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求证
5年来,变化挺大的,感觉好像错过了一个时代。首先是居民身份证换代了,带磁条和指纹密码的,蛋蛋得去北投区派出所补办一张,以前嘛,要等十天半个月的才能拿到新证,现在不用,三天就搞定,都是市政府的网络上合成,专业的机器打印在塑料片上就完事。当今社会已经全面进入网络时代。之后,还得换张□□,不过得等身份证出来才行。没有这样两样真是寸步难行。
蛋蛋没有家,也没房子,原先的宝藏岩的宿舍被大真拿去当饭馆,他得住酒店,他选了亲水广场边的吉祥街的甲乙酒店,大真用手机下的订单,很方便。酒店旁边有一个地下购物广场,很大无比,很多到江滨公园来玩的年轻人都要先到地下购物广场逛逛。以前没有这个大卖场。
在酒店住了三天,6月4日上午快递送来身份证,蛋蛋马上到亲水广场的复兴路对面工商银行办张工商卡。5年前,那银行是一排柜台,四五个工作人员,民众拿号码牌等着叫号办事。现在是一排机器,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和一个警卫,要办什么事全部在机器上办,包括开户填档,只有一些需要本人办理的事情时才到行员前面人工验证签名授权一下证件。
办完□□,蛋蛋不知道要去哪儿,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了高尔夫工作室看看,要怎么走?现在的道路基本上都变了,关键是还有地铁。2553年那会,台湾刚在建设地铁,蛋蛋还没坐过,一睡就睡了5年,现在得坐一坐,他的好奇心还是没变。地铁站就是个迷宫,还好,只要询问就有人主动帮忙。以前台北人对陌生人满冷漠的,问路什么的,要不乱指一通,要不不理不睬。第一次是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告诉他几号转几号地铁,第二次是两位三十左右的夫妻几秒就从网上列出乘车及步行路径要我用手机照起来,第三次更棒,一个女大学生说她也要去艺术学院,带他去,上下楼梯的时候,还搀扶着他。转了两趟地铁站,突然从地下出来就到了学院路,这次蛋蛋自己认得,他谢谢姑娘,自己走了。
雕塑工作室没蓝,成小区,站在慈宁宫旁,人来人往的,有个别小年轻还故意闯红灯穿马路,惹来一阵小车的谩骂,他们倒觉得挺好玩,嘻嘻哈哈的。蛋蛋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些年轻人讨厌。也是,睡了那么久,一见到人,甚至动物都觉得很亲切。
快到了中午,蛋蛋想在学院路边的餐厅吃个饭,顺便看看这里的变化。让人搞不懂的是进去坐定后没人理,和他同时进去的隔壁桌连菜都上了,他连点菜的服务员都不见踪影,经过观察,原来是要用手机扫描一下带位牌上的条形码,手机上就会显示菜单及每个菜的说明,直接用手机就可以点餐了,每人一个手机就各自点菜,菜也就一个一个上来,随时可加点,买单也是几秒就来,点一下支付宝就完事了。效率奇高。
感觉自己好老喔,台北啊!5前看,还在大力建设,一栋栋高楼挺漂亮,软件的配套还不行,没多大变化,现在呢?感受和以前很不同。台湾的这一代年轻人有福!不过,他好像也不怎么老,31。
看看墙壁上液晶电视的外国新闻,恐怖袭击的消息接二连三地爆出来了:
澳洲一日三次多地遭遇恐怖袭击,人质事件、教堂恐怖分子袭击、警察葬礼上被袭击,首相特蕾莎特兰大直接撩狠话:我今天要把以前没说清的话说明白了!澳洲永不妥协!
邻座的学生们在议论恐怖分子要把世界戳个千疮百孔,除了表示谴责和愤怒,大家都讨论台湾和大陆是不是地球上最安全的国度?
一个阿姨的服务员走到邻座,插进话说当然,她在台北已经生活了15年,这5年从来就没感觉有什么危险。以前好有些混黑社会,现在这样的混混少了很多,大家都忙着挣钱,想在大城市买套房子,站稳脚跟。
一个女大学生说我是女性,我常常在半夜从地铁站走路回家,姐姐我都没在怕的。另一个同座的女伴说她11岁的小妹都是独立坐地铁上下学的,这有什么……
一个可爱的女生说:“我们东洲人多,但大家都忙着挣钱,那顾得上搞什么恐怖活动,外国人,那是闲得慌,没事做。”
是啊,我们国家人口基数大,但是我们热闹又安全啊!
