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话 倾城云崖
“是,不知您我有什么吩咐。”
“你我皆受师父之恩,如今师父已去,坤山惨变,你有什么打算没?”孟潭紧接着问。
“我想为掌门报仇,以慰掌门在天之灵。”倾城的回答不假思索,但是眸光却在后一句黯淡下去:“但是,奈何我本领微薄,心有余而力不足。”
“倾城此话可是当真?”孟潭灼灼的目光紧盯着倾城。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倾城虽不才,这点廉耻之心还是有的。”倾城对上案几后的那双瞳眸,道。
“好,很好!”孟潭拍拍手,坚毅的眸里含着几分赞许:“你只要记得你今日所说的话就足够了,接下来的事,我自有安排。”
倾城没答,目光带着几分猜测,凝视着案几那头的主子。
“你大可放心,”孟潭瞧出了她的疑惑,沉眉道:“因为我对师父,对坤山的心,比你更甚。”
片刻后,似是相信了对方的许诺,倾城垂下眼帘,语气坚定的回答:“既然如此,倾城必定全力以赴,生当陨首,死为结草。”
“嗯,你明白就好。”孟潭挥挥手,“你下去吧,等下副堂主自会告诉你,你接下来的任务。”
“是。”
“等一下,”孟潭望着倾城转过去的背影,突然道。
“还有什么吩咐?”倾城扭头。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不再叫倾城。”孟潭的目光游离向门缝里漏进的那几缕细长的光线上。
“那我该叫什么?”倾城并没有问原因,因为她很在早就知道,这一职业从来就不需要真名。
“惊鸿。你就叫惊鸿。”孟潭收回眸光,盯着案几上的那几本小册子。
“是,属下领命,如果无事的话,属下先行告退了。”
“嗯,去吧。”
惊鸿点头,快步退出房间。
“呵,惊鸿一瞥倾城貌,玉面琼花别妖娆,”孟潭看着属下远去的背影,轻轻一笑:“你叫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
“堂主!”身后默立良久的方虎走上前来,问:“属下有些不解。”
“哦?你说。”
方虎道:“此番我们配合若薇掌门的行动,事关重大,我们既然是以陪嫁丫头的身份给掌门找个贴身保镖随身保护,便该找个武功拔尖的人。可我瞧这倾城的武功虽然尚可,却怎么也算不得我们门中的最顶尖者,堂主你为何还要特地指名要她去呢?”
“不是我指名要她去,”孟潭道:“而是师父临走前的遗命。”
方虎惊愕道:“什么?是老掌门的遗命?可是我明明记得那天,老掌门是消无声息的去的呀,我没见他留下什么遗命。”
孟潭道:“他走的那天,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是却在若薇手中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孟潭眯着眼睛,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道:“倾城云崖。”
倾城云崖?这四个字古里古怪,毫无逻辑。方虎思量了片刻,仍然没想通这四个字的含义,便问:“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不懂,想了好久都没有头绪,却在某天不经意中突然发现门人中居然有个叫倾城的人,我派人查了她的底子,发现她竟是师父亲自带回坤岭收养的。而且师父还古怪的叫她穿做男装,命她不得随便将女子的容貌露给别人看.....我将这事告诉若薇掌门,同她商量了许久,大概的揣摩出来那四个字的含义。师父的意思,大概是要我们将倾城送上云霄阁吧.....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我已经无从问去,但既然是师父的遗命,必然就有他的道理,我们只需按他吩咐来即可。”
方虎道:“堂主所言极是。”
孟潭道:“那你也先下去吧,把云霄阁的任务同倾城说清楚。哦,对了现在要叫她惊鸿。不能再唤她倾城了,以免日后顶着倾城的名字,被人清楚的查出从前的底细,坏了我们的大事。”
方虎道了一声是,稳步退出房间。
房内只余孟潭一人,他端起茶盏,又往自己的杯里添了些茶水,上好的普洱茶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鼻而来,水雾氤氲的瞬间,孟潭一恍惚,仿佛时光再次回到了那日的午后,心里某个地方,随着那片记忆,又开始隐隐作痛。
“师兄,我得走了……”衰败的坤山门匾下,锦若薇立在明亮的艳阳中,就那么看着他,盈盈的目光里,仿佛有着千言万语,又仿佛是黑洞洞的一片。
看来她赌嬴了,云霄阁的人果然答应她了。
“你……”他呆呆的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中,却开口不出一个字。身边站满了坤山的,还有云霄阁的人,明明是熙熙攘攘的世界,可他的心却在那一瞬间空荡的无以复加。
失神间,他在抬头的霎那,仿佛又看到了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他和她并肩坐在后院的那棵高大合欢树下嬉戏玩耍,他小心翼翼的给她的发髻上别一朵水红色合欢花,别好了,她扬起小小的脸,奶声奶气的唤他:“师兄,好看么?”
