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接盘吗?
“南夷是小国吧, 怎敢冒犯中原?”
待那传信的士兵走后,陆栖鸾一脸不解地追问着,叶扶摇答的也耐心, 带着她挑了另一条少人的路一路走着一路解释。
“……去载南夷有过兼并,现下由东楚赐下宝印的小国共有七国,这七小国平日里依仗东楚, 不断侵蚀那些海岛小国以求存。当然, 中土也一直在收拢这些小国, 东楚三代以来, 原先的十二国有三国如今合并为了东楚的竺州。”
陆栖鸾道:“那他们的国主就这么容易放弃王位?”
“中原到底是上国, 地大物博非弹丸之地所能想,有些国主眼界不高,加之小国内部不稳,许以重财美色, 封他个郡公,再拨款安抚安抚国民, 过个十年二十年, 就都是汉人了。”
这是朝廷的一贯法子, 除对西秦外,其余小国都是拉拢居多, 主要兵力都用来防范西秦这头卧榻之侧的狼。
叶扶摇又道:“只是近年来这些小国学聪明了, 沆瀣一气,有时国与国之间假借宣战,请求宗主国拨粮拨款, 等钱粮到了,便又撤回宣战。”
陆栖鸾道:“朝廷的人是做什么的,就这样甘心被敲诈?现在养肥了南夷的国力,岂不是很亏?”
叶扶摇笑了笑道:“是很亏,可先帝也并非驽钝,就算拨粮拨款,也会把这些小国的国力控制在一杆秤上。”
每个小国都兼顾到了,只是没料到,小国背后有高人,积沙成塔,有能为让这些小国拧成一股绳,这才敢一挑中原。
叶扶摇没有少说,但也绝没有多说,陆栖鸾隐约感到这背后定然有高人做手。
正垂眸沉思间,叶扶摇忽然走上两步,将她挡在身后,轻声道:“戴好帷帽,去街口等我。”
……怎么了?
陆栖鸾刚把帷帽上的纱放下,目光便越过叶扶摇的肩头,看见一个故人。
灯火萧索,月上檐梢,依旧那副温善柔和的惑人面貌,依旧是那只谈笑间杀人于无形的骨埙。
“好友步月而来,可是相约有酒?”
那边陆栖鸾一步一回头地走远,王师命并不相阻,待她的身影走远,目光仍不见喜怒,道:“自然有酒,只怕君不敢饮。”
“何酒不敢饮?”
王师命轻轻笑起来,道:“同心。”
叶扶摇眼底的笑意消失了。
夙沙无殃这些年每每发疯时,都会将当年种种刻骨之思反复相叙,别人不知,王师命却是对他知根知底的。
……同心,同心,那是阿瓷最后敬他的一杯酒,也是他解不开的魔障。
“你是来警示我的?”
王师命道:“我是来警示你的,你当时差人递的话还给你——易门三师,夺天下王气,归于一统,不该为一介女子有所生隙。”
叶扶摇道:“你是怕我忘情?”
王师命道:“昔日门中定下龙脉定于楚,本该灭秦收夷吞匈奴,因楚皇察觉在先,令你失手被囚,门人血洗,我易门遭奇耻大辱。后商定之下,才改为灭楚拥秦,实则是以你为主。夙沙与你早有积怨,迟早反骨横生,你还犹然在此纠缠于儿女情长,叶扶摇,你年岁几何?”
叶扶摇笑道:“我自然晓得已非少年时,便是知天命而慕少艾,也总归碍不到正事。”
“哦?是吗?那你可知夙沙绕过你的耳目去见了赵玄圭?”
叶扶摇气定神闲道:“不知。”
王师命心道也亏得他还沉得住气,冷笑道:“夙沙智计不行,独杀人惑人少有能抵,他既然动了心思要挖你身边的人,自然是有了你的把柄欲至你于死地,此番你允他来东楚,怕是要闹出乱子。”
“他闹不出乱子。”叶扶摇淡淡道,“他来,无非是见一旦东楚分兵向东,西秦有机可乘,便再不需我布局,妄图凭借那一张天演遗谱取我而代之。”
王师命道:“你都知道了,想必已有对策?”
