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话 揭穿
云翎将自己关在房中足足好几天,除开贴身丫头端汤送药进入,其他人一概也不让进,便是颜惜去见她,也吃了几回闭门羹。
直到第四天的晌午,她终于踏出了栖梧院,走进了梨香苑的大门。
彼时,颜惜正在那花藤下临摹帖子,一撇一捺入木三分。她神清气爽的走了进去,精神极好,气色也极佳,跟几天前那个躲在房里失声大哭失魂落魄的人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云翎来到颜惜身旁,凝神细看了一会颜惜的帖子,突然轻柔一笑。
颜惜悠悠转过头,清雅逸致的看着她,也是笑,谁都不说话。
过了片刻,云翎道:“你那天说的很对。”
颜惜的眉微挑,问:“什么很对?”
云翎说:“那天你说,他为她做了那些,是因为爱。”
颜惜默了默,然后说:“所以呢?”
云翎沉思了半晌,蓦地抬起头来对他嫣然一笑,说:“是的,他爱她。”她说完这一句的时候,眼神明亮灼灼,笑容越发深刻,并不是倾城绝色的面容竟让人陡然生出一种明艳不可方物的惊艳之感,这满庭吒紫嫣红的娇艳春花,因着她这莞尔一笑,瞬间尽数黯然失色颓然无光。随后,她用极坚定的声音说:“当然,她亦爱他。”
她话落,脚步轻盈地走远,空留下凝眉沉思的颜家少主,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颜家书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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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傍晚,太阳已经低垂近西畔群山,云翎坐在玄英山后湖畔,托腮对着湖面怔怔发呆,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等了两个时辰。
湖面宛如明镜一般,琉璃清透,倒影着湖畔的翠翠红红影影重重,似一卷朦胧的写意画卷,不多时,镜中出现一个白衣的身影,正自湖那边缓缓走来。
云翎抬起头,看着正向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月隐,心突地一跳一跳,如擂鼓般激越。
月隐一路走来,从那彼端到眼前,顶多不过百来步,云翎却觉得,时间从未这般漫长过,这期间她一直专注的凝视着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贪婪,仿佛要把他的样子永远烙印进脑海,似乎那是一件稀世珍宝,眼睛眨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面前的人便会消失个无影无踪。
须臾,月隐走到云翎面前,依旧立在三步之外,停住。他约莫伤还未痊愈,脸色并不好看,身形也比之前更清瘦了些,然而那一身清泠卓卓的风韵,依旧如九天之月,半分也未减少。
云翎定定的凝视着他,不言不语,眼圈却开始发红。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还是月隐先开了口,他只瞥了她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了,随后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的说:“你来了?”
云翎点点头,想要说什么,可一对上他的眼睛,喉中一堵,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无法抑制的哽咽住了。
月隐的眸光复又重新移回来,在她身上端详了片刻,道:“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云翎用古怪的眼神紧盯着他,然后木然的摇摇头,问了一句别的话:“你那日的伤,好些了没?”
月隐颔首,道:“好了大半,眼下已经不碍事了。”
云翎释然道:“那就好。”
“你今儿怎么这么古怪?若有不舒服一定要讲。”月隐犹自不信的打量了她两眼,叮嘱了一句:“记得照顾好自己。”然后掏出一颗小药丸,道:“这是这个月的解药,拿去吧。”
云翎将那药丸接过,紧紧攥在手心,她四肢虽然活动着,可眼神却是半刻也不离月隐,仍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月隐颦眉,道:“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血咒犯了,哪里痛的很?”
云翎默默看着他,一面迟缓的摆摆头,低声道:“没有......”顿了顿,指指湖畔上厚厚的草坪,说:“坐。”
月隐依言坐了下来,即使是坐下,他依旧离云翎保持三步之遥的距离。云翎侧过头,瞧瞧两人之间不远也不近的距离,涩然一笑。
风吹过,云翎的鼻翼间闻到月隐一贯的白檀香,她觉得鼻子一酸,眼框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似潮水般止不住倾泻出来,她赶紧转过了头,不敢让月隐看见。
两人沉默的坐着,互不言语。也不知过了多久,云翎这才将脸转过来,看着月隐,柔声说:“下个月,我不吃解药了,可好?”
月隐皱皱眉:“说什么胡话呢!”
