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惊变
“雁云卫大统领苏阆然, 残杀臬阳公及折冲校尉高赤崖,择日斩首;枭卫府府主赵玄圭藏匿钦犯,即日起, 夺兵符,停职候审……这皇帝动作倒也快,都在南王意料之中。”
“听你这口气不像是后知后觉的, 赫连霄难得有眼, 招了个能人。你又不像本王伪饰身份, 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在下面上曾受火灼, 恐伤南王之眼。”
“昨日你来时本王忙于婚事, 倒是忘记问你的名讳了。”
“在下姓陈,名陈隐。”
这自然是个化名,来的正是昔日枭卫府劫狱案例逃得一命的陈望,搭上聂家的商队辗转去了西秦, 因才华过人,让喜好诗词的蜀王纳入麾下, 此番回楚, 亦是主动请缨。
起初从蜀王处得知, 在西秦国内向来不露面的南亭延王要把郡主嫁来东楚,还当是他真有个女儿, 没想到竟然是本人。
西秦国中, 蜀王虽权势日盛,但观察了一载有余,却发现蜀王唯独听南亭延王的话, 看他那诡谲手段,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惑人毒术。
……所以,想在幕后把蜀王控制在手里,非得先从他背后的这位南亭延王下手。
夙沙无殃看罢蜀王的密信,淡淡道:“陈幕僚,这信上有言,赫连霄上个月便想动兵,是你说为时过早,还不到东楚朝堂征伐最烈之时不宜动兵,他才按捺下来,可有此事?”
陈望不卑不亢道:“南王见笑。”
夙沙无殃道:“我西秦之人向来行事果断,能早不能晚,赫连霄又是个固执之人,能让他改变主意,足见你能为不小。本王刚刚还着人拿了扶乩推演了一卦,竟见你怀有官命,既不是西秦之臣,那相必是东楚之臣了?”
他在楚为臣时,为取信蜀王提过两句,此后无人知晓,这南王又是如何得知?
陈望面上倒是没有表露出什么,道:“昔日为楚臣,受朝廷倾轧,幸得蜀王赏识,从此愿为明主笔砚,一伐山河。”
夙沙无殃道:“那你该当知晓,此番让你来楚,是为西秦一统山河。”
陈望垂眸道:“南王的意思,蜀王亦与在线深谈过,西秦东楚终有一统之战,如今西秦国中兵强马壮,而东楚朝堂党争倾轧不断,又是幼帝当朝,当为百载难逢之良机。”
将手上的密信点了烛台火舌燃尽,夙沙无殃冷笑一声,道:“一听你就是官场打过滚的,东楚国内本还有救,是我等蓄意将女侯劫持,杀人乱朝纲,这才给了西秦可趁之机……”
陈望道:“南王知道便是,西秦的将士却是不愿听见这个说法的。”
“哦?”夙沙无殃笑道:“看来你是真的恨殷楚。”
陈望道:“十年寒窗一场空,陈某不过凡人,自然也有怨憎。”
夙沙无殃稍稍放下心,让花巧巧拿出一面乌玉牌,道:“带着这只玉牌去见蜀王吧,五日内我要听到进攻东楚的消息,至于京城,待你们入关时,我会给你们一个惊喜。”
“……是。”
待出了门后,陈望问跟出来的花巧巧道:“壮士,南王的意思是,还要留在京城动作?”
花巧巧道:“陈幕僚只管策应好进攻事宜,余下的,便是我们江湖上的手段了。”
……西秦有传闻,南亭延王封地有一小城,阎罗夜巡,满城死绝。
……
“火云掌魏觉、天罗枪宁长缨、毒手青公子……夙沙一贯是好找些高手挑战,胜了便要败者做他的毒人,江湖上的人都以为那些与他交手的人死了,却又偶见那些人还活着跟随他左右,便称他有招阴之能。”
“宗主,那十殿阎罗屠城之事可是当真?”
