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今夜无眠

第八节 今夜无眠

听见主人的声音,屋后的篱笆围里传来鸭子的呱呱叫,阿松一边从厨房外侧提起一箩筐的马齿苋,又从箩筐边捡起一把破锈的菜刀,一边抱怨着:“真是个劳碌命,伺候老的,小的,还得伺候你们这帮畜生,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你们什么。”

阿松家的后面是小生家。小生是做海鲜批发生意的,挣了大钱,全家都搬到上海去住,最多一年回来一趟。老房子是托阿松管的。现在的老校长就住在这里,南面侧门的第一间。晚上蛋蛋也得住这里,北面侧门第一间,花儿正在收拾整理房间。

阿松把后门到小生家的前院给围了起来,用来养鸭。篱笆围中番鸭的骚动,惊动了爬在篱笆圈上的好多苍蝇,一阵嗡嗡响。可能是下雨的缘故,一股鸭粪的腥臭味飘到屋里,大真捏着鼻子赶紧把客厅的后门关了。赖绅士闻到屋外的腥气,觉得心里堵,他不时地看看劳力士手表,想着离开,只是看到大真正忙着给他收拾屋子,不好意思提出来。

这个古村落由西往东大概有6列,每列有7座大厝,共42座。古厝群的中间道路比较宽,有3米左右,其它小巷很窄,也就一米五左右。小巷铺上碎石板,是道路,也是下水道。

这片“九架厝”大部分建于上世纪中叶,布局完整。每栋房子几乎都是一个模式造出来的,看起来像中山装:一个入室的门廊,大门进来后就是天井,天井两侧各有两间小厢房,也就9平米左右;天井上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一个角门;走廊的正中间是客厅,客厅的两侧是两个偏房,这两个偏房是有大用的,是给儿子娶媳妇的。有些比较有钱的人家在天井搭个楼梯,在两侧厢房上面加盖两个小阁楼,也就9平米左右,楼板上圈了一圈护栏。有钱人的房子墙壁是下面条石上面红砖墙,屋顶是红砖瓦;没钱的房子是下边条石,上边土坯墙,屋顶是黑泥瓦。还有些更没钱的在外围,它们都不好意思跟大伙挤在一起,只盖了三分之二,也就是去掉左侧或者右侧的房间。

老秀才家在后山路下来的横的第二排,竖的第三栋。房子前石埕窄窄的,也就2米宽。主厝是带阁楼的,附厝只有一列,那是老村长的。老村长的父母死得早,他是大伯老秀才带大的,老秀才在自己的屋子旁给侄儿建个附厝。

老秀才只有招娣和胜男两个女儿。老村长有一女2男,女的大,嫁给泉州边防武警的一个小班长,很少回娘家,大儿子叫洪铁林,念了三年的职专厨师,毕业后到广州当厨师去了,很少在家,今年都27了,还没找着对象,老村长总是动员老秀才帮着说说。可是鞭长莫及呀,就是找个姑娘来相亲,给谁呀?总不能跟相片相亲吧?老秀才打了几次电话催铁林回来,铁林都说酒店忙,一拖再拖。洪铁林是老村长写给老秀才的,继承老秀才这房的香火的。小儿子洪铁生继承的是他自己这房的。洪铁生也不小了,24,一样不回家娶老婆,他跟小生混。

老秀才夫妇住在客厅左侧的偏房里,另一侧给洪铁林留着,那是他的婚房,里头的家具都是新的,买了有2年了。左厢房的上间是小雪的;下间是大真的,右厢房是厨房和餐厅。楼上两间阁楼,被用作杂物间,堆放着戏班留下来的家什。

今晚洪铁林的那间给赖绅士住,小雪的那间给花儿住,小雪跟他们父母一起住学校。乡村的生活跟乡村的摆设一样,没什么变化。客厅中,条几还是那张条几,八仙桌还是那张八仙桌,椅子还是那几块椅子,一切都是老旧的样子。

水缸没水,花儿吩咐蛋蛋去提水。

水井在后山东北面,3棵香蕉树的前边。这口水井,小巧玲珑,只有约1.5米深,60公分宽,井沿、井壁是用乱石砌成,里面还有小鱼,小鱼住在井壁的石头缝隙里,只当提水时,小鱼才躲起来,水桶一离开,小鱼就出来了,一点也不怕人,悠闲地摆到着尾巴。提水前,蛋蛋蹲下来羡慕地看着鱼儿老半天。