一线萤火自远处的灯火迷离处飞来,擦过叶扶摇的指尖又,待他的目光追着那萤火没入黑暗后,才轻身说道:“夙沙此人自负精明,不可欺之以谋,有意思的是,对他反倒是可以欺之以情。”
王师命一怔,却又见他回眸看向陆栖鸾消失的巷子那头,接着说道:“陆栖鸾,最擅欺人以情。”
……
“……南夷诸国,以鬼夷国为首,本是说好等朝中回复,哪知前日一早,不宣而战,竟敢渡东海踏上瀚州!”
“弹丸小国,安敢如此!”
入了中夜,街上的情侣们大多散去了,多的反而是从各家的席面上退下来的官宦人家,听说了南夷兴战后,有人醉酒上了街头,便直接骂开了。
路人弄不明白,却是方便了陆栖鸾。
东征之事她虽早有安排,但刚刚一见王师命找的是叶扶摇,却又改变了想法。
之前她检查过,叶扶摇背后并没有被剥皮的痕迹,是以无法确定他就是那个天演师,但可以确定的是,封骨师王师命在南夷一带活动,招阴师显然是西秦的,这个地理分布就不得不让她多想了。
南夷、西秦、东楚。
陆栖鸾捡了枝树枝在地上的沙地上随手写下这三个词,片刻后,眼底一沉,将地上的字迹抹去,又找了个脂粉摊子,挑了许久,才看见一个绣着南飞雁的香囊,便买了下来。
南飞雁,要他去查看南夷那诸小国之内,是不是已经沦为易门操纵。
刚走上街头,忽然背后猛力冲撞了她一下,陆栖鸾踉跄两步站定,只见得是个利落短打的男孩,额角青紫,恶狠狠地看向推他的人。
人群后面走出几个华贵衣衫的少年人,大多十五六岁的模样,神态看着却都仿佛小痞子一样,还学那些烟花巷里的大人,手里捏着两个文玩核桃,看包浆都是新的。
“苏小临,你那杀神叔叔就算回来了,也是要砍头的阶下囚,神气什么?!”
……这不是苏阆然家的那个总是被罚扛枪的小侄子吗?
苏小临抹了一下嘴角被磕出来的血,怒道:“你胡说!我小叔叔才没有杀人!”
“证据确凿,乱臣贼子就是乱臣贼子,还一门忠烈呢,呸!”
陆栖鸾只听了他们两句便晓得了,这些个小痞子向来往日受过苏小临的教训,现在苏阆然伪作叛臣,他们便趁机冷嘲热讽,把苏小临给惹恼了。
苏小临再能打,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娃娃,哪能是七八个少年人的对手,陆栖鸾一时心软,碰了碰他的额角,道:“疼不疼?”
苏小临本来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一听这声音熟悉,愕然回头,因离得近,透过那帷帽能看见陆栖鸾那熟悉的轮廓,失声道:“陆——”
“嘘……”陆栖鸾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对那几个小痞子道:“不过口角而已,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打成这样?依我看难得佳节,两边各退一步,这就散了吧。”
她是刻意把声音放得柔软端庄的,配着那素衣一裹,纱面飘飘,竟有几分月娥意味,让那几个爱学大人的小痞子看愣了。
小痞子们互相看了看,纷纷望向年龄最大的那个痞子。
“大哥,这怎么办?”
大痞子想了想,道:“咱们已经这么大了,不用怕大人训斥,她想护着苏小临就是和我们作对,教训教训她!”
小痞子连声称是:“可大哥,要怎么教训她?”
大痞子也没有这个经验,只得临时从脑子里刨书上的法子,道:“把她绑起来卖到烟花坊去!”
苏小临虽然浑身疼,但一听他们敢这么说,横在陆栖鸾身前喝到:“你们敢!”
痞子们叉腰道:“我们就敢,你能拿我们怎么样?!今天爷几个就要把这不知好歹的女人卖到烟花巷去,卖个一百两!”
身价一百两且不知好歹的陆栖鸾沉默了片刻,提醒道:“各位爷,都这个时辰了,烟花坊早关门了,要不然咱们明天再说?”
痞子们以为她怕了,嘿嘿笑道:“女人,你敢多管闲事,就要承担后果,现在晚了!”