隔着一重牢门,叶扶摇摘下斗篷帽,对身陷囹圄的赵玄圭道:“在我易门里,若是听见什么传闻,还是宁可信其有的好。”
那是在夙沙无殃成为易门招阴师不久后,随着欲瘾发作,性情越发狠戾,偶然间遇见从前宗门之人,想起被打废了丢出去与野狗争食的流离之痛,便带着刚刚炼好的毒人回宗门。
那宗门虽坐拥一城,却绝无能与易门相抗,待夙沙无殃叩山后,先是派门人试探挑衅,被尽数屠光后,其掌门这才出面,竟说夙沙无殃乃是其私生子,当年将他扔出宗门自生自灭,并非是因他盗窃门中机密,而是因怕事情败露,无法与凶悍原配交代,随即便交出原配人头妄图求得和解。
当时跟在夙沙无殃身边的易门中人以为他要和解了,回去禀告宗主,可再次去拿宗门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夙沙无殃便犯了疯病,毒人失控,不止屠光了那宗门山头,还杀下城中,将城中围来的人一并杀光。
此事惊动了城池所在封地之主南亭延王,盛怒之下亲自领兵要剿匪,却反被抓去替代了身份。加之西秦朝中本来就有易门之人控制,见他杀了南亭延王,便索性让他来做这个南王。
好在夙沙无殃不发病时也算识时务之人,多年以来,这个南王做得还算顺手,有些西秦官员知道内情的,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玄圭虽在狱中,却并无半分恼恨之色,道:“只是如今因他设局,让枭卫脱离我手,莫非他是想如当年屠城一般,对楚京如此下手不成?”
叶扶摇眸底浮现出几许耐人寻味的笑:“这事怪我,我惯出来的人,自然什么都敢。”
“他疯了不成?!”赵玄圭头皮发麻,复又有些不信,“他那十殿阎罗,再怎么说也只是十个人而已,楚京乃国都,高手众多,怎能容他四处杀人!”
叶扶摇道:“夙沙此人虽然痴了点,但也绝非傻人,他要杀的人,必定是能动摇局势之关键。”
“可是他怎知……”
“你忘了高赤崖死后,那张皮现在落在谁手里了?”见赵玄圭一窒,叶扶摇淡淡道,“你将手伸出来。”
赵玄圭不疑有他,将手递去后,叶扶摇翻过他的手背只看了一眼,手中执一把匕首,直接将他手背划开,挑开他手背上的皮四下旋搅了片刻,挑出一根碧幽幽的丝线。
“宗主,这……”赵玄圭乃练武之人,这点痛咬牙自然能挺得过去。
叶扶摇将那碧丝挑至一侧的油灯前,一触到火,那碧丝便活了一般卷曲扭动,片刻后烧成灰烬,散发出一股迷离的香气。
“你日前私下见夙沙时,大意了。他在你身上留印记,只怕今夜便有阎罗循着这蛇香蚓找上门来要了你的命。”
被一语道破私下见招阴师的不忠之事,赵玄圭面露惭色,道:“宗主恕罪,属下再不敢二犯。”
“二犯三犯也没什么,我早已说过了,正如夙沙一样,我不愿换身边的人,并非是不能换,只不过是觉得重新培养起来要多费些功夫。玄圭,莫要学夙沙,消磨我的容忍,可明白?”
赵玄圭背后发冷,道:“是,属下谨记。只是宗主……除我以外,招阴师还想杀谁?”
“别的太远,他能在京城动得到手的还是宋睿之流,恰好臬阳公新丧,正是朝中显贵聚集在一处的时候,此时若不动手,就枉费我教他这么多年的手段了。”
赵玄圭捏紧了牢柱上的铁皮,道:“宗主,属下如今无力相护,封骨师又不可靠,还请宗主退避自保。”
“我为何要自保?”叶扶摇仿佛未有感受到半分威胁一般,拉下斗篷的帽沿遮住意味不明的眼眸,道,“同门要成婚了,喜帖已递到我手中,多半是与那杀人之时同天,”
……
臬阳公府,入夜时,府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前面是臬阳公的灵堂,来吊祭的人络绎不绝,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朝中权宦,悉数到场。只是入了丧宴席,却少无人动筷,都愣愣地看着有仆人将那后苑一座奠字改作了囍字。
臬阳公英雄一世,便是太上皇都要礼敬有加,无论是东沧侯与宋睿都到了场,在这种情况下,聂府余下的唯一一个主人忽然换了奠字,所有人都觉得不妙。
“这……成何体统!”
宋睿新得兵权,身边拥趸回归,当即发声怒斥:“聂夫人呢?府中下人如此无礼,到底是什么意思?!”
“西秦人就是西秦人,不知礼!”
