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被引导的回忆

第四节 被引导的回忆

愿意活过来的变化在他身上起了很大的作用,本是腌萝卜条的身体像泡上了水,慢慢红润和水灵起来,石灰般的脸色映出和田玉一样的光泽,人们小心翼翼地呵护他的这个变化,生怕赶走了正在充到他身体里的那份“灵”。

“妈妈、姐、二姐有了,那还有其他人呢?我大伯,对,也是我的继父,他叫......陈什么来着?” 掰着手指算他的亲人和朋友。

他不是失忆,他正在恢复记忆,左右两边搅和在一起的一点点记忆,记忆更多的是左边的,右边则有深层的、抹不去的记忆。

由于供血不足,他的脑袋长期休眠,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了,有些记忆被切成片段,慢慢消失,有些记忆会被选择性地抛弃,因为他主观上也排斥这些记忆。这些是老专家告诉花儿的。这个老专家是她特意从北境国请来的。

“你忘了你的大伯吗?你不知道他怎么啦?”招娣摸着他的额头问。

“大伯,爸爸吗?他好像......”蛋蛋说不出口,有些记忆确实是他排斥的,这些不好的记忆都不想听。

“爸爸,也就是你大伯......”花儿说,停顿一下,她点点头,接着说,“你大伯在跟政府的拆迁队对抗,意外身亡。

这事说得含糊,蛋蛋支支吾吾问了起来,他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情跟他有关。招娣觉得这个事还是由她来说好,两个女儿都看着她呢。活人比死人重要,她简要介绍一下。

“他......跟我没关系吗?”他不安地问。梦里告诉他,这事跟他有关。

是的,跟他有关,是他抢得公文包,是他的不安分,想解救小春,抢了李树斌的公文包做要挟,结果把他的大伯折腾死的。他受到追捕,逃往阿里山,一路上跟花苍子的保镖队、媚眼的保安,还有好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冒出的肌肉男的太监杀手周旋了一下,好在冰妹过来解救他,并且带了一队特工帮忙,即使如此,他们仍然敌不过,最后是接到求救信号赶过来的金门岛的海军海豹特战队空降到台东的某座山上,把他们救走。

当然,经过那么多天,等特别行动组赶到台湾,亚细亚集团的人已经跑得差不多。走私的事早晚有暴露的一天,每个人都早早为自己准备了一条后路。

大妈又抚摸一下他的头,说:“看来,他们下手足狠,把你的脑子也打坏了,好多事你都不记得了,不过,不记得也好,记那么多也是种负担。嗨,就当是你从新活过,好好开始,你还年轻,而且长得帅,给你找个好媳妇还是很容易的。人这一辈子呀,生下来就得好好过,命也得好好活。”人老了之后,对生命的认识总是强过年轻人。

“姐,拿个镜子我看看,要是变成猪八戒,我就不活了。”大家都这么说,蛋蛋开始觉得梦是靠不住的,可能大部分都是假的。可是照镜子跟确定梦的真实性有关吗?也许大家都觉得无关,可蛋蛋就觉得有关。也许是想通过确定自己真实的存在来确定梦也是真实的吧。

“帅着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大真并不知道他的想法,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在意自己的面相,赶紧从手提包里拿了个化妆盒的镜子给他。他照了一下脸,再侧一侧头,来回摆弄几下,皱着眉说:“还不错,没打残,挺帅的一个。”他确定自己的长相的同时也确定他的存在,他在,梦就在,他的心情开始落到了实地上,对未来也产生了一点期望。他把镜子还给大真,说:“放心吧,我会好好活的,相信不需要多久我就可以蹦蹦跳跳。谢谢你们这么关心我,有家的感觉真好,有个家感觉真好呀!”

听他这么说,三个女人互相看了看,眼里湿润润的。他们的家是个联合国,摩擦了这么多年在这一刻才真正成了一家人。不容易啊!

“谢谢姐,谢谢二姐,谢谢妈。”他讨好地说,一脸假笑,因为心里还有阴影。

“呵呵,对,好像我还有个干爷爷吧,对,我爷爷呢?他为什么没来看我?”

“你干爷爷?你干爷爷5年前死的,也就是你出事的那一年,老糊涂了,把房子烧着了,自己也烧死了。”这事谁都不说,还得招娣说。

“死啦?怎么会这样?”

“老人家,没个人照看,什么事都有可能,比如电线老化起火等等。好啦,别自责。他已经够老了,活够本。”花儿安慰说。

蛋蛋不觉得是电线起火的,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老人家是自己放的火。

招娣也安慰说:“他都85啦,可以走了,活到这把年纪,够了,不算特别可怜。”

“走了也好,否则我这个死不死活不活的也帮不上什么忙,死了一了百了,省得烦心。说说你们吧,你们都在干什么?我是说你们做什么工作。我记得花儿好像是个老师吧,大真好像是剧团的吧,怎么一个姐夫都没见着呢?我就是个混混,好歹也是亲戚嘛!”另一个需要牵挂的也没了,他也就更看得开,不想在这个时候纠结这种伤心的事。对于有些人来说,死亡不一定比活着痛苦,要是他醒不过来,他宁愿死了,一辈子当植物人,什么日子!记忆模糊的人,感情也就不那么深。

“你二姐是花莲市市长,县级市的;我是台湾第四套电视台的咱厝戏台节目主持人,还是台北宝藏岩艺术村一家餐馆的小老板。你大姐夫是小耗子,制衣厂的老板。你二姐夫可是个年轻有为的大官,特首,叫奥朗格。不过,我们都过得不咋样。你的俩姐夫,矬的吧,说是被我给压着,老郭家指责我骑在他们独苗的脖子上拉屎拉尿;优秀的吧,又说你二姐不顾家。”大真抱怨道。

“小耗子,很小吗?不对吧,你有好多男朋友的,怎么临了一个小不点的男人呢?”