说着,他们便直接扑了过来。
——啧,得抽空去整治整治京城毒害少年人的话本了,都学的什么白烂套路这是。
陆栖鸾一边腹诽,一边抱起苏小临转身想跑,忽然背后感到一阵劲风扫过,几声响亮的巴掌声,随后便是周围路过百姓的惊呼。
“卖?卖你妈的肚脐眼卖!砍脑壳的,信不信老子一把毒糊到你见祖宗!”
陆栖鸾抱着苏小临,整个人被吓得一怔,只见身后有人一顿粗口把那群小痞子连打带骂赶走,随后回头,傩神面具摘下,露出一张姣若好女的脸。
他不着妆时,这张面容倒是有几分年轻人该有的英气。
——对不起,听你这骂人的劲头,我私底下再也不嫉妒你的妆画的比我好看了。
夙沙无殃见了她愣愣地看着,也不顾周围路人的指指戳戳,直接一俯身,掀开她帷帽上的纱,脸庞靠近,欢喜道:“我就知道我和夫人有缘,夫人这么好,我日后怕是要看紧了,怎舍得让旁人轻薄了去……这小子是?”
陆栖鸾默然片刻,道:“听叶大夫说我有六个不清不楚的前夫,这个估计是哪个前夫的儿子,相公公,接盘吗?”
“六个?”
“是。”
陆栖鸾本以为他眉梢一挑要发火了,却又听他点头,甚至有些仰慕般叹道:“太刺激了。”
陆栖鸾:“……”
——这都什么人,你们易门怕是要完犊子了吧。
”
苏小临听见夙沙无殃称陆栖鸾为夫人的时候就惊呆了,这会儿被他话头上一怼,当即怒道:“你才纠缠不清!陆侯, 他是谁?”
陆栖鸾自然是一脸困惑道:“怎么人人都叫我陆侯、陆大人的,我一个妇人怎能做那么高的官?夫君,你知道吗?”
一声夫君喊得夙沙无殃心花怒放:“许是夫人与那高官相像, 让人误会了吧。”
苏小临忽然想起了先前陆栖鸾让他噤声的神色, 表情一僵, 又见夙沙无殃似乎十分得意地把他从陆栖鸾怀里拎出来。
“岭花再高如今也已有主了, 小孩儿还是回家去玩儿吧。”
苏小临被拎起来, 锤了两下没锤到人,怒道:“你等着,我小叔叔会替我打你的!”
……你小叔叔大概已经打过他了。
陆栖鸾看夙沙无殃脸色不善,忙把苏小临抱过来放在地上, 拿了只小香囊给他:“这个赔给你,回家去吧。”
“可……”
陆栖鸾摸摸他的头, 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总归不会是我的。已夜深了, 还是勿让你家里人担心吧。”
言罢,她便与夙沙无殃转身没入了人群。
苏小临捏着香囊愣愣地看着陆栖鸾走远, 脸上的不解越来越浓。
——这两日陆侯不是忙于东征之事吗?怎么有时间出来夜会他人?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 正想回去问问叔公,背后忽然撞上两个尾随而至的陌生人,那两个陌生人二话不说, 直接捂着苏小临的嘴把他拖到一侧的小巷里。
“唔!”
苏小临正以为他们是人贩子的时候,他们亮出一块令牌,低声道:“我等是陆侯亲随,陆侯递给你的信呢?”
苏小临茫然道:“什么信?”
陌生人道:“那她可给过你什么东西了?”
苏小临愣了愣,捂着心口那只香囊道:“这是陆侯给我的,不是什么军情吧。”
陌生人道:“是不是军情你说了不算,我们看了才算。”
说罢,也不顾苏小临反对,直接把那香囊夺了来,只见得是个绣着南飞雁的香囊,便匆匆揣上离开了。
……什么人呐。
苏小临有些委屈,揉了揉鼻子,只觉得那两个人步伐雄沉,看路数不太像是军队里出身的人。
“……哼,我去告诉叔公去。”
……
“……除了这香囊外别无他物?”
“是。”
无人的酒肆里,一张桌案,两只空酒盏,对饮之人刚走,王师命接过那只香囊,在指间转了两转,轻轻笑起来:“南飞雁,欲调雁云袭南夷?好一个围魏救赵,她还是这般聪明。”
适才那两人竟是鬼夷来客,闻言垂首道:“可要对雁云卫动手?”