“相爷,我们走!去禀告圣上代死去的聂世子休了这西秦妇人!”
丧宴本就不是什么好吃的,那官员率先离了席,刚要踏出苑门,便看见一个黑影立在门外,青色的皮肤,无神的眼角正盯着他。
随后,那青面人抬步把那官员逼了回去,徐徐将臬阳公府的正门关上。
席首的宋睿看了一眼对面座首的陆侯,后者显然有些焦躁,直到主位的屏风后走来一个人影,她的神色才变了,竟有些惊惧。
宋睿将这一切收在眼底,才开口道:“屏风后可是素纱郡主?”
屏风后的人笑了笑,玩闹般放柔了嗓音道:“正是,宋相有何指教?。”
“依我东楚丧仪,长辈身故,子女当守孝茹素,日食一素,纵然我等是宾客,也不该害了这规矩,令臬阳公九泉下齿冷。”
“哦?是吗?”气氛越发古怪起来,屏风后的人道:“可今日我不是单单来请诸位来吊祭的,还想诸位喝我一杯喜酒呐。”
言罢,在花幺幺愕然的目光下,隐约见得夙沙无殃微微躬身,自屏风后牵出一位盖着红盖头的新嫁娘。
屏风移开,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这哪里是哪个妖媚惑人的素纱郡主,分明是个男人。
夙沙无殃也用回了本音,似乎很享受这些人惊讶的目光,道:“重新介绍一下,在下西秦南亭延王夙沙无殃,这是我夫人,诸位喝完我这一杯喜酒,便请上路吧。”
他说完,有人骂了一声拂袖而去,却在踏出其他出口的同时,发出一声惨叫,随即,毒人一发力,竟将那意图闯出去的人头拧了下来,丢到了席间的空地上。
场面一时大乱——
“杀人了!!!”
在他急得快要番强时, 东沧侯府的门徐徐打开, 里面走出两个灰衣人, 俱都皮肤发青, 眼珠僵硬地转向他,哑声道:“你要见陆侯,进府吧。”
“对,军情紧急……”传信兵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待走入侯府后,发现四下皆无府卫守夜, 只有一个佝偻老者, 正是府中的管家, 正面色惨然地看着他。
老管家道:“侯爷……侯爷现在正在臬阳公府吊祭老国公,眼下赶不回来。”
传信兵见他神色有异, 转身道:“西秦入侵, 军情耽误不得,我直接去臬阳公府……”
那两个灰衣人猛然转身,老管家大叫一声:“快跑!侯府已被歹人所控!”
传信兵只见那两个灰衣人神色扭曲起来, 五指成爪直接朝他抓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往门外跑。可灰衣人有武功在身,身形如雨燕般掠过去,一掌拍在传信兵肩头,登时骨折经断,整个人破布一样飞出去。
侯府的老管家看得心头一凉,自知今天躲不过,闭上眼等那灰衣人回头来杀时,忽然听见数声弓弦响,再一睁眼,发现追出门外的两名灰衣人,竟都被射成了筛子。
随后,府外脚步声密集响起,有甲士自暗处杀出,手起刀落,将那两个灰衣人砍作了碎块。
火把一照,甲士身上的雁纹铠昭示来者非敌,有人把那传信兵扶起来,自他身上取出军情密报,呈给人群背后的人。
“宫城的传信兵已被杀,贼在臬阳公府。”
老管家在门口愕然看着那率领雁云卫赶来的首领……苏统领不是已经被关在刑部了吗?为何会在此?
苏阆然看罢军报,眼底一寒,道:“宫城那处的毒人有几个?”
“我等轻敌了,虽然只有一个,但钢筋铁骨,又沾不得碰不得,只能看他将传信兵杀了后全身而退,这十殿阎罗怕是……”
“无妨,边军已有布置。至于京城之内,臬阳公府交我,其余尔等死守之。”
“您一人?”
“足以。”
……
“护卫呢!还有活着的吗?!”
臬阳公府,慌张的贵族一片大乱,互相踩踏间,拼命召唤随身的护卫,却无人回应,便知道多半已经被人制住了,便纷纷望向场上唯二坐着的人。
“宋相、陆侯,可有法治住此贼?!”
宋睿沉着脸,看向对面的东沧侯,道:“事到如今,陆侯一意孤行要为西秦人大行方便之道,如今和亲之事为假,陆侯还不说实话吗?”