云翎用极认真的表情说:“这些药,都是你拿血拿命换回来的,我不要再吃了。巫残影已经死了,这解药虽然能克制血咒,解我一时的痛苦,却无法真正的根除。即便我吃再多解药,也无非苟延残喘罢了。我......总归是活不了的!我不想你为我做无谓的牺牲......”言至此处,冲月隐一笑,略带着一丝乞求的口吻道:“你能不能依我一件事 ?”她不待月隐回答,又继续说:“剩下来不多的日子,就是我死之前,我想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月隐恍若未闻,若无其事的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这药是一定得吃的。”
云翎垂下脸,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哑哑一笑,道:“你懂的,你懂我在说什么。”而后她抬起头,将清正坚定的目光对上月隐乌黑的双眸,极清楚的喊出一个字眼:“哥。”
有愕然在月隐漆黑的眸中疾速掠过,但他偏过脸,将所有的情绪藏在了深邃的眸中,用素来清冷的声音说:“云姑娘,你似乎误会了什么,我是月隐。”
“你不是月隐,你是我哥,你是我的莲初。”云翎倾过身去,想要拉住月隐的胳膊,可月隐却将她推开,云翎不由神色一悲,道:“你推开我也没用,我知道你是,你就是。”
月隐道:“云姑娘,你弄错了。”
“我没有弄错,”云翎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承认?你为什么不认我,你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难处便跟我讲啊,从小到大有什么事是我们兄妹俩不能摊开说的?”
月隐面有愠色,也不晓得是生气还是局促,身子向后退了一些,衣袍一挥,冷声道:“都说了我是月隐,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是!”
“哥,你还要骗我吗?你都骗了我两年!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云翎想挽住月隐的手抓了个空,直愣愣的停在半空,却固执的不肯收回。她苦涩一笑,收回了自己的手,垂下头咬着唇自责道:“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才不肯认我?”苦笑了两声,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几下:“也是,你肯定是生气了,因为我真笨。对,我真笨,你瞒了我这么久,我都未曾发现,其实只要我稍稍聪明一点,我定然能发觉出来。毕竟月隐与你,再怎么像,仍是两个不同的人。”
她停了停,脸上挂着一抹凄苦一抹无奈:“月隐哪里有肺病,只有常年肺疾的你才会吃那肺疾药,也只有你才会桂花过敏,沾染丝毫便浑身红疹。你常年身上都用玉兰香,为了不被我发现,还用浓郁的白檀香掩盖了自身的味道。为了以假乱真,你用上了与月隐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好叫我相信你便是月隐,你怕我细看仍能察觉到差别,故而告诉我你有洁癖,永远跟我隔着三步之遥。而声音是生来便无法遮掩的特质,你为了不让我听出你原本的声音,竟不惜用上了副作用不小的转声丸,将这伪装做的近乎天衣无缝。你甚至还.....”
云翎捂住脸,不愿意承认心底那个残酷的事实:“你.....你甚至怕我寻着你过去的伤疤认出了你,便用那残忍的祛疤膏将皮肉割掉,全部重新换掉,叫我再也识别不出。”
“我真蠢......我真蠢.....可恨我那几晚上在山洞中跟你隔得那么近,却并未想通,还一个劲奇怪作为杀手的你为什么浑身没有几处伤疤,还有......”云翎目光一转,投向月隐完好无缺的左手小指上,道:“倘若我没猜错,你的左手小指,也是经过精心伪装的,是吗......”
月隐静静在一旁听着她的话,直到云翎说完,他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表情:“云姑娘,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我还有要事,先下山了。”
云翎侧过脸看着月隐,道:“哥,你终究不肯认我是吗?”
月隐口吻疏离:“我是月隐,你真的多心了。告辞!”随即起身,头也不回的径直朝下山的路走去。
“哥.....”云翎凄然一笑,失神的瞧着白衣男子远去的身影,收回了最后那个挽留的姿势,怔怔的自言自语道:“你晓得吗?这两年,这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我没有一分一刻不想起你。无数个彻夜难眠的晚上,我独坐于屋檐上,守着我们当年一起种下的莲花,一瞧便是一整晚......你晓得吗,每逢每月初一十五,那个血咒来临的日子,我都会被那股力量折磨的死去活来,尤其是月半之夜,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止千百次我痛到想亲自了断了自己,但是我不能,因为......”云翎的脸上苦楚更深:“因为你要我等你。于是我便等,无论我怎样,我都会等,直到最后一口气,直到死为止。我一定要等到你回来。”
月隐已走出老远,神色早已瞧不明朗,但他移动的脚步却莫名的稍稍放缓了下来,仿佛灌进了铅,走不快了。但他并未回头,随即他加快脚步,须臾,他的身形走出视线,再寻不见。
时间沙漏般缓缓流淌,云翎依旧呆在那里,木然地看着月隐离去后空无一人的道路,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暮j□j临,天色由明转暗,彻底黑了下来,满天满地的空旷山野之中,只剩那个孤独的瘦弱背影,独坐湖边。无边无际的夜色中,木雕般的少女的肩膀终于抽动了几下,她短短的自嘲了一声:“现在的你该下山了吧。便让我将这几年的心事,都对这湖水说了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