比如,我们晚上分分钟拉起一支队伍跳广场舞,各种夜跑团,灯光球场约个球赛……出门前妈妈们通常叮嘱一下,不过基本上属于“例行公事”。
当今世界,恐怖主义盛行,谷歌、佳美、奥匈等西方国家是忙得焦头烂额,好多机构的好多人一直盯着某几个嫌疑人,防不胜防。近年来,在反恐问题上,共和党人的最大贡献就是民族整合。民族矛盾少了,恐怖主义就闹不起来,少数的个体和小团体想闹,也受到大众的监督和管制。
这个世界对这个全新的蛋蛋来说有很大的陌生感,人员还可以,熟人多多少少有点印象。现在的他要整合左右两边的蛋蛋,左边的占到70%,右边的30%,左边记得的都是表皮,右边都是深层次的,生命力顽强,让人经常做恶梦。性格呢,双重的,可以是左边的不诚实的花花公子,也可以是右边重传统的、讲大义的。什么情况下,那一半起的主导作用呢?难说!这样的性格引发的不同表现有时会让人理解不来。
到了6月5日,东京地球奥运会开幕的前一天,骄阳炙烤着大地,午后下了一场雷阵雨,傍晚时分,天气依然潮湿闷热,人们纷纷从家里出来。街上到处都是红灯笼、红辐条,一副过节的喜庆样子。三重区的江滨公园的亲水广场,原先大真酒吧的位置,一个露天大屏幕正在播放奥运会开幕前的各项报道,很多阿姨在大屏幕前跳广场舞,阿姨们的旁边是一群年轻人在跳摇摆舞,人数没比阿姨多,声响却很大,时不时有鼓掌、喝彩和呼哨。这样的声响吸引了刻意穿着红衣服的散步人们的围观。摇摆舞的摇摆动作很快,节奏感强,充满欢快气氛,正适合年轻人。这是西方大陆传过来的。
跟这个喜庆气氛不相符合的是复兴路那头,原先风云际会夜总会的位置上矗立一尊石雕像,一个也跟石雕像很相似的,穿着米白色的套头衫、拄着拐杖的光头青年正在专心致志研读这个石雕,好像要把它瞧出花来。有人因为他奇怪打扮而注意到他,他跟和尚的打扮差不多,把米白色套头衫换成黑色僧衣就是了。
“这个和尚懂不懂呃。”路过他身边的人对他这么认真观察都表示怀疑。人们认定他是和尚,从后背上看,他给人一种虚无和空静的感觉。
这个人是刚从上帝那儿回来不久的蛋蛋。经过三个月的按摩和针灸治疗,蛋蛋已经能拄着单支拐杖行走,身体恢复得比较快。此刻的他对着石头雕像,疑虑万千。他真的瞧出花来,一个无脸女穿着白色旗袍,旗袍上有水墨画的野草野花,几根长□□浮在嘴巴的位置,她没走向他,而是从石像脱离出来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一个点,钉入黑色的远方,成了夜色。
清醒过来的这几个月里,很多熟人陆陆续续来看他,他们都老了些,个个显得陌生。小贤子说高尔夫雕塑工作室已经倒闭,他在东京做石板材批发生意,生意还不错,在东京买了两套房;陈守理回到他父亲身边,接受他第十八代传人的传承责任;大徒弟许玉江跟着小贤子;二徒弟王树海跟着陈守理;许玉英没来,她已经嫁人,嫁的不是王树海。苏献忠成了大荣州工艺美术大师,搬到福田市住,并开了家瓷器店。
来人说的也都跟花儿一样——他是个花花公子。小姨和姨父也来看他,他们没说他是花花公子,只说好好养病,尽快恢复,说不定能赶上奥运会开幕,到时他们跟他一起去看奥运会,小雪也在东京。
是呀,他是花花公子,感觉也是这样的,记忆中,他跟好多个女人有关系。花花公子好呀!可是那个“梦”像真的,她老伸着手,要拉他的衣领似的,要告诉他什么秘密。心里的疑惑总是挥之不去,他的那个“梦”太真实了,犹如在昨天,如果不是梦,那一定是上辈子的事。