花幺幺余光瞥过夙沙无殃,轻轻咬了咬下唇,起身道:“宋相何出此言?”
宋睿扬眉一怒,道:“你与西秦筹谋已久,后又为西秦大开通商之道,怕是不日即有秦师犯境,如今国之砥柱尽在此,只要尽数杀光,东楚便是西秦砧上鱼肉。老夫猜去载之传闻非假,你陆栖鸾,实则就是西秦人!”
此言一出,瞬间点爆了在场所有楚臣之怒。
“我说呢,女人岂有资格能爬到这般高位,原是西秦细作!”
“先杀臬阳公,后屠枭卫府,得益者除了她一人还有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看南夷作乱也必是她指使!贼在朝中啊!”
“定是见宋相回朝接下军权,狗急跳墙才要借此机会下杀手!”
有人一脸悲愤道:“可惜我等醒悟得太晚,还未为东楚诛贼,便要血溅于此了!”
花幺幺一愣,隐约发觉有不对之处……这风向变得太快,看着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宋睿这么说,让朝中之人都咬定了陆栖鸾是西秦人这个事实一样。
忽然,有人暴起,砸破了桌上花瓶,抓起瓷瓶捉住一侧一个年轻官吏的肩膀,高声大叫:“今日我杀不了陆贼,也要将收养陆贼的陆家人杀了解恨!”
陆池冰今日也同来吊祭,只是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被旁侧武官拎出来,眼看着那锋利的瓷片要往他脖子上扎时,忽然远处飞来一只酒壶,又狠又快,直接砸在拿武官眼皮上,痛得他手上一松向后倒去。
众人讶然间,陆池冰站起身,拧眉望向因出手太快自己也怔住了的东沧侯,凛声道:“家姐虽身形灵巧,却绝无武功傍身,你可是易门之人?”
花幺幺面色骤然一白,周围的权贵本是一腔怒火,此时尽是一滞。
陆池冰走出来,看着她道:“你若想自辩清白,可敢让我等一试你那面皮是真是假?”
谁都晓得,年初时京城那一场查抄,查出不少官吏都是由易门之人假扮,没想到如今竟然动到了东沧侯身上。
众人见那假东沧侯不反驳,便恍然:“那真的陆侯在何处?!”
花幺幺扭开目光,只听得看戏看了许久的夙沙无殃道:“退下吧,你尽力了。”
“师父……”花幺幺退至一侧,却唯恐陆池冰看见真容,不愿揭下面具。
夙沙无殃冷笑一声道:“你们东楚人朝堂内斗最是有意思,抵得上后宫争宠,只是骂也骂了,也不知诸位如今处境,几曾来的盘问语气?”
宋睿道:“西秦南亭延王,我朝东沧侯,究竟是你西秦人,还是为你所劫持?!”
夙沙无殃回眸看向身侧凝立的嫁娘,道:“劫持?有分别吗?待她嫁与我后,说是西秦人亦可。”
“你——”陆池冰大怒,正要捋袖子上前,旁侧一披着黑纱的毒人旋身而上,抓住陆池冰就是一个反拧将他按在地上。
“轻些,好歹是我夫人娘家之人,大喜之日,莫要惹她不高兴。”
陆池冰一个文人哪里是江湖人的对手,只觉得隔着衣服,那毒人的手极其冰冷,麻痒的剧毒感几乎要透过衣料渗入手臂上。
制住了陆池冰后,夙沙无殃这才环视一圈,道:“宗主,我知你向来是个喜欢热闹的,今日同门成婚,不来做这个主婚之人吗?”
一片寂然中,忽然有一名毒人无令而动,拔出腰上短刃朝一侧墙上跃去,起手便是杀招,岂料两声兵刃交错后,那毒人的臂膀便被斩得飞落下去。
月出浓云,照亮屋顶上闲坐之人,随之而来的,便是风中一声轻笑。
“我本是不想来的,只怕来了后,忍不住便要抢婚,你可防好了?”
夙沙无殃笑里带杀:“人就在我手中,那你就来抢吧。”
“这可是你说的。”
屋顶之人,尚未起身,身后浮现许多灰影,同时,臬阳公府中所有灯火暗淡,月色重入浓云,一片黑暗中只见刀光剑影。
人群惊叫躲闪,一片混乱,夙沙无殃却是站着未动,不多时,身侧微风一动,有人掠过身侧,拉起手边的新嫁娘正欲走,夙沙无殃大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这妇人!”
