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封骨师

第33章 封骨师

南方的狼是狡诈的, 它们畏惧人聚落里的火焰,不会主动袭击村落, 却也从不会放过坟墓里的死尸……和独行的人。

一人,一灯,从幽幽的竹林里走过,附近山坡上的狼群似是嗅到了生人的味道,纷纷从墓土里抬起头, 口中咀嚼的病肉并不足以抵得过冷雨带来的寒意, 黄玉色的眼珠看向了徐徐走向废宅的人影。

……死人的肉哪里及得上活人?

随着头狼低低的一声嗥叫,更多的灰狼抬起沐血的头,从四周的枯竹间穿过, 踩过翻倒的墓碑, 一路围向闪着莹莹灯火的废宅。

这些狼有着结实的肌肉、足以咬碎牛骨的利齿,并且惯于在夜中猎杀。

颀长的人影倒映在黄玉色的兽瞳里, 狼群腹中传来饥饿的声音,如若不出意外,它们今夜能给巢中的幼子带去一顿美餐。

抱着这样贪婪的心思, 头狼悄然跳上了墙头,周围稍稍年轻的灰狼按捺不住地往庭院里行进,胆大些的,鼻尖已经开始试图碰上半掩的房门。

老朽的木门一碰,便向内旋开,清冷的寒风窜入室内,吹灭了里面微弱的烛火。

……是时候了。

狼群露出了獠牙, 后肢蓄力,正待冲进去扑咬前,屋内传出一缕幽鬼低泣般的埙声……

“区区牲畜。”

屋内的灯再次亮起,有人拿着一封旧信提灯走出来,淡淡扫了一眼地上七窍流血的狼尸,将发出惑乱之音的骨埙挂回腰间,便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走出了这座旧宅。

雨已停了,夜雾却更浓,王师命并未回头去看这座待了许久的村子,而是一路行至村头那株老槐树下。

槐树下,早有抬棺的村民将两座棺材放入两架马车上。

待看到那副红木的薄棺时,王师命脸上的神色略略柔和下来,稍稍低头听了听棺中的动静,知道里面的人应该睡得正熟。

“可有其他异状?”他问道。

穿着厚重雨披的村民哑声答道:“已将那姓苏的军官关起来了,没有异状。”

王师命略一点头,上了马车,又道:“我走后再过两日,你们便去开叶扶摇的门吧,要么生要么死,皆看他造化了。”

村民低头称是,待到王师命将马缰握在手中时,眼底异色一闪,不由转眸问道:“诸位未曾离乡远游,何以忽而乡音有变?”

话语一落,伪装成村民的雁云卫刀便出鞘,王师命已有预料,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手刚按上腰间骨埙,不料身后红木棺盖骤然飞起,极快的一刀便架在了他颈侧。

血迹绽出,藏身棺中的苏阆然寒声道——

“鬼夷封骨师,授首吧。”

“……”

原来是这样。

王师命转眸看向雁云卫后徐徐走来的陆栖鸾,脑海里闪过一个人,自言自语道:“倒是低估那人的能为了……”

一侧,苏阆然让手下拿钢索将他死死困住,方才收刀,取下王师命的骨埙,对陆栖鸾道:“此人擅用骨埙奏妖音迷惑心智,不知还会什么邪法,你离他远些。”

陆栖鸾点了点头,迎上王师命的目光,道:“到底还是我猜中了,这场赌算我赢,没意见吧。”

王师命反而回了个笑,好似对自己的处境并不担心一般,只道:“你在白日里没想明白,怎会在棺里却想明白了?”

陆栖鸾扭头问苏阆然:“咱们走之前能让我尽情在这家伙面前炫耀一下我的聪慧吗?”

