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真的假的

第二节真的假的

看见他眼神变得清澈,男人嗓问:“蛋蛋,你记得我是谁吗?”沙沙的声音里透露点紧张。另外两个女人也是,也都俯下身来,似乎都认为他只能小声说。

“你是......你是......我对你有印象,觉得跟你很熟,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想这么说,通过咳嗽清理了一下嗓子眼,声音被锁住了很久,一下子要突破还真有点不舒服,声音出去的瞬间,嗓子好像被火烧过一般,干燥而有刺,他再次清了清嗓子,示意他想再喝水。很快,男人嗓就用汤匙给他喂水,喝了水,润润嗓子,他感觉喉咙舒服多了。

“那你还记得我吗?蛋蛋。”男人嗓把脸凑得更靠前些,问了同一个问题。

“有——印——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同时感到有些对不起人家,挤出点抱歉的礼貌性笑容。这些人应该是亲人,可是她们个个都像纸片上的人,二维的,没有立体感,不够清晰和突出。实质上,数据人忠实地执行他们的约定,他拥有两个世界的一点点记忆,记忆正在混合,个性正在混合和重塑,可以说他已经变成一个组合人,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新鲜的、陌生的,亲人的印象不那么深刻,都成相片的扁平化。

“有印象就好,有印象就好。”男人嗓似乎对这样的回答已经很满意,忍不住嘎嘎嘎地笑起来。

他的眼睛突然收缩,歪了歪头说:“我记得你的声音,你......”

“对,我是你大姐,我就是经常脱你裤子的大姐。”男人嗓等不得他反思和求索,激动地叫,“我叫大真,我叫大真,洪——大——真。”

“大真?大真,对,你是大真,我就记得你嘎嘎嘎,呵呵......”他微微笑了起来,从心里面发出的笑声,很高兴能记住眼前的这个女人,他边回忆,边确定,说,“大真,大真,好,大姐,大真,大姐......好,姐好。”最终他确定了这人是大真,习惯性地叫她姐,他从没叫过她大姐或者姐姐。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似的,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也很奇怪。

很明显,前面那些话是在斟酌,后边这句话是问候人的,他真想起来,男人嗓也意会到了,高兴地应了一声,说:“我好,你也好,蛋蛋好,好蛋蛋,我是姐。”说着她趴下身来,拥抱着他。

“蛋蛋是我?对,我是叫蛋蛋,很奇怪的名字,呵呵......”他摇摇头,笑了笑,感觉这个名字很可笑,“蛋蛋是我的小名吗?感觉怪怪的,不过有名字的感觉真好。”那不是名字的问题,而是存在,名字是他存在的标识。

“对了,你记得她吗?”男人嗓不顾他的想法,迫不及待的拉过身边的瓜子脸,说。

“她......她的声音,我记得她的声音,嗯,低沉,低沉得像大提琴,‘么么......’呵呵,”他对瓜子脸笑着说,“有印象,也有印象,现在你们叫我说出谁的名字,我都记不住,脑袋坏了,我只能记住图像,她的图像很熟。”。

瓜子脸似乎对他不记起她来而有些不高兴,礼节性地给他笑一笑而已。大真高兴地介绍说:“她是你二姐。”

“二——姐,二姐好。”很明显,他还没记起来,这样的问候让人感到陌生。

被叫了二姐,瓜子脸似乎更不高兴,连笑容都没了,变成一张扑克脸,只是她的眼睛仍然像老鹰那样盯着他,似乎不信他真的清醒的样子。她发现他的眼神不一样,不在像先前那么清澈,有点邪邪的样子,时不时地盯着她和大真的胸部看。一个花花公子的样子。

“你是......”他对着大妈看,正在努力搜索大脑深处的记忆,他说,“我记起来了,你,不,应该是您,您是……”

“对,她是你后妈,咱妈叫招娣,记起来了吗?”心直口快的大真等不得他的猜谜,把什么都赶紧说出来,她擦掉眼泪,高兴地说,“咱妈可辛苦了,你病的足久的,都是她在伺候,给你洗背、按摩,要不是这样,说不定你还醒不过来了。”

“招娣,对,招娣,”他念叨着,这些词很快占据了他的脑袋,他笑着说,“对,我能感觉到您,您一直跟我在一起,谢谢。”

