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第二回

长到十五岁前,白离的小日子一直过得很平静,但自从申嬷嬷传达了娘亲想为她准备及笄之礼后,白离小姐的生活一下子变得不平静起来。

白离是十月初三的生辰,娘亲定的及笄礼也在这日举行,原本爹爹依照京城的旧俗,重金请来一位德容高备的老嬷嬷为白离上头,娘亲亲手为她加襦裙,可料,三拜三加还未礼成,皇上的圣旨却先一步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白氏一族乃忠烈高义之门,虢勋将军心怀社稷,战功赫赫,夫人白林氏端行敦厚,贤良淑德,朕甚宽慰,且闻白氏之女兰心蕙性,貌婉心娴,为我朝闺阁典范,朕特收为义女,封淳和公主,赐婚蜀漠王……”

宣旨公公的声音尖且细,白离俯跪在爹爹和娘亲身后,起初,她有些走神,并未听清圣旨的内容,待公公宣读到赐婚那段,白离瞧见身旁的欢喜脸色煞白,目光呆滞,她才反应过来,所有的事情,都是冲自己来的。

圣旨读完,娘亲已经气晕过去,爹爹勉强还算镇定,先接了旨,几个大丫头们拥上来扶娘亲回了房,爹爹才拉着公公的胳膊急问:“皇上真要我家阿离去和亲?”

公公掩唇一笑,细声细气道:“将军戏言,咱家是遵了圣上的旨意,宣读的可是圣旨,这还哪来玩笑,将军大喜,淳和公主嫁到蜀漠,可是身份尊贵的蜀王妃,咱家在这先道声喜了。”

爹爹全身僵硬,恍若雷击,不管那娘娘腔说了多少好话,他愣是一动没动,白离被欢喜一双手拽得死死的,心里也是干着急,还是韩总管眼色老练,腿脚利索的去库房取了一百两白银,毕恭毕敬的献上,公公才矜持的闭了嘴,收了银两,吆喝着一帮小太监颠颠而去。

院子里没了外人,白离才开口道:“欢喜,你可抓疼我了。”

欢喜怔了怔,忽伤心的哭起来:“小姐,这该如何是好?”

欢喜一哭,跟她后面的丹琴也哭起来,白离看着两人,不知从何劝起,她心里担心娘亲,知道爹爹也担心,只好叹了口气,上前扶住爹爹的手臂。

“爹爹。”白离轻轻唤了一声。

从刚才起就僵立的男人,似被这声惊动,爹爹身体猛晃了晃,面容仿佛瞬间就苍老了十岁,他十分不淡定的道:“阿离,是爹爹愧对于你啊!”

白府乱了套,娘亲一夜之间病倒了,爹爹也一反常态,非但没有留在家里看护娘亲,反是天还未亮,就穿了官服匆匆外出。

欢喜严防死守的看着白离,白离喝口水,她都恨不得夺下来自己先尝一口,白离无奈的问:“欢喜,嫁到蜀漠就那么可怕吗?”

欢喜一下子红了眼眶,哽咽的说:“嫁到蜀漠不可怕,可怕的是小姐你要嫁的那个人,我听韩总管说,现在朝廷都乱成了一锅粥,太子随军出使漠北,被蜀王挟持,大军唯李辅一人回来,蜀王要和亲,那皇帝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便拿小姐充数,实在太欺负人了。”

白离听得一愣,正欲下问,被一个严厉的声音打断。

“欢喜住嘴,小姐面前,怎容你胡说!”韩总管带人站在院门口,脸色严肃,隐隐闪过一丝不安。

欢喜脾气也大,一扭头,摔开帘子往后房去了。

韩总管不常来白离的院子,白离见他身后似乎跟了不少人,忙道:“有何事情?”

韩总管行了礼,低头道:“宫里来了人送东西,说是皇上的赏赐,夫人那里还不敢惊动,小姐您看,是否将赏赐先搬到您的院子?”