苏阆然不太情愿道:“下雨了……”

“好的,那我就让这人死个明白吧。”

全然不顾苏阆然的意见,陆栖鸾也向其他人说道:“事出突然,你们大约也不明白,我就把这柳西村里的怪事从头说起……”

一年前,大楚再度与强邻全线开战,兵压十州,边境一度粮草告急。朝廷便与其余附属的百济、杳瑟、古越、额连哲、鬼夷等国通商,在附属国中,以百济、鬼夷势力最弱。

这两国都有被邻国吞噬之危,眼见其他国家通过贸易越来越强,两国便急于向大楚提出和亲要求,要送出公主入楚皇后宫。但大楚回应说今年恰逢太子生母显皇后二十载忌辰,今年后宫连选秀都取消了,但皇帝有心与两国交好,便提出只会在两国中娶一位皇妃。

百济与鬼夷对和亲都十分迫切,尽管大楚提出的借口苛刻,还是在嫁妆上费尽了心思,其中鬼夷国就在其要和亲的十九公主陪嫁里加入了一张鬼夷国宝的海底宝藏图。

鬼夷国土虽小,但海湾众多,那张海底宝藏图标注了历朝历代朝贡船沉没的地点,鬼夷史上曾有一任首领发掘了一处浅海宝藏,凭此立地成王。但后来邻国崛起,皆盯着鬼夷宝藏一事,是以鬼夷并不敢独力发掘新的宝藏。

“……因鬼夷在准备和亲的十九公主陪嫁里送出鬼夷海底宝藏图,鸿胪寺便先答应了鬼夷的和亲。此时百济邻国听闻百济和亲不成,意欲将之兼并,于是百济王孤注一掷,派人前往贺州,许以重金求楚人伪装为商队劫杀刚要和亲的十九公主,这个受托之人,便是柳四。”

王师命下颌微抬,褪下那层温和笑意,整个人便显露出不同先前的妖异之气。

“虽说是晚了些,到底还是让你猜到了。”

“等下把你关起来后,可以尽情赞美我的机智。”自认为安全了之后,陆栖鸾整个人便仿佛嘚瑟起来似的,继续阐述案情——

“柳四劫杀和亲队伍得手,鬼夷失去十九公主和藏宝图,和亲自然被百济取代,也就是去年嫁入大楚的李妃娘娘。但同时,柳四也发现了十九公主手持重宝藏宝图,心生贪念,可他对鬼夷文字一知半解,便将十九公主打伤后带回了柳西村幽禁起来,企图人财两得。百济也曾派人来讨那藏宝图,但因柳西村人来人往,又离贺州府太近,不敢惊动大楚,便只得暂时放弃。”

“这十九公主便是朝颜,受柳四幽禁后,想尽办法求救,然而她不识汉文,一直未能脱逃,也无法通知在鬼夷国之人。直到她怀孕七个月,央求到了一个路过柳西村的贺州文人将她的事写成诗流传,想通过这条路子引起母国人的注意。”

“那首歌颂她与柳四之间‘爱情’的诗的确是流传开了,但诗中用的是她的本名朝颜,柳四听后大怒,殴打朝颜致其早产,又对她剖腹取子,致其惨死……想必你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吧,鬼夷国师。”

刚刚苏阆然叫出“封骨师”这三个字时,王师命就知道他们大约是知道了,摇头笑了笑道:“我在楚境内盘桓已有十年之久,承鬼夷王相托甚重才来此为其女复仇,自认为并无行差踏错,你是如何晓得的?”