“还有我大真呢。我也帮你洗澡、按摩,当然还有三叔、小姨等等。三叔现在刚好不在,他守着你两个礼拜,回了趟厦门。狗屁蛋蛋,你可害苦大家啦。”大真忍不住拍了蛋蛋的手臂一下,哭了起来。其他人也都泪流满面,大家都感到不容易和坚持换来的成功的喜悦。

“对,姐!我这是怎么啦?为什么会在医院?”对于大家的哭泣,蛋蛋也感觉有点难过,可是他更关心他到底怎么啦。他那可怜的一点点记忆还在混乱,现在只能靠别人给他帮他建立新的记忆,可能还是全新的。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医院吗?”大真对他问的这个问题很惊讶。

他摇摇头,又问:“我怎么感觉你们都变了,好像变奇怪了些,尤其是......妈妈......您变化挺大的,鬓角的头发白了好多啦。”

听到“妈妈”,招娣惊讶地张着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好一会儿,她哽咽地说:“对,孩子,我老了,你们都大了,我自然就老了。”招娣的鬓角的白了许多,人只要上了一定的年纪,老得都太快,何况她是有心事的人。

这一声“妈妈”把大真从床上逗了起来,她惊讶地看着他,还望了望身边另两个女人,感觉不相信似的。她扭头对招娣说:“妈,他叫你妈妈厄,这......这真是太神奇啦,他......”很快,她转向病人,问,“我说,蛋蛋,蛋蛋,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大真问。

“......03年吧?不对?应该是2553?或者......”他说

“58啦。五三五四,再过三个月,东京地球奥运会就开啦!你以为你还是小屁孩呀,告诉你,你都31啦,大爷。”心直口快的大真高兴得差点欢呼起来,她这也太兴奋了些。只要蛋蛋记不住以前的事,生活就会更美好。

“东京要开奥运会啦?什么时候?对,好像有印象,对,是58年要开的。你说现在是几月几号?”他思索着,问。

“2558年3月4号,过三个月,6月6日,地球奥运会就在东京开幕啦,夏季运动会,糊涂蛋。”大真用双手揉搓他的脸颊,说。

“我怎么啦?怎么还没活过的样子就一下子就穿越到58啦?你没瞎说吧?”他有点激动地问。这个穿越可真有点难于接受。时间要这么过,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肯定不是小事。

“你不知道自己怎么啦?你......”大真刚开个口就被瓜子脸给打断,她不高兴地看了看瓜子脸。瓜子脸不理大真,跟他解释说:“你在医院里躺了多久,你知道吗?”他摇摇头。

“你做过什么事,你知道吗?”瓜子脸又问。他想了想,又摇摇头。

“你还记得我们酒吧二楼上的那些富婆吗?”

“我们的酒吧?”

“对,大真酒吧。”

“对,有那样一个酒吧。不是我们家的,别人以为是......不对,是我们家的......对,有十来个富婆在我们酒吧里赌博,赌的好像还不小。她们怎么啦?”

“她们跟你不清不楚的,你不会连一个都没印象吧?”

他想了有一会儿,感觉见过一个大的、白色的胸脯特漂亮的,可是那样的胸脯好像挺多的,他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一点点印象,身材挺好,胸部挺大。呵呵。”

“呵呵,呵呵,你个大猪哥。”大真插进来话,同时疑惑地看着瓜子脸,不敢随便说其他的事,她确认瓜子脸比她聪明得多。

“你去招惹那些富婆,你说人家的男人会怎样?”瓜子脸引导说。

“他们把我给揍啦?”他问,想了想,“揍很多年?不对,我力气挺大的。”他伸高左手,病服袖口落了下来,没错,一条长满黑毛的黑手臂,抓了抓手指,他觉得里头还是充满力气。

“你把人家的肚子搞大,孩子他爹到底是谁,小丽丽她们不说,他们的男人根据小道消息就认定是你搞出来的,这不就得找上你了吗?你这个大猪哥呀!”

“我搞大人家的肚子?有这可能?呵呵......是够坏的。有点印象,我好像挺花的,对吧?难怪!不对,那我也不至于不省人事这么多年吧?”见大真她们几个瞪着他,他用左手指轻轻点了点几下额头,“不会吧,我被打成植物人?”见她们不反驳,不补充,他又点了几下额头,“不对吧,我混得这么惨?好像......”