白离知道娘亲病倒全是那道圣旨惹的,听娘亲房里的大丫头说,夫人现在只要听到皇宫两个字,病情立马会加重,白离思及此,道:“赏赐先搬到我院里来,娘亲那里就不用回禀了,一切等爹爹回来,再作打算。”

“是。”韩总管侧开身,挥了挥手,府上的小厮都深深低下头,搬着一箱箱东西进来。

丹琴去请了申嬷嬷来,问兰,冰露,寻燕都守在白离身边,隔门还打了一层帘子,以免被哪个毛躁的小厮看了去。

那上好的红猩木箱子占去了大半个院子,随后搬进来的是各色名贵的绫罗绸缎,美不胜收,进进出出的闹了半个时辰,最后韩总管亲自抱了一个大锦盒进来,丹琴接下,韩总管含蓄的说:“东西小姐先收着吧,老奴告辞。”

“韩总管辛苦了。”白离和声道。

申嬷嬷吩咐小丫头们清点了赏赐,又让寻燕和冰露亲自守着,申嬷嬷走到白离跟前,颤着手摸了摸少女柔软的黑发,拿帕子擦着眼角道:“可恨老天爷不长眼,我们姐儿打小锦衣玉食养得雪堆似的*,怎能嫁到那荒蛮风寒之地?”

申嬷嬷这话说得凄楚极了,惹得丹琴和问兰也嘤嘤哭起来,白离抗打击能力也不强,被强迫着嫁人这心里不好受,落寞道:“我是嬷嬷喂养大的,奶娘如母,如若阿离以后不能孝顺嬷嬷,就让阿离身边这几个丫头跟着嬷嬷吧,权当是嬷嬷的义女,日后也好老有所养。”

白离不敢确定,若自己真嫁到漠北,丹琴她们几个是否愿意离开家人,背井离乡跟着过去,倘若心有所恋,只碍主仆名分不敢开口,没得耽误了她们的大好青春,白离自己先开口,则是免去一切尴尬。

白离话音刚落,丹琴一把拉着问兰扑通跪下,哭道:“可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小姐您不要我们了?”

白离忙一手一个扶起,道:“你们没有错,京城是你们的家,你们的亲人都在这里,要是跟着我去漠北,可是一辈子都再见不到家人了。”

丹琴急得语无伦次:“小姐若是嫁得好,我们不跟也就罢了,如今这情形,要是我们都离小姐而去,可真成忘恩负义了。”

白离闻言,感动得稀里哗啦。

申嬷嬷却气得跳起来,骂道:“这不知轻重小蹄子,满嘴的胡说八道,我们姐儿哪嫁得不好,堂堂圣上封的淳和公主,一国之后,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福气!”

丹琴低低的回嘴:“嬷嬷不也说漠北苦寒吗?”

申嬷嬷恨声道:“再苦寒那也是一国之后,以后咱们院子里的人都不准说这些胡话,没得传出去坏了小姐的名声,夫人面前也不准提一个字。”

“是。”丹琴和问兰乖顺的应了。

白离看着她们,不晓得说什么好,正冷场,欢喜冒出来,冷冷说:“小姐要午睡了,大家该干嘛干嘛去。”

白离被拖进了卧室,昨天是她的大喜日子,爹爹和娘亲赏了好多压箱底的珍玉古玩,都摆在软榻上,欢喜本来已经清点得差不多了,正要入册收库,外头嬷嬷和丫头们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下去,克制不住脾气才拉白离进来。

“昨晚你睡得不好,翻来覆去闹了半夜,还是趁晚饭前眯会子眼吧。”欢喜绷着脸道。

白离脸色有些苍白,扬了扬嘴角道:“你不说还没觉得,这会脑袋也沉沉的。”

欢喜又心疼了,端出事先准备好的热水为她擦脸洗手,除去钗环,褪掉外衣,在房间燃了一块百合香,又将幔帘放下两层。

白离坐在床沿,柔和的香气让她有了倦意。

欢喜忍不住唠叨一句:“你也太没个主子样了,任地由嬷嬷和丫头们吵吵闹闹。”

白离缓缓一笑,好脾气道:“她们都是为我好。”

欢喜撇撇嘴,道:“丹琴倒是个忠心的,就是嬷嬷可恶,什么话让说不让说的,我们就难过不得?”

白离一向敬老,道:“听嬷嬷的吧,她年纪大了,你们不可顶撞她。”

欢喜忧心的站到床前不说话,只是目光怔怔的。

白离被她看得发毛,心虚的问:“你怎么啦?”

欢喜轻轻一笑,说:“没事,睡吧。”

白离依言躺下去,欢喜为她拉好锦被,待她睡安稳了,才放下藕荷纱帘。

爹爹还未回来,她不敢去见娘亲,爹爹进宫是为了什么,白离心里明白,只不过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天家恩威并施,拿她一个小小军臣之女换东宫太子,怎么看都是划算的。和亲是蜀王提出的,只要送去皇家女,便可换来两国休战,这是天下人都乐见的事,爹爹失去的只是一个女儿,跟国家百姓安危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

爹爹是忠臣,忠臣的标准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白离默默在心里叹气,她这个炮灰,当得很称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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