“我们自然是看不出来你是鬼夷人的,但你所托非人,派去告诉尹司仪十九公主行踪的侍女暴露了。”

说着,她拿出一枚金锭,正是从尹司仪身边的侍女处搜来的。

“事出太急,鬼夷王给你用以运作此事的金锭并没有功夫重新熔铸,单看这上面的海锈和鬼夷铸章,再想不到我就是傻子了。”

百密一疏,说的大约是这里。

陆栖鸾继续道:“早在我们进入贺州时……不,说不定在这之前,你直接将十九公主还活着的消息转达给楚京的百济李妃处,使得她急着派亲信趁公主奔丧的功夫急行到贺州,如果十九公主还活着,杀人的多半就是尹司仪了。”

“而你,受鬼夷王之托,入楚境,为夺回藏宝图,顺带为十九公主复仇,一手策划了这村中瘟疫之事。那些染病之人其实并不是染病,而是因参与过劫杀鬼夷和亲队之事,不愿喝朝颜葵,是以半夜由你吹奏妖埙将这三十四个人一一诱出投毒,最后痛极而死。”

“而尹司仪,作为知晓内情的百济人,之所以还没有被你所杀,是因为你要将其带回鬼夷向鬼夷王交差。至于我,作为大楚的优秀官员,掌管百官机密——”

王师命:“你是意外之喜,与此事无关,仅与我有关。”

陆栖鸾:“哦。”

苏阆然面无表情道:“案情既明,你先回去安抚公主吧,此人由我看管,稍后我去山下寻你说的那鬼夷接头之人,待一并抓住后,明日让贺州府派人押送回京,再行审问。”

王师命笑了一声,轻嘲道:“晚了。”

“你说什么?”

“鬼夷人行事小心,听不到我埙声,此时多半已经逃了。”

“封骨师受鬼夷王以国师之礼相待,他们竟就放你不管?”

“不信也罢,大可前去一寻。”

陆栖鸾听他不像是在说谎,朝苏阆然摇了摇头:“我们陪公主奔丧而来,两国之事交由上官与鸿胪寺处理,还是多想想怎么请罪吧。”

这倒是个问题,虽然案子破了,但让公主失落两日,就算公主不在意,他们这些人铁定是要下牢的。

这时王师命像是猜中了她的心思,又道:“你楚人对藏宝图也是心痒已久,此番你们丢了公主,若不想朝廷降罚,除非将此藏宝图并解密之法一并奉上,将大功抵小过,然否?”

陆栖鸾:“……”

果然是国师,一开口就说中他们这群人的痛处。

苏阆然脸色不善道:“你又想作什么妖?”

纵然双手被缚,依然风采过人的王大夫只看向陆栖鸾,眸光温淡道:“其他人我信不过,只你一人说,为免众人受罚,你是听也不听?”

苏阆然:“她不听。”

陆栖鸾:“我听。”

苏阆然与她对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上火。

陆栖鸾晓之以理道:“听听又不会掉块肉……”

苏阆然生气不说话了,陆栖鸾便挪到王师命面前,表情复杂道:“我先解释一下,并不是我铁石心肠,只不过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跟你私奔了我爹娘我弟怎么办?我家狗崽儿怎么办?”

“这倒是我欠考虑了,不怪你。你且附耳过来,我告诉你解密之法……”

王师命的藏宝图本为引尹司仪出来,特意放在柳四宅中,此番临走前才准备带走。而上面鬼夷文字复杂,多承自象形,间或有鬼夷人才懂得的谜语,陆栖鸾听他说了半晌,才明白过来。

“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

说着,见她半张月色般姣好的面容,王师命不由一低头,咬下她耳畔一绺青丝。

陆栖鸾捂着耳边退了两步,呆呆地看着他:“你——”

只见他宛如深渊之幽的一双眼,看着她,轻声道:

“那夜之约,我若今番未死……来日自会找你相践。”

陆栖鸾:“你管我qaq!!”