瓜子脸不想让他过多思考,打断他的思路,说:“你就是个坏蛋,小时候偷妈妈的钱包,被妈妈赶出过门,后来,你去了台北艺术学校学习雕塑,还是不务正业,雕塑还没学上手就跟混文凭的富二代小贤子他们几个同学搞什么老魔头乐队。乐队就乐队吧,刚好咱们酒吧需要,可是这还不能拴住你,你还跟富婆们乱来,搞大人家肚子,骗了人家的钱。你知道你是在哪儿被打成植物人的吗?”见他一直在用长长的手指头敲击自己的额头,不知道是后悔自己所做的,还是在反思。瓜子脸不给他时间反思,回答她认为他有可能疑惑的地方,她要让他先入为主产生印象,她看出他跟先前的稍稍区别,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有重新造人的可能,她接着说,“你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逃回香林村,不过人家还是找上门了,半夜偷袭,你有力气又怎样?深更半夜的,你知道是谁吗?什么人派来的?你惹的人太多啦,查都没法查。还好,幸亏姨父布鲁克他们在,及时把你送到医院,帮你捡回半条命,要不然你就不是植物人,而是死人......”

“姨父,姨父?布鲁克?停,停,停,慢点说,慢点说,挺乱的,”等了有一会儿,蛋蛋才问,“我有像你说的那样不堪吗?再说怎么会被人打成植物人呢?”

“你不是被打成这样的,人家用刀,你是因为流血过多也成植物人的,不是脑袋被打坏了。不信你看看你身上的刀疤,有12处之多,好在都没在要害上。”

“我是一个人被偷袭的吗?我记得我身边还有一个......我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女人,她是我老婆?”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一个女人睡在他身边,那个女人是穿着红衣服或者浑身是血,他不确定。左边的花花公子床边也有好多女人,很多图像正在紊乱,像洗扑克牌似的。

“你的身边是有个女人,不是老婆,是鸡婆。鸡婆死了,害得我们损失二十万才把人家打发走。还老婆呢,哪有那个女人会死心塌地跟你呀,谁是你老婆,你跟谁结去?你就是个混混,大猪哥的混混,谁跟你呀?哪家姑娘瞎了眼,丈母娘也不瞎呀!”瓜子脸说。她的话可够刻薄的,蛋蛋记得她好像一贯如此。

“我身边真有个女人呀!她不是鸡婆吧?是……”

“她叫林可心,就是个鸡婆。”

“有个......啤酒妹吧,她好像对我挺好的,我们......”

“我们酒吧是有个啤酒妹,啤酒妹也是鸡婆,可怜的啤酒妹被你骗到手呢,最后你还是把人家甩了。都是你造的孽呀,害得人家成了媚眼的小姐。”

“不对吧......厄,是有个啤酒妹,她喜欢我厄......她成了小姐吗?不是吧?厄,好像后来她真的成了小姐,我有你说的那么坏吗?不可能吧,好像是不那么正派,有人叫花花公子?这......”时隔五年之久,想起些事都像前世,有点矛盾,蛋蛋也不敢坚持。关键是左右的两个他合在一起,正混乱,这也是数据人让他查看的原因,他想起来的不是纯粹的一个人生,是两个人生。

“哪里不对,你说?你个油嘴滑舌的家伙。”

“我油嘴滑舌?不对呀!我说话挺不利......索,”感觉自己以前是个结巴,现在说话却挺利索,马上,他懵了,可是这不让人难受,相反,他感觉还好些,像是做了恶梦醒过来,他的心里有一个印象深刻的恶梦,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倒在地上,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伸过来,骷髅头的眼里有一点眼泪。

想了好一会儿,他接受自己是个无情无义的大猪哥,可是血腥的梦使他挣扎着,他求证着说,“那晚真的有一个女人睡在我身边,不是啤酒妹?比如说......”他想不起那个晚上还有哪个女人睡在他身边。真有一个叫林可心的吗?

“好了,别多想。事情过去就过去呢。”瓜子脸说。

“对,你是......你是花儿,我的二姐。我记得你挺聪明的。”蛋蛋说。

花儿听到“聪明”这两个时,觉得挨了蛋蛋的一巴掌,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大真的嘴角向上勾出了一个轻蔑的假笑,招娣也不认同花儿的造假,斜着眼睛看她。

见瓜子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蛋蛋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直到现在才认出了二姐。

又认出一个,大真松了口气,证明蛋蛋不傻。数据人对蛋蛋玩了个心眼,左边的魂灵充进了右边的躯体。他也觉得右边的蛋蛋的遭遇过于凄惨,完全按照右边的记忆活着,他有可能会抹脖子。这个蛋蛋是熟悉又陌生的蛋蛋,这个世界之于蛋蛋,是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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