散了个干脆,显然是被外力狠狠击打过。颜惜蹲下身,眼光停留在椅子把上,那上好的楠木椅表面,有熟悉而深浅不一的刻痕。

——是剑气的痕迹。

——祭雪剑的剑气。

颜惜瞳孔倏然一紧。

云翎出身江湖第一大剑阁云霄阁,师从其父武林剑圣云过尽,身手在江湖年轻一辈中早已是拔尖。她天赋异禀,使得一手好剑,但却对武学十分散漫,更不喜欢主动真刀明枪的出手,一般情况下她极少出剑,能空手退敌就空手,稍微棘手便用金针暗器等手段打发,总之能不拔剑就不拔剑——除非……

除非是劲敌。

今晚她遇到了劲敌。

颜惜的眉头微微敛住,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今晚,有人混进了绝色坊,不动声色打晕了兰香,扒下兰香的衣服将其丢尽柴房,然后穿着兰香的衣服冒充兰香上楼,再闪电出手袭昏榴花厢门口的阿旭,堂而皇之进入云翎的房间。接下来被云翎识破,双方一场激斗。

颜惜走到空荡荡的窗边,目光投向敞开的窗门上,失神的瞬间他恍惚看到两个疾风般的影子自窗跳下,冲进了茫茫夜幕中。

颜葵走上前,露出讶异的神情:“呀,少主,你这是在担心云小姐么?你居然会为她担心?我以为你会高兴呢!往年她有个什么事,您总是很解气的样子啊!”想了想,终于恍然大悟道:“哦,云小姐是跟你出来的,你担心云小姐有什么意外老爷会责怪你对不对?啊,不用多虑,云小姐武功那么高,应该不会有事的,也许,她就是觉得闷,想出去走走呢?”

颜惜临窗而望,对书童的话置若罔闻,良久,他向素年冷冷吐出一句话:“找,都给我找。”

话落,他一个利落的翻身,越窗而下,径直踏进茫茫夜色中。

空无一人的狭长街道上,两个身影极快地一闪而过,那影子像夜幕中的两股风,时而交织在一起,时而隔空对峙。

看不清两人模样,唯见剑光雪亮,匹练幽青。

一个身影驾驭着剑光凛冽,一刺一挑之中,收放自如,划出最唯美也最凌厉的弧度。

一个身影操纵着匹练舞起,一挥一甩之间,宛如舞女的水袖,绽放出绝美也最绝情的花。

——正是云翎与那女子。

两人从屋檐移到平地,从街头转至巷尾,已经斗了上百招,仍是未见输赢。

“姑娘对我痛下杀手,招招凌辣。我实在很想知道我必死不可的原因。”云翎道,手中剑芒如流星群陨,迅若疾风,步步紧逼匹练,似要将匹练拦腰斩断。

“少废话!你不配他为你这么做,你必须死!”那女子手中匹练幽光隐现,所到之处,势态凶猛,带起阵阵飞沙走石,似要将剑吞噬其中。

只听“铮”的一声大响,剑鸣声大作,两人脸色均是一僵。

——剑斩到了匹练,匹练亦卷住了剑。

剑气在不断加强,似要将匹练撕碎。

匹练幽光更甚,似要将剑折断。

握剑之人的目光,凛冽。

持练之人的神情,狠毒。

双方即将拼劲全力,一暴而起,杀!

电闪雷鸣间,只听一声大喝响起:“风清,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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