“当然了,我的若薇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以后我要娶你做新娘子!”他用力点头,生怕她不相信。
“好啊好啊!我也喜欢跟师兄在一起.....”她听了,便拍拍手欢快的笑,笑声婉转悦耳,犹如早春枝头动听的密林百灵鸟。
那一瞬间,他被她的笑感染,幼小的他天真的以为,这样便就是一生一世,两个人,从此手牵手,再不分开了……却懵懂地不知这世上,时间与命运,才是主导着一切的转盘,它们可以让两个人曾经那样的亲密相联,亦可以让人措手不及的生离死别。
……
“我走了,坤山就交给你了。”锦若薇向前迈出一步,定定的看着孟潭,郑重无比的神色,有着被献祭的凛然。旋即她低下头附在他耳畔说:“一切依计划行事。”
“我知道,你放心吧。”他肃容答应,却不敢去看她,将目光重新落到坤岭的牌匾上。一定是这午后的阳光太过刺眼,孟潭看着看着,眼睛里却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强烈地欲汹涌而出。
“我会照顾自己,不用担心我。”锦若薇断然转身,向着那顶云霄阁早已准备好的软轿走去。
她到轿子的距离不过几步之遥,他却觉得那几步仿佛踩在自己的胸口上,一步一步,踏出一路的血印,疼痛无比。
今日一别,生死难料,岁月迁徙后,他和她……就永远只能成为过去了吧?那些往年封存在心底的美好的希翼,曾经以为可能成为现实的希求,如今已化为了片片泡影……早已被宿命的无处不在的手生生扼死——再也回不来了。
须臾,轿子被云霄阁的人高高抬起,然后调转头,向着那下山的路走去。
阳光肆无忌惮的倾泻而下,在软轿的底下投下乌沉沉的阴影,视线里的轿子,渐行渐远,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拉越长,似未来里即将分离的不可掌控的漫长岁月。孟潭终于忍不住伸出手,仿佛想将从前那一刻抓住,然而,直愣愣的手却徒劳的顿在空中,空空的手心,什么也没握住。
“若薇,你保重……保重……”下一刻,他终于忍不住梗咽,顾不得礼数,对着远去的轿子呼喊出声。
若薇,若薇,转头的那一刻,你对我,可也曾有过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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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亲的队伍速度好快,不出几天,浩浩荡荡的人马便带着新娘子回到了云霄阁。
此番三大门派为一日草与坤岭大打出手争端连连,本来胜利在望,谁知半路却突然杀出了云霄阁与越潮岛这两个程咬金。不过怪异的是,云霄阁来了之后,倒也低调客气的很,对三派掌门开门见山却甚是谦逊的说,此番我派前来只是因为我家公子与那坤岭掌门情投意合,要结为连理大办喜事,绝对与那一日草无关。至于花花草草的事,你们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我云霄阁历来保持中立,绝不不介入你们的争端。
这话一听不仅冠冕堂皇的很,还将一日草的事撇的干干净净!更恼人的是,云霄阁的说辞极为圆滑,简直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让三派便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什么理由与云霄阁大动干戈。再者云颜两家联手,实力不容小觑。于是三派便就这么干看着云霄阁软硬兼施,大大咧咧地将坤岭掌门娶走了,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委实活活吃了个大哑巴亏——是啊,人家是来娶新妇的,确实与争夺一日草无关,于情于理,他们再怎样也没有理由无故扣押云霄阁少奶奶。
此次一日草的争夺,便以云颜两家的联手合作取得了绝对性胜利。三派忙活了一场却为它人做嫁衣,当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