“不必,四卫不会出楚京,着人去给东征军添点乱子便是。”
那两人领了命,又问道:“宗主那边……”
“夙沙指使他那徒儿在朝中作乱,已经引起朝臣不满,叶扶摇会适时把宋睿放出来,他与女侯积怨已深,一旦东征大军受挫,必会趁势而起。”
那两人点头,其中一人看了看王师命,又道:“可那陆侯,主人还……”
提到她,王师命放下那香囊,笑道:“你可是觉得,易门三师因为这么一个妇人抢来抢去,闹了笑话?”
“属下不敢。”
王师命道:“放心,夙沙是迫不及待,而叶扶摇与我,都是秋后算账的人。”
“那……大计定后,就不抢了?”
“不,就私心而言,抢还是要抢的。只不过叶扶摇与夙沙迟早要因过往之事见个高下,我又何必在此之前白费力气?”
……
“六个是哪六个?”
“不说?还是不记得?”
“我又不是爱吃醋的人,告诉我也不妨事不是?”
——先前你扮女装的时候可没看出来,你废话原来有这么多?
陆栖鸾现在自诩仙女小白花,轻咳了一声道:“告诉了你,你要么是去找那六个麻烦,要么是来找我的麻烦,还是算了吧。”
夙沙无殃道:“我怎敢找夫人麻烦,只是夫人都身经百战了,我只想求个雨露均沾,很难吗?”
陆栖鸾:“……”
夙沙无殃又叹道:“我都喊了夫人这么久了,夫人连牵牵手都羞,是不是我哪点不及前面那六个好?”
陆栖鸾微笑道:“没有,你哪点都好,我哪点都不好,配不上你。”
“夫人的不好在我眼里也是好的,不信咱们街上找个人问问?”
夙沙无殃像是故意似的,在街上找了个喝醉的官爷模样的人,拉到一侧问:“你看我夫人好不好?”
那喝醉的人像是个金门卫的武官,忽然被人这么一拉,有些恼火:“去去去,要拉皮肉生意到别的地方去,老子不打野食!”
陆栖鸾无语了一阵,扯了扯夙沙无殃的衣角道:“你在街上找人做什么?”
她不出声则已,一出声,那金门卫的武官瞬间酒醒了,愕然道:“陆侯,您怎么会——”
武官说话的同时,巷子口鬼魅般出现一些高大的黑影,前后堵住,一个身躯笼在黑色斗篷下的毒人捂住那武官的口鼻,让他一丝气都出不来,瞬间脸皮紫涨。
“刚刚那是小孩儿,不计较也就罢了……至于这武官嘛,竟敢说夫人是做皮肉生意的,夫人说,想要他怎么死?”
他脸上的浮夸之色依然在,但眼底的凶残与审视却是让陆栖鸾心下一冷。
……他是在故意找一个朝廷命官来杀,看她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几乎是在他回眸的瞬间,陆栖鸾面露惊惧之色,连忙往他身后躲:“夫君,这些人是谁?”
“这些人?”夙沙无殃把她圈进怀里,道:“夫人放心,这些都是些半死不活的人,只会听我的命令,我刚刚在问哪,夫人想他怎么死?”
“夫君处置便是了?快走吧,他好像是个官儿,怪吓人的。”
“哦?夫人是担心我杀了他,官府会找我麻烦?”
陆栖鸾恼道:“你要是被抓了,我立马就改嫁去!你就做那第七个吧!”
夙沙无殃十分畅快地笑了起来,道:“我就知道夫人是个宝贝,那么多人抢,我可要看好了。”
言罢,回头道:“把这人打晕了扔到别处去吧。”
制住那武官的毒人不言,拖着那武官像是要往巷口走,陆栖鸾心底刚松了口气,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骨响,只见那武官脖子上被敲了一记,竟然直接敲碎了颈骨,头一歪没了声息。
“哦,我忘记了,我手下的毒人下手没轻重,不懂得把人打晕和打死的区别。小事儿,夫人无需在——”
言语未尽,腰上忽然圈上一双手,随即心口一暖,一个软软的身子抱来,贴得紧紧的,反倒是让夙沙无殃愣了愣。
“我怕得很,你莫让那些个毒人靠近我了。”
夙沙无殃迟钝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回抱过去,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低声道:“既然怕,怎么还抱着我这个操纵毒人的人?”
