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第三回

白离从梦中惊醒是在后半夜,梦里风拂桃花似雨落,天青云白的景致浩渺无尽,有个模糊的背影临风而立在桃林中行走,白离追上去,突然脚下一绊,她怕摔个狗吃屎就立马睁开眼,猛见欢喜红肿着眼眶坐在床边。

“欢喜,你在做什么?”白离脑子迷糊,左脸睡出了浅浅的褶皱。

欢喜耸动着肩膀哽咽难止,终于哭出声来:“小姐,老爷回来了。”

白离胸口咯噔一下,直觉有事要发生了。“老爷什么时候回来的?”白离问。

“三更回来的,这会已在书房歇下。”欢喜说道。

“为何是在书房?娘亲知道爹爹回来了吗?”白离诧然的问。

欢喜顿了顿,道:“我听守门的小丫头说老爷回来了,便去送茶,进了室门听见老爷和夫人在讲话……”

白离在心里默了一把,欢喜擅长听墙角的本事,与日俱进。

“爹爹说了什么吗?”白离也很好奇。

欢喜咽了咽,愤愤道:“老爷说他和瑞恒王去宣德殿求皇上,皇上先是避而不见,瑞恒王最是豪气仗义的,念在昔日老爷曾在战场上有救命之恩,瑞恒王一角踹了皇上身边的百般阻扰的吕公公,直接冲到内书房,指着皇上的鼻子一顿大骂,说帝皇家的女儿个个如花似玉,德才出众,受尽天恩娇宠,皇上舍不得自己的亲骨肉,却拿臣子的女儿充数和亲,着实丢了皇家的脸面。”

“众亲王里面,唯独瑞恒王跟爹爹脾性相近。”白离颇有感叹,敢跟当今圣上说这种话的,恐怕也只有瑞恒王一个了。

“那后来呢?”

“后来……”欢喜忧伤的撇开脸,涩涩道:“瑞恒王没有说服皇上,老爷急的差点撞了柱子,皇上不愿担待逼死臣子的罪名,才肯退步,答应待小姐满十六岁生辰之后,再去蜀国和亲。”

还是逃不掉。

白离发了会怔,她自小长在京城,已经习惯这儿四季如春的气候,那漠北却是枭雄男儿们征战沙场的地方,没有三月的桃花,七月的冰丝瓜果,十二月的香甜雪玫瑰糕,听闻那的人整日穿着貂裘大衣,裹得像个粽子,也不晓得吃饭用不用筷子……

白离淡淡地叹了口气。

欢喜猛不丁的冲过来抓住白离的手,信誓旦旦的道:“小姐,你要不愿意,我替你嫁!”

“什么?”白离脑子短路,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不怕冷,也不怕受欺负,我本就无父无母,要不是夫人,当年我已经冻死在关外,反正蜀王没见过你,我嫁去蜀国,也不会有人知道。”欢喜面容激动的说。

白离眼睛酸酸的,却笑着道:“你要替我嫁,你前脚到蜀国,蜀君后脚就会发兵杀到京城了,到时候我、爹爹和娘亲都得死,还会导致两国再无交好之日。”

欢喜瞪大眼,震愕道:“为何?”

白离轻笑道:“傻欢喜,你想得到的,难道皇上就想不到吗?他不想嫁公主,大可选一位容貌出众的宫女代嫁,但谁能保证假公主的身份永远不会被拆穿呢?皇上选我,自然有他选我的道理,爹爹是虎头军的首领,手握京都军权,又与瑞恒王深交,皇上年纪大了,疑心也重,他要牵制爹爹,必要握住一颗有用的棋子。”

欢喜的瞳孔像燃尽的青烟,顿时黯然无光,突生气道:“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那为何还这般平静?老爷救不了你,痛苦得要死,夫人也不肯原谅老爷,现在整个白家的人都不开心,就你像什么事都没有,你不哭不闹不想,至始至终,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老爷夫人考虑吗?”

