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艰难的传统

第七节 艰难的传统

五点十几分。阿松来了,一身黑色的粗布衣服,挑着一担箩筐,箩筐里放着两个大铝锅,一个锅里装着包菜咸饭,一个是西红柿蛋汤。脸仍然胖乎乎的,劳累的工作怎么都没使她稍稍瘦下去。见到大真他们,阿松很高兴,抓着大真和花儿的手,眯着小眼睛看着她们,说花儿瘦了,跟竹竿似的,将来怎么生得了宝宝呢。最后,阿松才拉着蛋蛋的左手。蛋蛋不喜欢阿松拉他的手,每次拉住他的左手,她总是像给小猫小狗捋后背毛一般。

蛋蛋手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了几下,阿松看着蛋蛋手腕上的银铃,笑了,说:“老大的人了,还带这个,跟我们家的老黄似的,怎么,陈明还怕你走丢了吗?”

蛋蛋不好意思地握握左手的银铃,那是他阿妈给他戴的,他不可能随便摘下来。阿松凑近一点,抬起头,睁大那双充血而且有点浑浊的眼睛仔细看了看蛋蛋的脸,人老了,她的眼睛似乎变小些,“还真是,越来越像外国人,”看了看大伙,阿松抱怨说,“大真呀,你知道吗?我真想去岛内。呆在你们那儿享几天清福,这儿的事太多,像蚊子一样多,我都忙不过来,早晚会被这个老家伙累死……”她对着老秀才,呲牙咧嘴地指指点点,没有恨意,只有不甘。

看着孩子们都穿着松垮垮的红色的练功衣服,蛋蛋问这练功服是哪儿买的。阿松自豪地说这些训练服都是她自己做的,蛋蛋笑了起来,难怪他看不出,哪个厂能把衣服做成那样,不过蛋蛋还是轻声恭维了一下阿松。阿松高兴得乐开了嘴,不过不敢大笑,老秀才还在上课了,这个老家伙教起戏来很认真,惹着他会被骂的。

跟外婆说话还如此客气,花儿看出蛋蛋从来没有把阿松当成自家人,虽然他站在这个外婆的身边,笑眯眯的,但是他的心离外婆至少一米多的距离。招娣应该没把自己的真实出身告诉她,要不然她也会像对待蛋蛋那样对待自己。阿松对花儿远不及大真亲热,那时因为小时候的大真是阿松照顾的,大真是寄养在阿松这里,到了6岁多,能跑能跳,可以念小学的时候才被招娣接回去,阿松当然跟大真比较亲啦。只要听过胜男的的那句话——“大真就是阿松的小女儿。”,那么花儿就没什么好抱怨的。

门外的说话声一直没个完,尤其是阿松的那个大嗓门,孩子们知道阿松来了,就像等食儿的小鸡小鸭,都在往外张望,没心思练功,老秀才不得不喊下课。马上,一屋子人都冲向大门口的箩筐,只有小雪一人冲向蛋蛋,把毫无防备的他撞退了两步,然后她像八爪鱼一般双手夹着蛋蛋的长脖子,双脚夹着他的腰,对着蛋蛋嘻嘻笑。蛋蛋苦笑着,说:“喂喂喂,来点淑女的样子好不好?小雪,看看你,已经老大不小了。”

小雪摇晃了几下头,把蛋蛋夹得更紧了,她说:“阿蛋哥哥,你等急了吧,还得再等四年,我才能给你当媳妇,不,三年,三年就足够了,等太久了,你早就跟别人私奔。”

“喂喂喂,你才多大呀?小屁孩。”

小雪瞪着蛋蛋,然后对着花儿怒目而视,说:“阿蛋哥哥?!人家已经一十有五了,你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说!”说着恨恨地咬了蛋蛋肩头,不过不是很用力,估计也就是几个牙印。

不仅林国庆夫妇和老秀才他们宠着小雪,对于这个小妹妹,蛋蛋也是很宠的。以前,小雪在中学受到几个社会小青年的骚扰,她跟蛋蛋一说,蛋蛋在学校外面等了三天,把那伙不良少年狠狠地教训一顿,从此没人再敢对小雪胡来,小雪很牛地对别人说:“看到没有,我哥,那是就是我哥。”

蛋蛋跟小雪闹起来一般就没边,什么事都能做出来,什么话都乱说。他看着花儿,意有所指说:“我一无所有,无车无房无文凭,三无产品,哪有女人愿意跟我呀!”