笑声出口同时,那嫁衣之下竟非陆栖鸾本人,而是招阴师手下十殿阎罗所扮,红纱盖头撕裂,反手抓住那欲带走自己的人,一抓掏心,竟直接穿透来人心口。
圆月破云,夙沙无殃意欲看那战果时,却见得适才那屋顶之人并非心中所恨。
“叶扶摇呢!他在哪儿?!”
被抓住那替身口中血流不止,冷笑道:“自然……自然如招阴师所言,抢亲去了。”
……
灯花挂了三挂,后苑负刀的侍女立在门前,直至有人来到门前,见得他一身黑衣,傩神覆面,方才撤至一侧,轻声道——
“阴师,夫人已换好嫁衣了。”
来人并不言语,而是静静地立在门前,细细看罢门上喜联,才徐徐摆了摆手让那侍女退下,随后推门而入。
一帘纱帐飘摇间,有人端坐在妆镜台前,那面容即便是有红烛照着,却仍是多了几分疏冷。待他进来时,回眸相望,道:“过了中夜,可不是什么吉日,夫君。”
后者不言不语,也不似夙沙无殃往常那般喜欢痴缠调笑,甚至是不愿看一般,竟稍稍后退了一步。
而那真正待嫁的人,起身挑帘而出,道:“你不是要娶我吗?为何今夜却还是戴着面具?”
她走近了,却又听那面具后的人,气声喃喃——
“阿……瓷。”
……他怕是又犯病了。
陆栖鸾没有破坏他此刻的迷障,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徐徐后退,待退至锦帐间,感到他失神,便将他推倒在榻上,拿手指点着他的面具,轻声慢语道:“你说实话吧,你说要娶我,是算计我,拿我诱你的仇人出来,还是真心喜欢我?”
那姿态,像足了最温柔的情人。
心脉处久违地热了起来,一路陷入蛊惑的人,压低了嗓音,伸手似欲用手指抚触她眉间掩不去的一丝冰冷。
“我算计了你,你会有多恨我?”
伏身压在他心口处,一边听着他乱了拍的心脏,一边伸手摸上锦被下一枚藏了许久的锋利金簪,陆栖鸾道:“你告诉我你仇者为谁,我便不恨你可好?”
“告诉了你,当真不恨我?”
“自然,我待夫君之心若铁石,不可转也。”
她说话的同时,心口处一痛,强行让他从过去的幻影里醒过来,随即翻身把陆栖鸾按在榻上,道:“是如磐石吧,陆大人,你的心可真狠。”
陆栖鸾笑了,将那金簪再送入半寸,道:“我不是说了吗……夫君啊,我心铁石,不可转也。”
”
“你也不是夙沙无殃吧。”
“陆大人是觉得, 小小一枚金簪,能制得住我?”
陆栖鸾空着的手绕到他颈后,隔着衣衫摸见纵横交错的伤疤, 面上笑得越发狰狞:“若是他本人不一定,可若是别人,这支簪子浸遍了他手上十七八个瓶瓶罐罐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后果如何。老叶, 你解得了那么多毒, 这毒你可解得了?”
叶扶摇低低笑道:“陆大人还是这般自信, 身在敌营犹能如此。”
陆栖鸾道:“身在敌营?”
“……”
“整个京城都是本官的天下, 谁跟你说身在敌营?”
她话音一落,门外骤然火光起,竟是士卒包围了臬阳公府,片刻已与府内的西秦人短兵相接。
“陆大人好手段, ”尽管心口处血液绽出,叶扶摇面上仍不见恼色, 亦如不知痛一般, “在猜到我接下来要拿你开刀, 便索性退身幕后化明为暗,让夙沙无殃在台面上肆意动作, 待诱出宋睿后, 又以臬阳公假死为自己洗脱污名,从此以后,就算再有人拿你出身西秦相构陷, 也是徒劳无功。”
“承蒙教导,总要学聪明点。”
“那倒是可惜,但陆大人是不是把在下的手段想得太浅了?”
陆栖鸾眸光微寒:“浅在何处?”