鸟儿归巢,后山的松树林、后山山沟的老榕树树上,一片唧唧喳喳吵个不停,听不清谁跟谁,乱成一团。夏天,夜来得晚些,7点半才会暗下来。

晚上7点半,在吕唐小学里,林国庆请客,小雪考进戏校,老村长不放过他,总得揩他点油。有三桌人,会喝酒的一桌,不会喝酒的一桌,还有一桌女的。会喝酒的这桌除了老村长、老校长、老秀才、老鬼头之外,还有菜农洪海新、洪牌夫,做蓑衣的洪天赐、洪天顺兄弟,拖拉机手洪一凡。酒量不大的这桌有林国庆,泥瓦匠洪缺水、洪流涕、林春芬三人组,村里头最老的蒜头、小沟两个老人因为年纪的关系,不能让他们喝太多,也归到这桌。林国庆在哪,小雪就跟到哪儿,小雪一到那桌,她就把蛋蛋拉过去,坐在她身边。赖绅士是客人也被请进小雪这桌,大真自然坐在赖绅士身边。花儿没上桌,她仍然在厨房里帮忙。剩下的一桌都是村里的婆姨,正在互相咬耳朵,说的都是蛋蛋跟哪一个富婆好上的事。

村里人都喜欢蛋蛋,蛋蛋是他们关注的对象。逢年过节的,每家的对联都是他写的,省了好几块钱。还有些老人,为了防止突然仙逝,老早托蛋蛋给画个像。蛋蛋挺忙的,要他们去照相,钱他来出,他们也不肯,说他们的爷爷奶奶那辈也是请人这么画的。

“哎呀,看看你,你都把我给画丑了,我的脖子有这么长吗?跟个猴子似的,不行,再修改修改。”总有人这么抱怨。蛋蛋又用手给她量肩宽,脖子长度,脸的比例,甚至摸摸她们的脸。“哎呀,你这小屁孩,画个画规矩这么多,随便啦,随便啦,我要去看看宝宝啦,嗨嗨嗨,都痒死啦,嗨......”。

这次回来,没人再说胜男胖了,她很高兴。看店的工作清闲,也没什么烦心事,胖了许多,也特别讨厌人家说她胖,农村女人大都是大嘴巴,直肠子,见什么说什么,这让她感觉很不舒服。这次来为什么没人说了呢?她有些疑惑。实质上是林国庆给大家通气,别再说胜男胖了,她会生气的。

喜欢说话的秀姑站起身来,走到厅堂口,叫起来:“蛋蛋,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要不我给你介绍我外甥女,很漂亮的,今年刚师专毕业。”

小雪不高兴了,撇着嘴,没好气地大声说:“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秀姑听到这话,快速转了个身,恶狠狠地指责小雪:“你这丫头,怎么说话了。我这是在跟蛋蛋说,你瞎搅合什么?”

林国庆赶紧骂自己的孩子:“小雪,你说什么呢,那是秀姑大婶,说话客气点,别没大没小。”

被爸爸训斥,小雪翘着嘴唇,不高兴地转到蛋蛋这边。蛋蛋哄着她说去看看胜男。小雪感觉受了委屈,真的找胜男去。

在厨房帮忙做菜的阿松煽动胜男再去生个儿子,胜男不肯,说林国庆会被开除的,林国庆的工资是不高,可是再怎么说,也有退休金,她还指望那份退休金养老了。她都40岁,还生,这个妈也真是的。

一盘卤鸭,一盘卤大肠,一盘鸭血木耳、一盘卤鸡爪、一碟油炸花生米,就着蛋蛋他们带过来的那些东西,胜男再煮一大铝锅鸭汤,炒一盘青菜。这样的下酒菜也算可以了,酒也充足,除了高粱酒之外,还有杂货店的老板娘林之初送来的两箱惠泉啤酒。老村长最高兴,胜男炒的菜还没上,他已经乐呵呵地灌了一瓶啤酒解渴。今天下午,他喝得有点多,要不然,呵呵,他可不会放过这个免费的高粱酒。

聊点别的,怎么说今天都是小雪的庆功宴。秀姑说的是这锅鸭汤的来历:

这鸭是阿松家的。傍晚刚杀的,只是缘于大真恐吓那些吵吵闹闹的鸭子们说:“再吵就杀了你们。”结果阿松就心疼地杀了两只老鸭。因为是你们,所以至少是两只。阿松是个迷信的人,大真已经这么说了,她必须这么做,要不然,她会担心自己的鸭子遭灾,比如鸭瘟这样的。所以在阿松面前,话是不能乱说的。而且这还是有根有据的,有一次,蛋蛋说外婆养的这些鸭子好肥呀,应该可以吃了吧,结果第二天,肥鸭都被偷鸡贼给偷走了,只有一只不肥的,飞了,没被抓住。你看,这是证据吧。“小孩子不懂事,话不要乱说。”这是阿松经常教训后辈的话。