叶扶摇:“有话好好说, 要擦眼泪拿帕子擦,把酿酿放下……”

虽然经柳西村一事波折不断,公主到底还是赶上了任老太君的“三七”,任家的人为恭迎公主,特地喊了全族的人, 并雇了十来个姑娘婆子哭丧, 好教老太君三七也走得热热闹闹。

小公主虽然也感怀老人走得可惜,但一见那些哭丧的人干嚎不掉眼泪,立时便出戏不已, 怎么也憋不出眼泪, 使得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这时,因王师命的影响消沉了好几天的陆栖鸾看着白绫飘飘, 不知为何触景生情,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且哭得肝肠寸断痛彻心扉, 把假哭的人都哭愣了,最后在任家人感动的目光下,公主总算圆满结束了奔丧之事。

五月初,贺州府飞书报京,先是上报柳西村假瘟疫毒害三十四人案,后重点夸赞了公主奔丧时孝感动天地,连身边的女官都对老太君之逝世悲恸不能自已, 狠是拍了一通皇帝的马屁,地方官得以瞻仰德育云云。

恰逢御史台一年一度审验政绩的时候到了,这封奏疏便作为歌颂圣上教化天下的典型传唱朝野。

枭卫和雁云卫万万没想到御史台的嘴炮还有在朝堂上表扬他们下属教得好,给皇室搏了个孝道的名声,吓得一夜没睡好,唯恐御史台有什么阴谋,连查夺嫡的事都差点误了。

十日后,公主回京的队伍还没望见京城的城楼,封赏便先到了。

“……于贺州得破大案,抓获鬼夷国师,救回公主,自当论功行赏。雁云卫昭武校尉苏阆然,即日起除正五品上府果毅都尉;枭卫女官陆栖鸾,除枭卫从六品左司阶,配枭卫正服、着金羽。”

宣讲的官员见过升官感激涕零的,没见过哭得像陆栖鸾这么可怜的,又想到这姑娘还没满十八岁,想来是被这般快的升迁吓着了,顿生怜香惜玉之感。

“恭喜苏都尉,京里已向您家中报过喜了。另外……陆司阶,鬼夷国国师潜入楚境一事非同小可,又经由你奉上鬼夷藏宝图,户部也不再为军费哭穷了,这在圣上面前可是大功一件,你还哭什么呢?”

一听牺牲一个王师命,自己的官帽一口气跳了两级,陆栖鸾又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不是我想哭,我忍不住啊qaq……”

“今日起你便是正经的枭卫了,也不必怕,做天子耳目总好过我们这些成日里战战兢兢的下官,放宽心接令吧。”

苏阆然心情复杂,替她接了升官的诏令,拽了拽陆栖鸾的袖子,小声道:“你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要坏了。”

陆栖鸾的眼睛红通通的像兔子一样,可怜兮兮地问宣讲的官员道:“这事我家里人知道了吗?”

官员微笑道:“陆大人已经知道了,京里的贵人都羡慕他教女有方,不像别人家的姑娘,见着个俏郎君就跟着私奔了,省心。”

于是陆省心更加阴郁了。

苏阆然不知道怎么开解她,到后面去把正在跟小公主翻花绳玩的叶扶摇两人拉了过来。

叶扶摇道:“我们知道你姻缘不利难过,可你当时也说了,假如王师命和令堂同时掉进水里的话,你……”

陆栖鸾:“救我娘。”

……嗯,回答得好快,不愧是枭卫府的人。

叶扶摇服气道:“陆大人不愧是枭卫府精英,公私分明,当为府中典范。”

陆栖鸾捂脸:“倒也不是,看朝里的局势是不想跟鬼夷闹出什么太大的矛盾,这案子说不准要压一压。万一啥时候王师命出来了……临走的时候你们可是都听见了的,他要找我算账我一个弱女子如何是好?”

“那有何难,你便赶在他出来前把自己嫁出去便是了,他为人虽固执,却也不是纠缠不休之辈。”

苏阆然:“……啊?”

陆栖鸾摆手道:“我哪有那心思相亲……”

小公主拍着陆栖鸾的后腰道:“小姐姐别哭,两度出师不利算什么,你看我哥,二十多了还在抗婚,估计离断袖不远了。人生坎坷不过如此,回头我让他给你挑个好的!保证有地有房父母双亡!”