“我怕毒人,我不怕你。”陆栖鸾埋首在他怀里,舔去齿间泛起的血腥,与那狰狞的神色不符的,是她嘴里动人的情话——
“我可是……很·喜·欢·你·呢。”
……
八月下旬,东征军赴边境,与南夷诸国联军短兵相接,第一战,胜,然次日粮草被小股夷兵偷袭,大火之后只余半月之用。
东三州均向京城发出急报要求粮秣增援,然军报发至东沧侯府,却处置缓慢,两日后方将命令发出,却是调了西部边军的粮草补给东征军,触怒边军势力将领。朝中御史弹劾东沧侯主持东征不力,折子首次没有被皇帝斥回。
随后,皇帝欲起复左相宋睿,宋睿称病不受,然而宋府不再拒绝拜访探望的故臣。
“……陆侍郎秋安,远远瞧见陆侍郎,还以为是学廉兄走来了,看来刑部倒是陆侍郎的沃土啊。今日是去向陛下就臬阳公一事复命的?”
陆池冰整个人看上去沉稳了不少,情绪也不再随时浮于表面上,与人打招呼也是先拱手,方才答道:“劳御史挂心了,本该数日前就定案的,但臬阳公病危,不好取证。”
那御史道:“公爷现在……”
陆池冰道:“恐怕就在这两日了。”
御史慨叹道:“这怕是要坏了,世子还在随大军东征,若听此噩耗,不知是否会影响战事。还有陆侍郎,听闻月前府上有喜事,现在怕是要耽搁了。”
喜事……
可不是喜事吗?来京城时,特地约了最好的冰人问八字,虽然卜出来不是什么好姻缘,他也未曾嫌弃半分,直到那之后中秋之约生疑,半月试探下来,花三娘在时,陆栖鸾就避见,见了陆栖鸾,就找不到花三娘。
……还有什么好说的?
心底自然是撕痛难当,但陆池冰自认也不是小孩子了,咽下喉头泛起的苦楚,道:“国事未定,不敢有成家之想。”
寒暄间,朝上天子还未来,外面一声急报鼓后,一个内宦一路奔入大殿,神色慌张道——
“东征大军主帅被刺杀!海上与南夷诸国夜战遭大浪,半数尽没于海中!”
朝臣但凡有一点喘息的空间, 就开始找寻祸首,也不知是谁开的头,群臣都开始对聂言嘲笑起来。
“这聂家也是倒霉,小树想擎天, 哪知运气不好,半道上便被雷劈了。”
“都这几天的功夫了, 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怜公爷英雄一世, 最后竟是被这种消息……”
“聂家阔绰,出手阔绰, 送葬我东楚将士也阔绰, 一送就送了三万将士入鱼腹,哈~”
耳边嗡嗡尽是讽刺,陆池冰皱眉从人群里挤出去, 问道:“那督军呢?可有寻到?”
“说是……说是也一并失踪了,遗体尚未打捞到,怕是凶多吉少。”
陆池冰问罢,周围的嗤笑声更盛,但随即有人疑道:“就算主帅被刺,余下将领也该接过军权才是,怎能让世子一肩扛起如此重担?”
御史台的人阴阳怪气道:“这可不敢说,下面的从副帅到参将都是陆侯指派的人,谁知道陆侯是不是另有谋算,好一转乾坤呢?”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古怪起来。
聂家与陆栖鸾在朝堂上因东征之事矛盾渐生,此时世子与国公爷同时遭难,得益者无他,只有陆栖鸾一人。
官场的老油子门不一定会重视天子更替,但却一定会重视“权衡”二字,一党独大是绝不容允许的情况,而军权更是权衡之最,一国的文武大权若是都抓在一个妇人手中,那天子的威严又放在何处?
“陆侯到!”