“竟瞎说,竟瞎说,你们酒吧的那些狐狸精就很想要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呀。瞧你的小辫子,没人帮你编,它自己能变成这个样子?”她说着说着看了看花儿。

花儿笑着看着他们,故意说:“不仅有狐狸精,还有蜘蛛精。”

“听到没有,猪哥,到处勾三搭四的。”小雪不高兴起来。

“外面的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样,嗨,说了你也不懂,以后你自己看就知道呢,下来吧,该吃饭。”

“不,我就不!”

“你怎么还这么黏人呢!记住了,你都一十好几的人呢。”

“那又怎么样,你以前不经常抱着我吗?怎么现在有别的人抱,烦我呢?”

“什么话,你是没到外面去,外面的帅哥,随便抓,一大把的,一大把的。”

“我才不信了,比你帅的人根本就没……当初你可是抢的我,要我当你老婆的。”

“那,那……那——成个什么事!”

“那就是事,大事,小西和东阳就是证明,怎么现在你就看不上我了?那当初呢?当初是……”

见小雪越说越没边了,蛋蛋赶紧说:“好了好了,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呃!”

蛋蛋从裤兜里掏出一件东西在小雪面前晃,是条银项链,坠子是一双黄石高跟鞋。

小雪看着项链,两眼发光,她从蛋蛋手中抢了过去,说:“这是给我的?”

蛋蛋点点头,说:“对呀! 你考上艺校,这是给你的奖励。”

“我考上艺校啦?”小雪马上就从蛋蛋身上下来,把坠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一会儿说:“太漂亮了,快给我戴上。”

蛋给她戴上,其他女同学都围过来看,小雪用手把坠子遮住,其他人又恨又忌,捧着碗,噘着鸡屁股一般的嘴散开了,只有文娟、白雪、安妮、丽丽四个小雪的死党不死心耗着,嘴里塞着饭,唧唧呜呜不停地祈求小雪让她们看看,小雪不得不放开。四个人看着看着,眼里都热了,她们问蛋蛋:“阿蛋,你的水晶鞋是灰姑娘的那个意思吗?”

“什么水晶鞋呀,这是黄鞋,小女生就是爱幻想,什么都往童话上靠。”想是这么想,蛋蛋可不会这么说,他点点头。女孩们惊叫了起来,同时暧昧地对小雪眨眨眼。小雪喜欢蛋蛋这么说,对他眯着眼,笑了笑。

这么多手乱摸,小雪不肯了,别过身去。白雪骂着小雪是小气鬼,愤愤不平地走了,其他三个女孩也脸色不好的跟着离开。小雪对着她们的背影一撇嘴,然后笑嘻嘻地问蛋蛋:“这条项链叫水晶鞋吗?那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你的灰姑娘喽?”

“天呀!灰姑娘那有你漂亮呀,你是公主,小雪公主。”蛋蛋夸张地用手捂住嘴,故作惊讶地说,“喳,奴才给小雪格格请安。”蛋蛋给小雪做了一个清朝的奴才礼。

小雪笑嘻嘻地在蛋蛋脸颊上香了一个,跳起来说:“小蛋蛋平身。”

小雪光顾着高兴,都不想吃饭,她说不饿。这是她有生以来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她的心情太激动,老是盯着项链看。箩筐里的大铝锅眼看要空了,孩子们把包菜咸饭堆得满出碗口。蛋蛋无奈给小雪她盛一碗,已经大运动量的训练了一个下午,身体刚刚长成的小雪确实饿了。

赖绅士进门时刚好看见小雪八爪鱼般的抱着蛋蛋,又听到小雪说自己是蛋蛋的小媳妇,他很感兴趣,蹲到小雪的凳子旁边,他想问问蛋蛋是怎么骗取小雪这个小小的老婆的。小雪像个公主,没有正眼看他,小口小口的吃饭。赖绅士还是好奇,回来后又想问花儿,被花儿一瞪白眼,他退到大真身边,还没等他开口问大真,大真就笑得弯下了腰。大真因为普通话不标准的问题,近来常常不高兴,这对他构成压力,今天能这么笑,赖绅士也很喜欢,他傻乎乎地跟着笑起来,忘了继续追问。