“你欠揍是不是,你想说我水性杨花吧,混蛋!”大真真的想揍蛋蛋,还好被花儿拉着。

“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记得你嫁了,那男人好像挺绅士的样子。”

“你说的是花绅士?你忘了吗?我跟他回了趟老家,认识他家的几个亲戚朋友,没想到一个晚上的功夫,他就成了植物人。活该,妈的,男人真没有一个好东西,竟然是为一个KTV里的三陪女,跟人家打架,被人家一啤酒瓶砸成植物人。活该,妈的。”大真想起那事依然愤愤不平。也是,她心心念念的主持人泡汤了。

“市长,什么时候花儿成市长?我怎么记得花儿是老师或者.....”蛋蛋知道自己捅马蜂窝,赶紧转移话题说,“不对不对,那时候特首不是乔什么的……”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还乔布斯,改朝换代啦。好几代,韦大宝,连赵雨荷都当过代理特首,现在是奥郎格时代,你二姐夫的时代。我们家的时代,懂了吧?”大真说。

“花儿不是艺术学院的......对,有说过要当什么局长的,那花儿......那乔布斯......”

“你才是私生女了,混蛋。不知道那是谣言吗?你二姐升官快,什么传言没有?”大真听他这么说,骂了起来,她真想揍他。

“姐,我没说二姐是私生女啊?”

“还没说,你说特首大人是什么意思?你没出事之前你就是这么认为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呀!”大真还是用力地拍了他的胳膊,别的地方不能打,这个地方至少没事。不打他一下不解气!这个混蛋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竟然还记得她有好几个男朋友,一定是在心底里认为她水性杨花。

花儿拉了拉大真的手,对她眨眨眼,摇摇头。大真一项心直口快,说话不经过大脑。蛋蛋的话里确实听不出私生女的意思,她是按着自己的想当然想的。

“姐,您别生气。大概是脑袋的两个魔鬼在作怪,瞎想的,瞎想的。你们都这么能干真让人高兴。看谁以后还敢欺负我,我可是市长的弟弟,女大款的弟弟,还是特首的小舅子,真好。”双手抱拳作揖,悻悻地假笑着。

“你别想拿我们的名号到处招摇撞骗,我可告诉你,我们不认账,而且,你早就被我妈扫地出门,我们早就不算一家人。”大真警告说。

“瞧把你给吓的,我不就是想显摆显摆嘛,至于吗?厄,我怎么......”他说。

“你就是个混混,跟着铁蒺藜他们胡混,还好,你跟他们没走得那么近,要不然你也进监狱了。”大真恨恨地说。她对蛋蛋说她有几个男朋友还在计较。她最大的男朋友就是他,还给他生了媛媛,他跑到外头流浪去了,一回来就发生了一系列的事,一直没机会跟他说,他一点儿都不知道。叽叽歪歪,一听他的话就生气,真是恨死了。

“对,我好像跟一个光头的黑老大挺熟的。他进监狱啦?”蛋蛋问。

“都想起来啦?”大真说。

“感觉像假的,那是我上辈子的事吧?要不然就是上帝一下子让我活过来,因为他高兴,所以在我这个躯体里有两个灵,一个过去的,一个现在的。”听了这么多,简直是在听故事,蛋蛋有点抗拒地说。

“有时候就是这样,真的像假的,假的反而像真的。”花儿感叹地说。

“厄,小姨和姨父呢?还有外公外婆?”他问。

“外公去世了,外婆疯狂了一阵子,四天后也跟着去了。跟老鬼头同一年。小姨和小姨夫是老师,还没到退休年纪,有空的时候经常来看你。小姨有公婆要服侍,比较忙。”大真说。

“我记得有个小表妹,对吧?”他问。

“小雪上东京深造,跟一个京剧戏曲名家在学京剧。”大真说。

“小雪?表妹多大了,她结婚吗?”他问。

“还没了,京剧名家正在给她介绍,将来会留在东京发展。”大真说。

“我们家的女人个个棒棒棒。”他说。

“对呀,也就你不争气,今后你也要争争气,赶紧好起来,然后找个正经事做。别瞎胡闹。”花儿教训说。

“当然,当然,听大真刚才说,我当舅舅了吗?男的,女的?带过来给我看看,我想看看他像谁?外甥像母舅呀!我想看她像不像我!哈哈哈......”他爽朗地笑着,这个现实比梦里的那个故事好。

“丫头片子。两个都是丫头片子。”大真回答说,她抬头对着站在她身旁的另两个女人苦笑。另两个也是一样的表情。

“丫头好,我喜欢丫头,尤其是我们家的女人,个顶个的棒。”他自豪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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