“你若意欲欺情,就不该去骗夙沙……该来骗我才是。”
陆栖鸾道:“可对我而言,骗谁都是一样,谁都是乱我朝纲的万死之人。”
簪上的混毒终于发作起来,叶扶摇比之先前笑得更甚,眼底浮现出一种兴奋与憎恨杂糅的情绪。
“陆大人,你千万……千万要把定了你这副油盐不进的心肝,万勿动情,万勿留余地……你我之间,这辈子只留个山河谁属,成王败寇。”
哑然片刻,陆栖鸾道:“你没这个机会了,我不杀你,夙沙无殃来了后也不会放过你。”
“是吗?”
话甫落,一侧的窗户被劈开,三四个步伐雄沉的灰衣人跃入,见了陆栖鸾,一言不发,提掌便要下杀手。
骤然,对面窗子被横劈炸碎,一把长刀旋飞而入,寒光划下,竟直接将那灰衣人从喉咙到胸腹劈得对穿,血洒幔帐。
其余灰衣人愕然,抓起叶扶摇便往外撤。
陆栖鸾拨开幔帐,厉声道:“尔等西秦贼子,杀我朝臣乱我河山,陆栖鸾来日必杀你!”
人影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句讥诮——
“阿瓷,你我孽缘,尚欠一个收尾。”
叶扶摇……
陆栖鸾从榻上撑起身子,眼底深埋的怒意这才浮现在面上。往日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人形迹可疑,只不过藏得太深,让人无从下手。
狠狠锤了一下床榻边,此时旁边破烂的窗户被推开,一人刚要从窗户进来,就看见陆栖鸾一身凌乱嫁衣,满脸痛恨之色,当即就炸了。
“你在做什么?”
陆栖鸾吓得愣了愣,看苏阆然面色发黑,反问道:“我还没问你在做什么呢,前院的事儿怎么样了……哎你后面!”
苏阆然背后幽幽出现一个毒人,两臂布满毒瘤尖刺,正要一掌朝他劈下,苏阆然却是头都没回,抓着窗边的长颈瓷瓶一砸,反手就扎进那毒人喉咙里,紫黑色的毒血瞬间爆出。
把那毒人踢到一边后,苏阆然才道:“还剩六个,倒是你,这打扮是什么意思?”
陆栖鸾道:“我……我也差不多,我在糟蹋人。”
苏阆然面无表情道:“和贼人私定终身是要被株连的。”
陆栖鸾冲到窗口怒道:“本官和贼人虚与委蛇牺牲这么大你还诬陷本官?”
“为国牺牲和为国献身是两回事,自重。”
陆栖鸾气绝,又见苏阆然递来一只瓷瓶,皱眉道:“这什么?”
“解毒丹,你身上桃僵散又该发作了。”
陆栖鸾倒出来一看,道:“就一粒?你身上沾了这么多毒血,就没防着点?”
苏阆然目光漂移:“我服过了。”
……大兄弟,咱们狼狈为奸这么久了,撒个谎能不能理直气壮一点?
陆栖鸾道:“我出去就能找顾老解毒,又不是紧要,你还要去办正事,别磨蹭了快点。眼下西秦进军在即,要在山阳关扛不住前稳下京中局势……”
大约是敌营把她养得好了,脸盘儿圆润了几分,抬眼哄人吃药时,颇有些柔和的模样。
苏阆然也没拒绝,顺着她的意思把药丹放在齿间,眸色一暗,一低头,按着她的后脑把药丹原路送了回去。
“……”
口中一苦,陆栖鸾本能地想骂人,只是没什么经验的年轻人得了甜头哪知道松口二字,硬生生逼得她咽下去才放开来。
两厢沉默了半晌,陆栖鸾捂着脸蹲下来:“信不信我回去就把你给贬了,贬到崖州去。”
“那就先回去再说。”
“回什么回,外面都是朝臣,让人看见我这一身红吱吱的,名声不要了?把官服给我拿过来!”
“哦。”
……
“叶扶摇……叶扶摇……”
眼前的乌沉压上心头,光怪陆离地浮现一些人影,正是记忆里那些拿着淬毒银针的巫医,围着他吃吃笑着。
——公子可真是硬气,常人受三千针已是痛至求死,公子受了七千针还要活着……
——宗主说,加到一万,他死了也不准停。
——做“人面镜”就要做最好的,宗主是向来不愿用次品的。
——可怜哪,除了疼是真的,都是假的,阿瓷也是假的。
……又来了,又来了。
臬阳公府一片混乱,冲入的雁云卫正与府中布置下的毒人厮杀,花幺幺第一个察觉到夙沙无殃不对劲,忙上前去扶他:“师父、你的——”
“滚!”
