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娘亲走后,丹琴进房来收拾床褥衣裙,问兰服侍白离吃早点,吃到一半,白离突然问:“欢喜呢?”
丹琴忙说:“今早欢喜姐姐觉得身子有些不适,怕是风寒之症,就没进小姐的房来。”
白离问:“找大夫没有,大夫怎么说?欢喜的身体一向都好,怎么会得风寒呢?”
丹琴安慰道:“韩总管已经让大夫来瞧过,大夫也开了药方,说是喝上几贴就无碍了。”
“那我去看看。”白离放下筷子,即要起身。
丹琴和问兰面面相觑,申嬷嬷突出现在门口道:“姐儿胡闹了,欢喜正病着呢,姐儿去看看是好意,但若是过了病气,岂不是欢喜的过错,没得教人心里又难过。”
丹琴将申嬷嬷当救星一样扶进门,感激道:“嬷嬷吃过早点没?要是没吃,我去厨房做些来。”
白离笑道:“不用做了,我这桌子上还有许多,我陪嬷嬷吃吧。”
“折煞我了,我都什么年纪了,还同姐儿吃一桌,外头人瞧见了,只当我是仗着老脸,啥分寸都没有了。”申嬷嬷含笑道。
丹琴和问兰偷偷笑着,白离正经道:“嬷嬷这是说哪里的话,在这白府若是谁给嬷嬷脸色瞧,嬷嬷只来告诉我,我定当禀告爹爹,再交了韩总管打发出去,这才是正理呢。”
听到白离这么说,申嬷嬷不禁直了直腰杆,脸上也多了几分骄傲,感叹道:“我当初也不过是奶了姐儿几个月,怎曾想到姐儿如今是这样善待我,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
丹琴搬了小圆凳子,扶着申嬷嬷坐下,问兰手脚麻利的去小厨房拿了碗筷,白离也陪着吃了半碗山药粥和一块芙蓉糕,待申嬷嬷吃完点心和粥,丹琴朝外拍了下手,寻燕领着两个小丫头进来,悄无声息的收拾干净桌子,摆上新茶和应季果子。
申嬷嬷见白离身边服侍的人都愈加规矩和体面,心里很是舒坦,高高兴兴的打开话匣子。
“想当初我还在林府时,林老太爷也只有我家夫人一个女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但凡是夫人吃的用的,都是极好的东西,那时候连京城百姓都知晓,林家的小姐才是真正的名门淑女,也不晓得哪位侯门公子有福分,后来新君即位,我们老爷回到京城任职,老太爷去瑞恒王府赴宴,回来便对老夫人说,虢勋将军才是真男儿。”
白离和丫头们听得起劲,便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申嬷嬷眯眼想了想,继续道:“那会老太爷任太傅,是清贵的文官,但为了我们夫人的幸福,拜帖子请瑞恒王出面,在林府的花园摆宴,花园正对着八角亭,老夫人把八角亭四周围了严密的帘子,夫人就坐在里面,老太爷跟老爷下棋,亲口问他,前日在瑞恒王府,王爷做主要为白将军娶妻纳妾,在场那么多官员都愿意与将军结亲,甚至不惜送女儿为妾,将军却义正言辞拒绝,说男儿娶妻必娶一个,纳妾只是糟蹋了好端端的女子,这话是真心还是意气之言?”
白离问道:“爹爹是怎么回答的?”
申嬷嬷笑道:“老爷说他一诺千金,老太爷听后很满意,第二天,老太爷备了厚礼,请瑞恒王作媒人,为白林两家结亲。”
白离忍不住莞尔:“爹爹之举在男子中固然是前所未有,但娘亲连爹爹的面都没见着,光听一句话就认定了吗?”
申嬷嬷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线,喜道:“可不是嘛,老夫人也没露面,不信这世上还有不愿意纳妾的男子,私下对夫人说老爷肯定是长得不好,夫人不搭理这些,从定了亲事就闭不出户的绣嫁妆,老夫人急得去问老太爷,老太爷也只是哼哼两声,等夫人嫁妆绣全,老爷的花轿临门,老夫人自己亲眼见了女婿的面,才算是安了心。”
白离微微抿起嘴角偷笑,没错,爹爹一表人才,身姿挺拔,英武俊朗,性格却极温和,又对娘亲死心塌地,一个女子能遇上这样的男人,算是一生的幸福吧。
丹琴和问兰在一旁听得也羡慕极了。
“嬷嬷。”白离想起一件事来,腼腆的问:“我也要绣嫁妆吗?”
申嬷嬷神色柔缓,心疼道:“姐儿是外嫁,皇上也将婚事往后推了一年,我看前儿个宫里送来的东西就尽够了,姐儿没得累自己,这一年,就好好娇养着。”
丹琴进内房抱了一个大匣子出来,道:“嬷嬷请看这个。”匣子上有个精致的金锁,旁边吊了一个荷包,丹琴从荷包中掏出一把小钥匙,将金锁打开。
“这是什么?”白离在水滑光鉴的匣子上摸了一把,是上好的檀木,散发着淡淡馥郁的香气。
申嬷嬷接过匣子放在桌上,打开一看,只觉满目莹辉,红若艳霞,是一件嫁衣。
白离不由一怔。
“小姐不记得了吗,这也是宫里来的赏赐,韩总管单独拿给小姐的。”丹琴轻轻说。
白离伸手在火红的嫁衣上划过,也不晓得是什么料子,轻软至极。
申嬷嬷到底年纪大了,很有些见识,道:“这是云锦,只有淮南一带的雪蚕才产这种丝,雪蚕珍贵,且很难养,所以这云锦也是极稀有的东西,很多养雪蚕的农户,一年都织不了半米云锦,像这样一件嫁衣,可不知费了多少年月。”
“嬷嬷,云锦不是只有白色吗?”白离尽自己所知的问道。
“姐儿看这嫁衣,红得好像宝玉一样散发莹辉,是用一种稀有胭脂萃染的,林家老夫人在世时,手里头也有一瓶这种颜色的胭脂水,随便滴一滴到普通胭脂里头,再敷到脸上,有生肌养颜之效。”
“这倒真是难得了。”白离惊叹,看来,皇家对她这个义女,面子上是做得十足。
“匣子仔细收好,御赐的东西,便是一根针线,都马虎不得。”申嬷嬷嘱咐丹琴。
丹琴忙点头,小心翼翼的抱着匣子,打算先用缎子层层包好,再放到箱底去。
“我老婆子嘴碎,说了这些话,姐儿累了吧,我该走了。”申嬷嬷起身福了福便要走。
“问兰,送嬷嬷。”白离道。
两人离去后,屋子里一时没人,平日这个时候,白离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练字,要么就是躲到内室去,练剑打坐,爹爹已经很久没教她新剑法了,而此刻,白离突然觉得很孤独,十五年的人生,她享尽荣华富贵,却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她太贪心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