为什么要相信那个梦呢?不知道。不是因为大家说的都差不多让他否认梦里的故事,而是他没有结巴,而且面前的这个石雕不是田螺姑娘,而是一个少女坐在一根高高的石柱子上,长长的头发垂到了河水里。他印象中的这里的石雕是个田螺姑娘,而且,它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田螺高四米,长十米,口盖的直径有5米,田螺姑娘跟真人一般大,一米七几 。她枕着右手,团身侧躺在田螺的口盖上,她双眼微闭,似乎正在慵懒的午睡,眼睑鼓鼓的,有流动感,似乎处在似醒非醒的那种状态,中长的百褶裙被左手压着,没压住的裙摆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里边的一部分大腿,一缕长发像一条弯弯的榕树树根纠缠着田螺,灵动地流向螺尖,在螺尖上边的海面下几厘米的地方漂浮起来,并呈孔雀开屏的散开。
身体稍稍能走动,他就和花儿、大真到了嘉义县公安局问了当年的“香林村血案”,说法跟花儿说的差不多(他对花儿并不信任,虽然跟上帝见面的记忆被删除,之前的记忆也被擦去了不少,但是头脑中已经产生那么一种情绪。),死的是一个叫林可心的鸡婆。他想查看档案,看看女人长什么样。人是趴着的,只有半边脸,头发又盖住一部分,黑白照,在纸上,已经因为潮湿而模模糊糊,看不出具体的来。也许动用一点特殊图片修复技术,应该还是可以看看的,但是很纠结,这事万一不是梦而是真的?他排斥。
可以不用查得那么清楚,不是吗?大部分的都已经查清楚,这个雕像可以做证,亲人和朋友的说法可以作证,他不是结巴可以作证。可是他是修炼动物感觉的,那种无形的触觉就像八爪鱼的腕足,可以延伸到梦里。
三重区已经造访过,原先如意街不在,成了亲水广场中的一部分,这个雕像又是这样,好像来错了地方。真是陌生呀!
到了汀州路三段的宝藏岩艺术村的停车场,大真扶着蛋蛋下车,然后一边走,一边介绍说:
半个多世纪前,台北因城市急速发展而出现人口激增、住宅短缺的窘况,于是以铁皮屋、砖瓦屋等为代表的违章建筑就成了台北以及台湾都市的普遍景观。在台大、台师大附近依山面水的宝藏岩就是违章建筑集中的村落之一。这个曾居住国民党老兵的眷村拥有两百多户乱搭乱建的小屋,这些简陋的屋子拼凑交迭,在山坡上勾勒出错落有致、栉比鳞次的线条。几十年过后,台北已是高楼林立的国际化都市,曾经低矮的房屋已无处可寻,当人们想找寻起旧时生活、居住的记忆时,他们就会来到这里,巷弄蜿蜒、阶梯起落,层层叠叠。现任淡水县文化局局长兼作家的龙应台这样评价宝藏岩:“将来的台北人会到宝藏岩踏青,在濒水的新店溪草地上摊开毛毯,和家人吃带来的三明治,然后去看年轻的艺术家在那极端简朴的环境中创作,窗上门上挂着他们的作品。在四十年代末,因为违章建筑过多的问题,险些面临被拆毁的命运。为保留处在台北都市“心房”地带中的这片“净土”,众多大学教授、建筑师、艺术人士联合当地居民进行了多年的奔走呼告,终于让宝藏岩得到了政府的认可,逃过人为消失的厄运。宝藏岩于四年前,也就是2554年被台北市列为历史村落,开始得到妥善的维修与保护,焕发了生机,其混乱搭建、布满历史沧桑的铁皮屋与砖瓦屋吸引了世界各地的艺术家的目光。人们纷纷进驻创作,让昔日的台湾眷村逐渐发展成融合多种艺术形式的国际艺术村。迄今为止,已有来自44个国家和地区的262位艺术家来到宝藏岩创作。不仅如此,宝藏岩浓缩历史、浑然如天成的视觉景致让这里变成难得的电影片场,多部台湾电影在这个“时间感强烈之地”取景。两年前,佳美帝国的《纽约时报》还将宝藏岩与台北的第一高楼台北101大楼并列,纳入台北最具特色的景点之一。与一般的艺术村不同,宝藏岩局促矮小的空间里不仅有艺术家,还生活着不愿搬走的老住户。他们与艺术家们一起带给宝藏岩微妙与和谐的碰撞。艺术村里有菜园,有田地,随意可见白菜、辣椒、地瓜叶......一派阳春白雪与烟火之气相容共处的盎然景象。居住在宝藏岩的一位落魄的艺术家阿笙说:‘我喜欢这里喧嚣包围中的宁静,宁静中流淌的孤独,在繁华和寂寞之间的往来,成就了我更多的艺术人生之路。’