阿松过来拉拉赖绅士的手,赖绅士亲热地叫了声外婆,阿松笑着应了一声,拍拍他的胳膊,同时顽皮地对着大真眨眨眼。大真知道她的意思,那意思是说这小伙子不错。

小西和东阳、松林他们仨男孩已经十七八岁了,比较懂事,也早早就喜欢小雪,可是小雪喜欢蛋蛋,他们不服,就要跟蛋蛋决斗,谁赢了,小雪归谁。至于小雪的意思呢?那是她才9岁,没有选择权。比打架、赛跑肯定比不过,东阳脑袋瓜比较活,他找到了一个偏门,比谁尿得远,最后蛋蛋赢了,从此小雪就成了蛋蛋的小媳妇。现在村里头跟蛋蛋差不多大的也就剩这三个小伙子了,以前他们都是蛋蛋的跟班,小雪归了老大,他们也是挺服气的,没人耍赖。

蛋蛋过来跟陌生老头相见,问了句“老校长好”。陌生老头回了句“你好,年轻人”。蛋蛋谢谢老头来戏校帮忙。老头说应该的,他也是洪家人。蛋蛋说他那边有朋友,要过去一趟。说着指了指赖绅士。老头说请吧。

转过身,陌生的老头对着老秀才说:“这后生长的稀罕、干净,跟打磨出来似的,咱这地方几十年都出不来一个吧?”

胜男接过去,自豪地说:“上百年吧,上百年也许会出一个,怎么样?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我的外甥,他可厉害了,戏班的化妆师,武打设计师,也能伴奏,笛子吹得滴溜溜的。”

“你是说他是阿松常提起的那个外孙子,招娣的……”

“对,就是他。”胜男紧接着说。

“难怪,我还以为阿松……”陌生老头不好意思说。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妈那人就那样,喜欢说,总让人觉得不可靠,不过这个确是真的。”胜男说。

陌生老头的新店镇洪厝村人,跟林边村人的祖辈是同宗,算是亲堂。他现在住在厦门,是厦门一中的老校长,也是林边村愿意借来的名人,刚刚退居二线,家里没人,老婆随着儿子到北京照顾孙子了,今年年初来戏校帮忙带孩子。这些孩子无力支付学费,老校长和老秀才一合计,跟学生们说好的,第一、二学年每月带15公斤大米当口粮,学费、住宿费全免;第三学年,免收大米,下村里演戏,按照演出情况发给实习演出补贴。当然像东阳和丽丽这样的孤儿例外。这些孩子已经学习2年,可以出去演一演,培养一些舞台经验,可是仍然找不到演出的机会。现在“工工里工且”已经不流行啦!

这些年,只有老人还在迷恋大戏,空闲的年轻人的兴趣都转移到新潮的卡拉ok、电影、歌舞团等等,佛圣诞和普度不再请戏班唱戏了,有钱的村子请歌舞团,没钱的请电影。戏班的经营每况愈下,没收入也就留不住人,很多人转行,出外打工。林边村原先的100多户人家,不停的往外迁,到现在只剩40多户比较穷的,这就注定洪家戏班的解体。像做海鲜生意的洪小生已经成了上海人,白雪的父母在三年前也在镇里买了套房子。所以吕塘村的孩子并不多,能学戏的、愿意学戏也没几个。

老校长一来对学校帮助就挺大,他给戏校筹集到10万元,还买了台缝纫机,让阿松给学生们做练功服。

阿松又抓着蛋蛋的左手,又像在捋小猫小狗的后背似的不停地捋着,她小声地补充说:“老校长很死板的,不然现在都可能当省长啦!他曾经给一个省领导当过秘书,写了一篇论文‘论计划外的市场经济’得了大奖,因为文章的署名把领导的名字写在他的前头,他就跟领导闹翻,到了厦门这个小地方当了什么图书馆馆长,后来要不是他的一个同学刚好问起他来,他连校长都不是。不过也没什么用,当了一届市人大代表就得了蚊子这个雅号,比她还爱说话,几乎把大的官的都得罪遍了,因此他只代表了一届。还好,人家给他的那个老同学留了情面,不然说不定会成为一中的保安。”说着这样的俏皮话,她自顾自的笑起来。

花儿把蛋蛋的手从阿松的手中拉出来,同时握住阿松的手,说:“姥姥,他左手丑死了,都是毛,又粗又长,别老摸它。”

阿松说:“你还小,你不懂,男人就应该长毛,男人要不长毛,跟女人不长奶一样,跟太监有啥区......”

花儿制止大嘴巴的阿松,说:“姥姥?!”

阿松醒悟过来的样子,笑着说:“对,你们都还是丫头,我都忘了,不过我还得说男人就该有些野性,男人嘛......”

赖绅士巴结说:“对,男人就应该很Man。”

“很闷?”