欢喜气哭,白离却愣住。

欢喜的脸颊涨得通红,胸口拼命起伏着,白离一阵内疚,伸出胳膊想去握她的手,欢喜不领情,跺了一脚,掀开幔帘跑了出去。

白离摸了摸鼻子,微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怕啊,但心里却好感动,爹爹是个死忠的,却也为了她在皇上面前拼死一搏,娘亲平日里是最尊重爹爹的,也为了她,不惜把爹爹赶到书房去睡,身为丫头,欢喜看似野性,却是着着实实的为她考虑,有这些人的关爱,白离觉得自己已经满足了。

做人嘛,不能要求得太多。

次日一早,娘亲淡妆素衣的来到白离房中,虽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但娘亲保养得甚好,肤白胜雪,依旧明亮的杏眸隐隐含愁,模样清雅至极。

丹琴和问兰正伺候白离梳头,娘亲不动声色的走到妆台前,丹琴和问兰措手不及,忙跪下去行礼,娘亲接过玉梳,抬手示意她们下去,白离正要起身行礼,也被娘亲轻轻按住了。

“为娘许久没替阿离梳头了,一眨眼我的小阿离已经长大,也到了出嫁离开父母的时候。”

白离见娘亲眸光泛泪,便扬起嘴角,甜甜道:“阿离不嫁人,阿离要一辈子陪着爹爹和娘亲。”

娘亲涕笑,又忍不住怪嗔:“说什么胡话,好端端的女儿家,怎么能不嫁人?”忽悲从中来,握着玉梳的手微微颤抖。

白离转身抱住娘亲的腰身,女人身上的香味好闻极了,她忍不住将脸在娘亲怀里蹭了蹭。

女儿的娇态,让林氏心里更加难受,她摸了摸女儿柔软的长发,道:“阿离,不要怪你爹爹,他为人臣子,也是没有办法,这件事要怪就怪娘,是我耽误了你。”

“娘亲?”白离不解的抬头。

娘亲挽着白离走到圆桌旁坐下,叹气道:“年前六部尚书的女儿出阁,嫁的是盛将军的长子,盛家与我白家也算世交,盛将军敬重你爹爹人品,原本是想与我家结亲,我想着你还小,便让你爹爹婉拒了,其实盛长公子我见过,人品才学都属上等。还有参政知事家慕容夫人的小女儿,与你同年,却是自小就定了亲。”

“娘亲说这些做什么呢?”白离眨了眨眼。

林氏凝视着女儿的脸,痛心道:“如今想来,是为娘眼界太高,总想为你选上上人,才终日将你关在院子里,不想你小小年纪就被外面盛名所累,不得良人,我原是错的,以我们白家的名声和你的德行品貌,在这京城又何愁寻不到好人家呢。”

“娘亲。”白离扭股糖似的紧挨着林氏,柔声道:“娘亲多虑了,阿离如今是皇上亲自赐婚,夫君又是一国之主,这不可是娘亲心目中的上上人吗?也许外人看着,我白家的女儿去和亲只不过是替了皇家女儿,是政治的牺牲品,但阿离不这么想,阿离小时候听先生讲课,听闻蜀漠风俗大异于中原,蜀国男子一生只能娶一位妻子,连皇族子弟都不例外,阿离嫁的是蜀王,也会是蜀国唯一的王后,娘亲可曾想过,阿离要是留嫁京城,以后还不知道要与多少人共侍一夫,毕竟,这整个京城,像爹爹这样只娶妻不纳妾的男人,已经是唯一的一个,阿离也想像娘亲一样,一生一人白头偕老。”

林氏怔了怔,心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可是……可是蜀漠那么远,我们想见你都不可能了。”她犹不甘心。

白离柔柔一笑,扑进娘亲怀里,撒娇的说:“怎么不可以,等爹爹卸甲归田,我便接二老去域城,爹爹说过,他自小在那里长大,域城离蜀国皇城不过两天的路程,可想阿离回娘家是很方便的。”

林氏脑中豁明,这定是最好的,她望着女儿清澈的瞳眸,心中宽慰,女儿的聪明才智远在她之上,日后也不会吃亏。

白离见娘亲不复愁闷,见机道:“天气渐冷,书房四面临水,想来晚上潮气极重,听小丫头说爹爹为了公事忙到半夜不回房,娘亲忧心爹爹,想必也没休息好吧?”

见女儿这么说,林氏面上微漾,抬手扶了扶鬓上的发簪道:“不碍事的,我已经吩咐人将书房的窗户糊了三层纸,你爹爹自幼习武,身子骨本来比常人强健些,不会容易生病。”

白离在心中叹气,看来,娘亲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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