……

因爱子爱女头一次离家,陆爹这个月眼皮一直在跳,开了好几副安神汤也睡不着。陆母嫌他晚上老是起来逗狗烦人,叫他与其瞎担心不如赶紧趁女儿回来之前找几个老友相看些适龄的年轻人。

这年头婚龄的年轻人虽多,能接受媳妇在枭卫府做女官的却少,本来也有今年春闱新进的进士,堂堂三品尚书的女儿,自是愿意攀附,可一问是把半数同届进士送进枭卫府大牢的那个陆家千金,文弱进士们大多都怂了。

好在陆爹的同僚够铁,有的十分欣赏陆栖鸾不畏权贵敢捋左相党羽的气魄,纷纷贡献出自己家子侄的小像。

陆爹倒也看中不少,跟同僚说好了等女儿回京便带去相看相看,待再让陆栖鸾安安生生混一年女官,便走后门让她辞官去成亲……

陆爹想得挺美,但天有不测风云,在陆栖鸾回京前一天,刑部的手下连忙来报——

“陆大人,大事不好了!”

“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好好说话……”

“令千金在贺州办了大案,又升官了!”

陆爹:“……”

陆爹麻木了:“升了几、几品?”

“连跳两级,枭卫六品司阶啊,已经是陛下正式的龙爪了!朝中今年的进士还都没六品的呢!!”

于是陆爹今年第三次心梗,直接被抬去了太医院。

陆栖鸾一回京,便听家里人说她爹病了,连忙火急火燎地跟她娘一起奔向太医院。

好在老太医说陆爹只是上火气晕了,连药都不用开,多喝点绿豆粥就没啥大碍了。饶是如此,陆栖鸾还是十分惭愧。

“爹,这案子不是我不想要它就不来的,官也不是我想不升就不升的,您想开点。”

陆爹悠悠转醒,抖着手指道:“栖鸾啊,爹当时同意你去枭卫府,是让你去干啥的你还记得吗?”

陆栖鸾:“……混吃等死。”

陆爹:“那你说说你都干啥了?”

陆栖鸾惭愧道:“为国为民大义灭情缘去了。”

陆爹痛心不已,片刻后疑道:“你不是就灭了陈望一个吗?”

陆栖鸾:“嗯,是这样的,这次去贺州偶遇了看中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大夫,会疼人,眼看着就要两情相悦了……”

陆母敏感道:“有多好看?”

陆栖鸾看了一眼他爹,识时务打了诳语道:“跟我爹年轻的时候一样玉树临风。”

陆爹马上精神焕发地坐起来,道:“大夫好,有大夫照顾长命百岁,那后来呢?怎么不带回来看看?”

陆栖鸾目光漂移道:“这个、这个带回来是带回来了,大概晚一点明天就送到。”

陆爹听了便要下床,喜道:“那明天就去见见吧,难得栖鸾说好,夫人我们就……”

“爹、爹你先冷静。”陆栖鸾清了清嗓子,道,“您要见他恐怕得上牢里见。”

“……为啥?”

“他杀了三十多个人被我们识破,我就……就秉公执法了。”

陆爹再次厥了过去。

陆小姐的终身大事……今年的春天,依然没有解决。

……

深牢里总是有蛇虫鼠蚁的,对于它们而言,牢中的食物和牢中的犯人一般,都是它们的食粮。

最近这处牢房里却总出些怪事。

“奇怪了……天气又不冷,怎么总是在这角落里见到这些死掉的蛇鼠。”

狱卒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蛇鼠尸体扫走,一抬头却见了熟人。

“哦,叶大夫你来了,这次是来找哪个犯人核案子的?”