别以为只有阿松是这样,村里上了年纪的,50岁以上的都这样,女人更突出些罢了。在古老的农村,有些事很奇怪,年轻人一般理解不来。

林春花说起了胜男很想让蛋蛋当女婿的事,女人们开始咬耳朵。

秀姑低声说还是蛋蛋跟小雪不配,小雪是个野丫头,让她跟了蛋蛋,那不是老秀才和阿松嘛。天赐的媳妇刘美玉同意,说花儿还合适些。林之初不同意,说女人很容易老的,等生了小孩都快赶上老妈子了,蛋蛋太帅了,怕花儿抓不住。牌夫媳妇林春花说还是男人大点好,有人疼,她跟牌夫就差7岁。然后女人们开始说起自己的老公和孩子。工作啦,孩子的学习啦。见大家都有家人可说,秀姑也说她正在请老校长帮她办理领养手续,她准备领养陈文娟——厦门孤儿院的。海新媳妇黄超英问陈文娟几岁。秀姑说15,跟小雪同岁。林之初说你不是告诉我,陈文娟比东阳少5岁吗?应该13啦?秀姑拍拍额头,说她可能记错了。几个女人同时瞪着她,问到底是几岁,她说文娟半年前告诉她的,她哪能记这么久,可能是孤儿,文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几岁。

知道蛋蛋的海量,他很快被老村长叫到会喝酒的那一桌去。蛋蛋首先被要求一个个敬酒。胜男要小雪过去提醒蛋蛋别被那帮老头子给耍了,别喝太多。小雪说蛋蛋酒量大着了,没事。大真也说没事,难得大家高兴。林国庆看了看蛋蛋,没说什么。赖绅士是客人,大家跟他不熟,不好意思整他。

喝得有点麻了,老村长忘情的吆喝一声:“阿蛋哥哥来一段。”(他学小雪的口吻)

一曲《爱江山更爱美人》,开头的部分,含蓄而饱满的情已经前伸,蛋蛋闭着眼,喝醉酒般地摇晃着自己的身体,他正放纵自己的激情,裤裆里也跟着膨胀起来。花儿以蛋蛋为轴心,跳起蒙古的抖肩舞,轻轻摇晃着的身线像一块块木条,把蛋蛋紧紧地箍住,蛋蛋迎着抖动的木条,也跟着摇动起来,他就像花盆里的一棵苦竹,正迎着风。

胜男和大真随着蛋蛋的笛音唱起歌来:“……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老校长也跟摇摇晃晃唱起来:“……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来呀来个酒,不醉不罢休……”其他会唱的也跟着唱起来,一片东倒西歪的样。胜男夫妇看着自己的女儿,小雪的黑眼珠里都是蛋蛋的影子,他们再看看大真,相互看了一眼,交换了复杂的信息。大真看着蛋蛋,眼神一片迷茫,她摇摇头,像是要把头脑里的什么摇出来似的。还是不行,笛音从耳朵钻进来,没有任何阻挡,像钢丝一般硬,一波波热力正通过笛声传到她的心里,她的心里也被钢丝缠着,越来越紧。

一曲唱罢,老村长就来献酒,蛋蛋豪爽地一口饮尽。唱一辈子南曲,这帮戏子唱戏都唱腻了,他们喜欢唱点现代的,民歌更受他们欢迎。胜男说:“蛋蛋,来一曲《塞北的雪》,我来唱。”戏子就是戏子,唱什么歌曲都有点戏曲的味道,不过这样的味道倒是很特别。

吹完这曲,老村长又来献酒,又是满满的一大杯,他走路已经有些歪了,酒洒了好多。这杯喝完,蛋蛋酒劲上来,他挥舞着笛子,跳着探戈不像探戈,太极拳不像太极拳的舞步,不过很好看,不间断的摇摆,时快时慢,上上下下,不断的起伏。没见过,也没跟蛋蛋跳过这样的,小雪都跟不上,她抓住蛋蛋,问这是什么曲,蛋蛋含糊地回答道《酒醉的探戈》,然后他就跟小雪玩起躲猫猫,他手脚灵活,移动速度快,总在小雪背后,如影随形,小雪怎么转动都只能看见他的影子。一屋子的乐了,说小雪被蛋蛋的影子附体了,晃动的次数多了,小雪反而被蛋蛋给吓了,请求蛋蛋别再玩了。蛋蛋被胜男和花儿截下来,他被林国庆和花儿扶回家,他该睡觉。最终,蛋蛋还是被老头子们整趴下。

屋里是寂静的,地上热闹得很,萤火虫提起信号灯,一闪一闪从窗外飞过,近处蟋蟀的唧唧叫是飘飘忽忽的,比不过远处水坝的青蛙呱呱声,青蛙们唱的都是求爱的摇滚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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