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不远处的凤角庭下,杏影疏斜,一身形颀长的锦衣男子负手而立,玉冠束发,他面色平静,逆着暖融融的光线,周身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参见太子殿下。”宫人们齐声跪唱。
太子缓缓走近两步,淡声道:“都起来吧。”
宫人们诚惶诚恐,鸾妃已从椅子上起身,微点了下头,脸色矜傲道:“回宫。”
待太监抬着辇轿走远,白离依旧表情愣愣,尔蓉心中慌乱,冒死上前扶了白离一把。
白离一惊。
太子正看着她,眸光冗沉而深邃,他许久问道:“没事吧?”
白离摇摇头道:“没事。”
尔蓉吓得脸色灰白,白离突意识道自己失仪,忙蹲膝请安:“见过太子。”
太子身边的掌事公公急上前扶了一把,细声道:“公主,使不得,您是身份尊贵之人,在这宫中除了皇上和皇后,您是不用对任何人行这种大礼的。”
白离窘立,脑子一转弯,公公的意思便再明白不过,正所谓妾大不过妻,如今自己是正妻之女,适才却被一名妾侍教训,妾侍再受宠也是妾,她顶着嫡女的身份却丢了正妻的脸,这事若在宫中传开,往大了说是失了皇家的尊贵,往死了说是白家教女无方,终究是山鸡不如凤凰。
白离不由得情绪低落。
“明白了吗?”太子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问。
“明白了。”白离郁闷的点头。
太子神色稍霁,转过身去道:“回宫吧,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白离看向尔蓉,尔蓉低声喜道:“太子殿下要送您呢。”
凤仪宫和辰央宫中间隔着西御花园,一路走来,各色极贵重的牡丹品种开得娇艳夺目,繁花似锦,而进辰央宫后,竟是十里灼灼桃花林,粉氲碧霞,让人仿佛置身桃林仙境,白离微微恍惚,脱口问道:“寒冬已至,这里怎会有桃花呢?”
太子临风而立,墨黑的眸色渐渐浮上一层奇异的光晕,语气也透出几分温和来:“先祖曾命人在辰央宫地底下埋了温泉水,是故这儿四季如春,桃花常年盛开,从不轻易凋谢,今年的花,似乎开得更繁盛些。”
“真好看。”白离微微眯起眼,这样美的景致她还从未见过,顿觉胸怀敞亮。
恰太子回眸,暖黄的阳光下少女肌肤薄透胜雪,笑容清澈,他神色微顿,问道:“父皇本允了我来接你,是我来迟了一步,适才你与鸾妃争执,心中可有惧怕?”
白离敛首,一派虚心道:“是淳和罔顾宫规,做了错事。”
太子眉心动了动,语气严肃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以后若再碰到这样的事,你大可拿出身份来,你是父皇亲封的公主,没人碰得了你,谁是你的主事宫女?”
尔蓉立上前一步道:“回殿下,奴婢奉皇后之命服侍公主。”
太子道:“我说的话你可都记下了,此后断不可再发生今日之事。”
尔蓉惶恐连连:“奴婢遵命。”
白离悄悄松了口气,一抬眼见太子正看着自己,便忙挂起灿烂的笑脸,笑容是最好的礼物,礼多人不怪,白离深深把握住这点。
太子不禁摇了摇头,接着对着宫人发话道:“辰央宫空置多年,你们要用心收拾,若有缺少的东西,可着人直接报到凤仪宫,此后你们各司其责,严守宫门,丝毫不得有误。”
“是。”宫人们齐应,纷纷垂首散开,守到自己的岗位上,可见太子殿下的话,就如尚方宝剑一般立斩奏效。
白离盯着辰央宫的正殿看了几眼,红梁高悬,朱漆梨窗,屋子泛着光鉴的清辉,雅致而庄重,白离对这个地方挺有好感,展颜道:“太子殿下,淳和初入宫中,还不懂规矩,今斗胆请殿下进门喝杯茶。”
太子的脚步在门口打住,回头深深看了白离一眼,道:“不了,我送你到这,以后你还要好好学习宫规,自己治理宫门。”
被人直接拒绝,白离面上一囧,赶紧退后一步,尴尬道:“淳和恭送殿下。”
目送太子离开后,白离蓦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变得蔫蔫的,尔蓉和丹琴忙上来搀扶她进屋坐下,尔蓉上演十三孝,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奴婢罪该万死,在鸾妃娘娘面前折了公主的体面尊贵,奴婢无颜面对公主。”
丹琴眼睛还红红了,刚才忍得辛苦,这会见没别人,啜咽道:“小姐受苦了。”
白离一手一个挽起两人,道:“再别说有罪无罪的,丹琴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人,未成受过宫规,以后还得劳烦尔蓉姑姑多教教我身边的几个丫头。”
尔蓉感涕白离温和,诚恳道:“奴婢职责所在,不敢挟私。”
丹琴也是个老实人,见尔蓉毫无架子,忙福身道:“谢姑姑成全,丹琴日后定会好好孝敬姑姑。”
“姑娘可折煞我了。”尔蓉握住丹琴的双手。
白离见两人投缘,心里稍安,神色累极问:“寝宫在哪?”
尔蓉道:“回公主,绕过抱橱的梨湘回廊,后面的枫熹阁便是。”
白离点点头,对丹琴说:“你先找问兰和寻燕她们,都是第一次进宫,对宫中环境难免生疏,这些日子你们先跟着教习嬷嬷们把规矩学足,传我的话,宫中可不比家里,若是乱了规矩,轻则受罚,重则可是要祸连家人的。”
丹琴脸色十分慎重,肃然道:“遵旨。”
白离站起身,尔蓉贴心道:“公主要不要回寝宫休息一下?”
“好。”白离应允。
枫熹阁与正殿的庄重大气不同,透出十足闺阁逸韵,阁中外室甚是明净,内室前挂了十二通天沙幔,白离走进去时,七八个粉色宫装的宫女缓缓撩起幔帐,露出里面素锦红梅的挂帐和柔软舒适的床铺,白离克制自己想扑上去的冲动,她在床前站定,几名宫人上来褪去她的外袍,并卸了钗环珠玉,白离只着中衣,顿觉周身清爽。
尔蓉亲手端了热水替白离净手,宫女奉上稀贵的珍珠玉露膏,尔蓉用指甲剔了一块,在白离手上柔柔匀开,那晶莹剔透的雪膏味道香甜馥郁,连一向不喜脂粉味的白离都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这是西域进贡的香膏,有护肤奇效,冬天擦着甚好,皇后娘娘独赐了公主。”尔蓉道。
白离微微弯起嘴角,道:“皇后娘娘真是宽仁,对我竟这般亲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