“上次贺州的案子,你先去做你的事吧,我说两句便走。”

这人狱卒一个月总要见上几回,还算相熟,但今日看着他从身边走过时,总觉得哪里古怪。

不知是不是错觉,就像是……被困多年的狮子一朝挣开了锁链一样。

幽牢深处,叶扶摇持灯徐徐走来,见了牢里背对他而坐的鬼夷来客,还未开口,对方便先觉察到他来了似的。

“我还道你这次油尽灯枯,是决计冲不破禁脉的,索性抱着杀了你的心思下了个猛的,没想到用那般人世少有能忍的毒,你竟也挺过来了。”

霜白的袖子下,枭卫府的仵作手臂上那一条条青色的毒痕正在慢慢消退,将那皮肤上的苍白取而代之的是新血的复苏。

“天不亡我,看来我这半世残躯,还有的一玩。”

王师命冷嘲一声:“让你得了一口生机,我这番算是造了大孽了。”

“倒是我考虑不周,与你的私事撞在一起了,还得劳你来楚京走一趟。”

王师命闲闲道:“无妨,我也不是白走一遭,只要小姑娘归我,什么都好说。”

“那怕是不行。”

“为何?”

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叶扶摇轻声道——

“她属狼的,谁牵咬谁。”

提着一捆这个月要处理的案子, 陆栖鸾站在枭卫府门前看着街上路过的那些身着夏衣、戴着纱花,打扮得清纯可人的少女们,恍然想起……娘的她今年也才十七岁,凭什么穿着闷热的官服在办公?

御史台今年树典型刷业绩一时爽,等到吏部升完官, 御史台点清单时发现……卧槽, 怎么把一个女官封了司阶?

司阶是武官,前朝时作为安排卫士执行任务时次序的官,本朝设立枭卫, 其司阶则实际上是掌管一卫中办案时的人员配置, 也就是安排公务的人,便是在正式的男官里, 权力也不算小。

枭卫独立于天街十六衙门之上,本来没有司阶,这一块的事务向来由作为副府主的折冲都尉高赤崖摄任。升职的诏令颁去枭卫时, 府主本来是不太同意,可高赤崖本人想落得清闲,越过府主准了,这事便定了下来。

事后陆栖鸾方知,朝中官职最高的女官是鸿胪寺正四品的楼少卿,而且人家先是国公遗孀,一品诰命夫人, 这样的身份还是个文官。武官里还从没有女官爬到她这个位置。

朝中左相的人终于注意到这个把陈望送进牢里的元凶,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明里暗里刺她,一开始陆栖鸾还有点怕,后来宫里发生了一件事,弹劾她牝鸡司晨有害社稷的折子被小公主抱去烤红薯,皇帝还一笑置之后,那些人总算是消停了。

这件事的影响就是今年考女官的姑娘越来越多……

陆栖鸾刚进了中庭,便看见高赤崖门前有个姑娘正在跟门卫争执。

“我就晚了一个时辰,怎么就不能报了?你们这儿不是三个月一招的吗?”

“抱歉姑娘,三个月一招是因为以往招不够,今年人已满了,你如果想做女官,隔壁冰人府还有的是名额。”

“那是以往,别的地方本小姐信不过,至少枭卫这儿不是能混的地方,我也能靠实力做官!”

那姑娘想来出身高门,眼界也高,不愿意去与女官多的地方扎堆,赶到枭卫来却发现今年的人已招满了。

陆栖鸾在后面听了片刻,知道枭卫的武试跟其他衙门不同,对女官是绝对不会放水的,掂量了一下这姑娘的身板,便知道她就报上名也过不了武试。

那姑娘还在争辩道:“你们这儿的陆司阶不就是连破了两件大案才让那些迂腐之辈都同意当武官的吗?凭什么我不行?”

门口的守卫无奈,道:“再胡搅蛮缠莫怪我们动……陆司阶。”

那姑娘一听这名字,连忙回头,先是看见身后人枭卫标志性的摄蛟服,还以为是府里来人赶她走了,抬头却看见是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少女,正幽幽对她道——

“我是靠男人升官的,不要学我。”

姑娘:“……”

人道毁灭了美少女报国之梦的陆栖鸾看着那姑娘一脸委屈地跑出去,顿时觉得自己年纪轻轻的仿佛心已随着这官场的黑暗苍老了一般,不禁唏嘘不已。

门里的高赤崖扒着门看那姑娘跑了,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道:“不愧是我最得力的下属,做得好。”

陆栖鸾异道:“高大人认识这姑娘?”