在走那忽高忽低的石阶时,花儿依稀还记得以前还没进到宝藏岩之前,就会有一群花色不一、长相参差不齐的流浪狗会在入口处守护着各自的地盘,算是兼具防盗和「以狗制狗」(防止其他外来流浪狗进入宝藏岩)的功能 现在没有狗叫声也没有小偷小摸那样潜行的猫,也没了生活的味。宝藏岩寺本身已经重新翻修过了,挺新的,没有古庙的味道,纯粹就是信仰。石柱本身看起来也很新,但柱面上写着昭和十四年。以前这片墙只是一片灰蒙蒙的水泥,现在有色彩丰富、温馨可爱海洋和海豚,一幅幅壁画迎接来参观的客人。蛋蛋说:“我挺喜欢把墙壁当作黑板来涂鸦这个概念,但如果能在不经意的留白多一些,我会更喜欢。”他还没忘了自己的老本行。
一路上,房前屋后的空地上,阿婆伯伯们聚集在一起,闲话和唠唠家常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事,不论贫富贵贱。今日的艺术村是被遗落在城市边缘的好山好水好空气!
走到一棵大柿子树下,柿子树后有一座像骑楼的二层小楼,墙壁上有一些画,白底黑线的版画,画里是同一个男人在做运动,或跑步,或登山,或跳高,或游泳。小楼的外墙挂着块招牌,招牌是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尖蚪食堂,形状像被狗咬过的破布。
说是食堂,实质上只有饮料跟便当,要吃点别的,得看厨师的兴趣和心情。没有太多选择,点了咖哩饭套餐!厨师和服务员都是附近居民的阿婆阿伯,菜是家常菜。厨师叫阿昌,服务员只有一个叫阿珊。他们两个人配合着做菜,相互间叫得很亲热,阿昌哥......阿珊妹......不知道是不是两口子。
在二楼的窗户边,一张小方桌上,三人一边看风景,一边聊点过去。菜的摆盘,风味,都是入眼令人惊喜的古早味,不过入口之后,觉得外表的样子比味道好,排骨太柴了,不是我喜欢的肥嫩多汁,咖哩跟炖菜偏清淡,而且太烂熟了,唯独,那盘胡麻豆腐,真是啵儿棒的!喜欢到不行!
见蛋蛋并不是很满意,大真说艺术村里所有食堂可以端出这样的菜色,不多。饭后的咖啡也不太合口味,蛋蛋换了杯红茶。大真恨恨地把牙杯一放,吓了蛋蛋一跳,赶紧讪笑着解释说自己比较习惯喝茶。
花儿也没喝咖啡,她要了一杯鲜榨的果汁,看她喝的样子,一定比咖啡赞!
为什么店名叫尖蚪?老板娘说:阿根廷生物学家透过水中麦克风,发现某个品种的蝌蚪聚在一起会发出高频率的尖叫声,尖蚪就是尖叫的蝌蚪。
大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大概是主持人当的。蛋蛋喜欢这个说法。
这个店以后就是蛋蛋的,大真送给他的或者归还给他。他成了小老板,一天之间。
真的真的很喜欢宝藏岩艺术村个地方,除了环境、风格投合蛋蛋的胃口外,也因为同样喜欢有些看不见的老东西,甚至是因为这里的阿婆阿伯,真的想抱抱他们,他们是那样闲淡和亲切,营造出故乡的感觉。晚上他睡在25平米的那间,没有了王明朝的那套古家具,有一长条木板床休息也就足够,一米宽,2米长,他睡得很香,接近中午才起床。第二天是个下雨天,发神经的人不多,所以中午的尖蚪食堂始终空空如也!蛋蛋走到二楼的窗口,远眺福和桥、新店溪的风景。在窗前的小方桌,泡了杯茶,放空,听听音乐,清醒过来的生活还真是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