随着殿外一声报,朝臣门看向殿门处人的目光古怪起来。
陆栖鸾还是像往常一样,踏入大殿时,陆池冰从静默的人群里走出来,看着她说道:“聂言战死了。”
陆栖鸾与他目光相接,随即本能地移开,道:“我已知晓了,太保虽为国牺牲,但作为督军,有此败绩乃失职,当依公处置。我今日,是来启奏陛下,收归臬阳公军权一事……”
“陆侯。”陆池冰叫住她,眼底深处甚至于泛起一丝凶狠,“陆侯拿我东楚百姓之福祉开玩笑吗?!”
“……”
袖子下的手指早已捏得发痛,但皮下的脸却是死死压抑住心底动荡的情绪,她不敢说话,怕一张口,先出来的是泪水。
“陆侍郎。”有陆栖鸾身侧的幕僚辩解道,“如今战势以至于此,臬阳公无力掌握兵权,放眼朝中,除了陆侯,再无人能……”
“谁说没有?”
殿外一声苍老而沉怒的声音传入,本来站在一侧想他事的宋明桐愕然回头,只见殿中迈入一老人,满头银发,竟不见半分病容……
“祖父……”
宋相回朝了!
……
“……师父、师父,宋睿回朝了,臬阳公的军权怕是——”
夙沙无殃有两个徒弟,一个花幺幺,一个是她兄长花巧巧,平日里专门负责护卫与传递消息。此时得了朝中的变故,立即回了国公府禀告。
自中秋之后,夙沙无殃便索性把陆栖鸾带去了臬阳公府,随后趁着臬阳公伤危、聂言远征,将府中的人换的换撤的撤,除了平时在朝中搞事,就是求陆栖鸾非要补他个大婚。
花巧巧来得不巧,一进门就看见陆栖鸾正在挑嫁衣,嘴里那半截话呛了一口,道:“陆……夫人,你这是要?”
陆栖鸾:“哦,他嫌上回嫁得亏了,非要三天后重新办一回,正挑嫁衣呢,你有事?”
花巧巧迟疑了片刻,里面的夙沙无殃掀帘而出,道:“夫人不是外人,你说吧。”
花巧巧道:“宋睿回朝了,皇帝同意将臬阳公的军权交给宋睿,我们在臬阳公府这一番布置怕是白费。”
“哦?”冷笑一声,夙沙无殃道,“派人杀臬阳公的是赵玄圭,有此后手想必是天演师的手笔。”
“那师父打算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态势?”
夙沙无殃端起桌上茶壶斟了一杯茶,递给一脸茫然的陆栖鸾,道:“不必纠缠区区东楚军权,现在楚军在东,无暇西顾,该是时候通知蜀王挥师了,待西骑踏得楚疆,便该是我与那日算总账的时候了。”
……西骑踏楚疆。
花巧巧道:“蜀王的幕僚应该快到了,师父见是不见?”
夙沙无殃道:“自己人,直接让他来吧,能快则快,我等不及。”
眼底一抹暗沉闪过,几乎是同时,夙沙无殃眸光落在陆栖鸾脸上,后者提起桌上选好的嫁衣一角,道:“夫君,这儿嫁衣上绣鸾鸟是不是不太好?听人说,只有皇族的嫁衣才能绣这个呢。”
夙沙无殃道:“有什么不好?我倒是觉得,天底下只有夫人配得上这鸾鸟,谁若有半个不字,我就杀了他。”
花巧巧见他们似是又要腻开了,擦了擦冷汗,道:“师父,赵玄圭摇摆不定,看样子还是站在宗主那边,我们该如何是好?”
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夙沙无殃看着陆栖鸾那张因待嫁而越发可人的侧脸,忽然想着若苏阆然这小子见了她一身嫁衣不为他,该是如何作想,便笑道:“既然是我招阴师成亲,也该是寄一份请柬给赵玄圭,顺便也送一份给他新近收服的那尊凶神吧。”
“这……”
夙沙无殃忽然想起他还是杀臬阳公的凶手,心中坏心思又起,道:“对了,我倒是忘记了,之前刑部来问东问西的那个小陆侍郎,不是愁着拿不住人交差吗?你就顺带拟一封杀人信,就说那杀臬阳公的元凶意图灭聂家一门,盯上我了,让他这两日找点人手来保护我。”
——你还敢更阴一点吗?
大约是出于对苏阆然武力的绝对信任,陆栖鸾表面上还是没什么反应,道:“我拿这嫁衣到里面试一试可好?”