“这是外国话,就是很男人的意思。”赖绅士解释说。

“红毛就是这样,什么都跟我们不同,他们觉得男人就应该闷才好,实质上,闷不好,比如我家这......”

“外婆,您说错了,红毛的女人叫不闷,他们跟我们一样,女子就是好,所以到哪儿都是女人吃香。中国,外国都一样。”大真开玩笑的说。

“是嘛?红毛也这个样?那为什么我生的都是女儿,没人给我叫好,废话还一大堆?人呀都这样,说一套做一套,真不知什么是对的,什么......”

花儿为了制止阿松的啰嗦,把阿松拉走,说:“来,姥姥,看看我们给您带来什么礼物。”一说有礼物,阿松不说了,眼睛张得老大,似乎地上掉钱。紧走几步到门厅的墙角边,那儿放着大包小包。

老村长跟着阿松过去看看,他还没来得及看看其他东西,他刚藏好他的宝贝。当看到还有一箱高粱酒和几包卤料,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跟个小孩似的,藏在怀里的那瓶红葡萄酒不知什么时候只剩半瓶,脸都红了。

蛋蛋从塑料袋里拿出半只香喷喷的卤鸭递给小雪下饭。孩子们闻到香味,全看过来。见到这个情况,蛋蛋才发现不合适。他向来自认自己人,还没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样的思想境界。小雪对着蛋蛋笑眯眯的,很有成就感地扫视其他的小孩。孩子们全都捧着碗,抓着筷子,忘了扒饭,眼馋地看着。蛋蛋每次回村里,总是给小雪带好吃的,真让人羡慕。

阿松从花儿手里接过一大包白馒头,笑眯眯的,见孩子们眼馋的样子,她嗨的一声,声明说这是给大家晚上当夜宵的,待会儿再吃,然后给每个孩子发放一个,总共70个馒头一下子就去掉一小半,阿松不高兴,唠叨这些孩子个个都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这帮孩子们最小的13岁,最大的18岁,都在长身体的时候。

戏校的课是这么安排的:早晨11点前是文化课,由老校长、林国庆和在新店中学任教的黄老师教,语文和历史,由老校长教,数学由黄老师教。黄老师是后树村人,很有爱心,一切都是义工。林国庆教科学,也就是物理、化学、生物、地理,挑些简单的常识出来讲。学校没有条件,不比公立的,只能满足学生们基本的科学需要。老秀才、洪天赐夫妇、胜男是戏校的专业课老师,哈哈大叔、魏芬芳、张明明等人是戏校的客座老师。

蛋蛋他们的到来,并没有引来老秀才多大的关注,他站在戏校的门厅,看着眼前的水稻田。雨已经停了,天气放晴,天边出现晚霞,估计明天不会下雨。村前的这片水田在霞光中似乎已经熟透了。老秀才中午检查过了,稻叶还不够黄,如果能再过几天,谷粒会更结实饱满。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个时候台风要来就是接二连三,如果碰上,那倒伏的就是一大片。这些稻子是戏校孩子们的口粮,损失不得。他和老村长讨论着,只要明天不下雨就开始抢收。

新店镇主要是农业和渔业,除了海边的几个盐场,几乎没有工业,大部分的村里人都出外打工。很多土地荒着,没人种,它们都被老秀才借过去,种的最多是水稻,能卖钱的最多的是萝卜,林边村的萝卜是种在沙质土壤里,含水量超过90%,而且没有纤维,厦门岛内的人们指名道姓只买林边村的萝卜。学生多,而且多在长身体的时候,按照阿松的话说一个个都是饭桶,戏校需要很多粮食。

突然,一个八九岁的小屁孩跑进来对老校长说:“校长,校长,德胜说他不怕你。”

老校长刚开始有点懵,而后他明白了,大吼一声,说:“这个小兔崽子在哪儿,告诉我,我去收拾他。”这些孩子挺能闹,没人能镇得住他们,老秀才等人都是自家人,他们不怕,只有新来的这个老校长长得像李逵,他们怕他。

“他在后门那边。”

“好,我们走。”老校长正个八经地说。

小屁孩跑得比老校长快,很快他就折回来报告说德胜跑了。老校长说那好,下次收拾他。小孩子走了,大概是去跟那个叫德胜的讲。老校长回到老秀才身旁,边走边微笑念了一句古诗:“北垞南冈总是家,儿童随逐任欢华。”这个先生喜欢古文,动不动就是一句古诗、一句文言文。

蛋蛋没听过这句诗,更不知道到是哪个诗人写的,感觉自己真是浅薄,拍拍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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