高赤崖道:“我未来的小姨子,非要来府里做女官,不太好得罪。”

唉……高大人这样的都嫁出去了。

陆栖鸾的表情更加忧郁。

高赤崖也是广大心疼陆栖鸾情路坎坷的围观群众之一,见她目光灰暗,叫她进屋喝茶,安抚道:“你也别难过了,遇人不淑也不完全是你的错。你还年轻,想要什么样的男人都有的是。”

“话是这么说……”

枭卫事忙,茶还没凉到适口的程度,门外便匆匆赶来一个小将。

“大人,臬阳公府的敌国刺客出现了!”

“走,陆栖鸾你也一起。”

“是!”

事情还要追溯到上个月陆栖鸾在贺州办的那件案子,虽说鬼夷人在楚境杀了人,但究其根本,还是百济劫杀鬼夷公主在先。这就牵扯到当时经办和亲的臬阳公次子,鸿胪寺左丞聂元。

臬阳公膝下有一嫡子,嫡子自幼体弱,药石罔医,都说活不过十五岁。当时佛道盛行于京,有一僧人说让臬阳公收一孤儿义子延续国公府香火,臬阳公便照办,收养了一孤儿当做次子抚养,改名聂元,这样长子一旦有所不测,次子便能代长子袭爵。

十数年后,长子病逝,但其房中的通房丫鬟却在葬礼上说她已怀了长子的孩子。臬阳公悲喜交加,待十个月后,丫鬟生了个儿子,臬阳公便将本要给次子的世子名号给了这个遗腹子。

据枭卫调查,臬阳公为补偿聂元,让鸿胪寺为他蒙荫了个左丞的官职,但这聂元自此之后虽然表面上对臬阳公恭敬,实则恨之入骨。

本来也是别人家的家务事,但百济当年和亲时,给了聂元大量钱财打点,劫杀鬼夷和亲队的事他也是主谋之一。此次鬼夷国师被捕,聂元知道事败,他必然会被朝廷推出去作为靶子,便联系了敌国之人,意图远逃敌国。

恰逢臬阳公年事已高,这两日卧病在床,高赤崖推断以聂元的狠绝性子,势必要在走之前杀了臬阳公以泄多年之怨,是以枭卫便也盯着这两日准备动手。

正午时分,枭卫的人如同一片幽暗夜色,穿过京城大街口,包围了整个臬阳公府。

陆栖鸾将高赤崖的调令分发出去后,便站在臬阳公府外的角落里看枭卫行事。

进府的先是些飞檐走壁的轻身高手,待他们潜入府中后,便直接撞开大门,放出十六条训练有素的猛犬窜入府中。

这些猛犬比人身形灵活,一进府便直奔后院,见到目标后并不上前扑咬,而是极其聪明地躲在目标抓不到它们的地方大声吠叫,很快里面便传出兵刃交击之声。

陆栖鸾等里面动静稍歇,才跟着后面的枭卫一起进去。

刚一进门,陆栖鸾就不禁感慨这臬阳公府有钱。一进府就闻到一股香味,环视左右没看见香炉,好一会儿才发现两边的楠木柱子上涂的是香料熬的漆,地上铺的石砖乌青色的,细一看通透非常,约是某种她不识得的玉石。

前庭影壁上的鹤眼镶着珍珠,便是左右池中的假山石,也似是南岭运来的,更莫提上面因猛犬入门惊起的珍禽了。

“这……臬阳公府算逾制了吗?”陆栖鸾小声问道。

其他的枭卫答道:“臬阳公曾随先帝征战立下汗马功劳,些许逾制,先帝是默许的。”

陆栖鸾听了便闭上嘴,慢慢跟着其余枭卫入了后院。

这次围捕似是十分成功,远远便听见聂元的叫骂声,其他地上一共有七个来自敌国的刺客被按在地上,枭卫正一个个检查他们口中有没有自杀用的毒物。

“有什么话去枭卫府地牢里说吧。”

说完这一句,高赤崖招手让陆栖鸾过来,道:“老国公受了惊吓,我们走后这府里无人主事,你去把世子找回来。”

“我去?”