反手一掌把花幺幺击得吐血,夙沙无殃一脸阴戾地从人群中间走过,即便是有人来杀他,也是瞬息间被毒人撕碎。
如是踏着一条血路,直至到了陆栖鸾该在的院落前,熟悉的毒血腥味传来,他这才定住了步子。
旁侧不远处,花巧巧半身浴血,胳膊也被极强的掌力震断了一条,跌跌撞撞的扑在他脚边。
“师父、朝廷的人……来过了,杀了我们的……”
“她被带走了吗?”
花巧巧抓着地上枯草,嘶声道:“师父……你醒醒!那忘川蛊是假的,她不是阿瓷,是来害你的啊!”
“……假的?”
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夙沙无殃冷笑起来,徐徐走近那显然已然破烂不堪的洞房。
“假的……不,她答应嫁我了,不是假的。”
言罢,推开门去,月光洒见室内,只见喜烛尽熄,有个人坐在那处静待他来,去了嫁裳,卸了红妆,面上也再不复先前娇柔模样。
“你为何不走?”夙沙无殃问道。
陆栖鸾有个小小的习惯,杀心一起,十指便会交错相抵,此刻亦然。
“你为贼,我为官,为何要走?”
……她还是这般模样最是合适。
脑海深处不由得浮现这个想法,随即又淡去,夙沙无殃得了片刻清醒:“成王败寇,陆大人怎知,败的就一定是我?”
陆栖鸾倒了一杯酒,淡淡道:“说的没错,成者王,败者寇,恕我眼拙,看不出来你今次布局设杀不成,还有何翻盘的能耐。”
夙沙无殃嗤笑一声:“陆大人是不是不知你东楚之中,有多少易门所操纵之臣?就算今次把朝臣救出去,那些朝臣也都会以为你为西秦细作假扮,或者为我所害……”
“你以为污我声名出身,便能动摇我的地位?”
“东楚之朝臣,从来没有信过你。”夙沙无殃道,“不用我刻意相害,那些人便会拿今日之事,无休无止地污蔑你为易门之人所假扮,陆大人,你留在这容不得女宦的东楚又有什么意思呢?”
“哦?”
“东楚军政已陷,山阳关不日便破,该是一统之时了。以你之地位,来西秦为宦,待我用腻了蜀王,一样送你做权臣。”
“原来蜀王早已为你所控,难怪你这人肆无忌惮。只不过我与你相处这么多时日,还未曾听说过你有策反我的意思。”
“你若仍失忆着,我便娶你宠你,你若仍有枭雄之志,我一样能满足你……先前那段时日,你我相处得不是很好?”
“是很好,又如何?我该如你所愿,为情所动,依你叛国卖国?招阴师,妇人总是小气的,抓在手里的权力才是权力,男人给的,永远是施舍。”
提及这些时日,夙沙无殃眼底的失神狂色越浓:“陆大人,你可真是负心,你说过的话,我可是句句当真。”
“你与我谈负心?”她松手,让那合卺酒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怒极反笑:“我且告诉你,世间之人,但凡怀歹意而来者,我今日纵然嫁了你,明日也敢杀你而后快。”
“……好一个一国宰辅,好一个铁石心肠。陆大人啊……你可还记得当日我说过的话?”他脸上癫狂的笑敛起,同时门外十殿阎罗悄然出现,血腥之气冲煞进来。
“你喜欢我,我就是你的,你若不喜欢我……我就杀了你,把你做成毒人,留在我身边。”
话甫落,陆栖鸾身前一道苍青色的身影护在她面前,出手便要取夙沙无殃之命。
同时夙沙无殃身后十殿阎罗同时一动,正要扑入室内前,却横遭箭雨拦路,一时不得寸进。
院门处,无数士卒涌入,苍颜老者,竟是本该被刺杀的臬阳公——
“西秦贼儿,告诉蜀王赫连霄,老夫但凡在世上活上一日,尔等宵小,休得妄想踏我楚壤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