“嗯?不再挑一挑了?”
“不挑了,夫君的眼光比我好。”
微微一点头,陆栖鸾便抱着嫁衣出了门,正巧,院门处走进来一个戴着帷帽的人,那人本来专心走路,待与擦肩而过时,那人仿佛才注意到,身形微僵,回头死死地盯着她。
陆栖鸾被盯得一愣,道:“公子有事?”
那人哑声道:“你是……”
“我是夙沙的夫人,你若去寻我夫君,他就在里屋,请吧。”
转身走出三步,陆栖鸾又定住了步子,对那人道:“三日后我便要与他成亲,公子若肯赏脸,请再来此吧。”
那人沉默片刻,道:“姑娘可是姓陆?”
陆栖鸾道:“我病过一场,醒来后诸事不知,夫君说我姓陆,我就姓陆,公子可是认得我?”
那人听她一说,似是怒气升腾,随后又勉强压下道:“颇像一位故人。”
他说完,拱手一礼,步伐漏泄出几分情绪波动,让陆栖鸾收在眼里,沉思半晌,觉出几分熟悉。
“……蜀王幕僚,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她喃喃道。
……
请柬送去枭卫府的当夜,陆栖鸾没睡着,坐在窗边听外面的动静,大约到了三更时分,臬阳公府外院骤然响起一片斧钺钩枪之声,间或掺杂着惨叫声,乱作一团。持续了半刻钟之久,方才止息。
不多时,便听见花巧巧嘶痛着到了后院,大声抱怨道:“师父,你下回配药的时候还是下猛一些吧,那苏统领根本不是人,中了毒还能撑这么久!”
“所以抓住了吗?”
“抓住了,由陆侍郎押着送到刑部了,还逮着个追过来拖他回去的枭卫,这下赵玄圭麻烦大了。”
陆栖鸾听见是她弟抓的人,本来还稍稍有些担心,这下心便放进了肚子里,揉着肩膀回榻上睡了。
门外的交谈声近了,片刻后,有人嘘了一声,推开门,走至榻前,又坐在榻下,枕着双臂看着她,轻声问道:“你睡着了吗?”
陆栖鸾模模糊糊嗯了一声,道:“怎么了?”
“府里有个老人家好像不行了。”
陆栖鸾睁开眼,翻过身来问道:“可是臬阳公?”
夙沙无殃微微点头,道:“我忽然想起来,你我拜堂时,是没有高堂在的。”
陆栖鸾现在伪作失忆,自然是没有高堂,便问道:“你父母呢?”
夙沙无殃笑着说道:“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有父母教养的吗?”
陆栖鸾垂眸道:“你若不当我是那个叫‘阿瓷’的人,以后我就是你家人。”
他的眉梢又染上欣悦的神色,笑意漫出眼底,道:“你放心,阿瓷的别人的过往,我不会当你是别人。”
“嗯,那就好。”
……
刑部大牢,最偏僻的一处牢房。
苏阆然冷眼看着那年久失修的铁窗,并不足以关得住他,也不知易门对他估算过低,还是对刑部信任太高。
“……此为西秦古法幻毒,非东楚境内所有,下毒之人有杀人之心,所幸这小子身法非人,沾得少,用解毒膏一涂便无事了。”
陆池冰带去抓苏阆然的刑部差役,只是被那把毒粉波及了一点点,一个个都昏死过去脸色发紫,把顾老带来是怕苏阆然被毒死了,哪知道虚惊一场,根本就没什么事。
顾老大半夜被薅起来,心情甚是不美,丢给苏阆然一瓶解毒丹道:“这丹药是老夫独门秘药,可解西秦诡毒,不过这次来京城太急,只带了一粒,你……”
“能解桃僵散吗?”
顾老摸着胡子道:“你想留给陆丫头?”
“嗯。”
顾老笑道:“你可想好了,西秦招阴师身旁有十位顶尖高手化身的毒人,人称十殿阎罗,昔年曾屠过一城,你要杀招阴师,必先和毒人交手,怕是比陆丫头更需要这解药。”
“无妨,”苏阆然活动了一下毒伤的手腕,道,“十殿阎罗不过尔尔,反倒是她留在曹营太久,该是时候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