“对,你去,他这府里的世子浪荡,仆人怕叫不回来。”

陆栖鸾一头雾水,朝里面望了一眼,听见一个老人的咳嗽声,只得转身去找国公府的奴仆。

“你这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世子怎么不在呢?”

“世子他……”那奴仆本来一脸恐惧,看陆栖鸾是个女官,才稍稍缓了缓,为难道,“世子说今日春光好,现在应该正在西乐坊看棠花。”

……这世子也真够闲的啊。

陆栖鸾心想今天怕是又不能准时回家遛酱酱了,只得让那仆人快些去领路,骑上马便去了西乐坊。

贵族的府邸在京城以东,相反西边住的以平民与商户居多。其中西乐坊番邦人是最多的,里面胡姬的胡旋舞也极其出名,本是陆栖鸾想去却没空去的地方,可现在并没有这个心思。

臬阳公府的仆人想来也是经常来这片地方找人,熟门熟路地便陆栖鸾去了一处胡姬的酒肆,朝里面的掌柜问道——

“丽三娘,我家世子在吗?”

里面出来一位神态娇艳的西域美人,也好似认得仆人,咯咯笑了一声,指着街道另一边,操着一口不太正宗的汉话道:“聂公子刚走,但好像遇上麻烦了,就在前面。”

陆栖鸾下了马,目光穿过人群,只见街边一处繁茂的棠花树下,一辆极其华贵的马车正横在路中央,一个年约五旬的老妇倒在马车前,锤着地哭号——

“……我家里还有小孙子,撞坏了我以后我的孙子怎么活哟!!”

陆栖鸾跟周围的百姓一样,一听这老妇还有精神喊,就知道这车主人多半是被碰瓷了,又看自己一身枭卫服,怕引起骚动,回去找酒肆的丽三娘借了件外衫,随意披上后,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这位大娘,咱们先起来说吧,旁边就是医馆,先看看伤在哪儿了可以吗?”

那老妇看陆栖鸾朝她伸手,连忙抱住马车的车轮:“我不去,去了他跑了怎么办?!”

陆栖鸾按着脾气道:“有我看着,他不会跑的。”

“我不信,你跟他是一伙的!我一走他就跑了!报官我也不走,当官的和有钱的都是勾搭在一起的,都是狗官!”

陆栖鸾抿了抿唇,脸色冷下来道:“真不走?”

老妇坚持道:“不走。”

“行,不愿意去医馆,那你跟我到巡城司牢里谈吧。”

老妇瞪眼道:“你算什么东西?!”

陆栖鸾面无表情道:“我不算什么,不才正是你刚才说的狗官。”

听了这话,马车里忽而传出一声清朗的笑——

“算了吧,别让女官爷为这点小事为难,聂城,赔就赔吧。”

车夫无奈地看了一眼车内,对那老妇道:“你说赔多少?”

那老妇尖声道:“赔五十两!”

“拿根金条来。”

听了车里人的话,车夫翻了个白眼,下车走到车后,从后面拿出一根的金条,在百姓的惊讶声中,交到车帘里伸出的一只修长的手中。

老妇眼睛一亮,岂料下一刻车主人的手掂了掂金条,直接丢到外面路过的泔水桶里。

围观的百姓顿时一静,只听那车里的人慢悠悠说道——

“爷有钱,扔了也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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