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孤儿戏校
吕塘村的林边自然村在香山脚下,新莲公路旁。林国庆在村口处的吕塘小学的宿舍里,胜男下车去了。胜男招呼蛋蛋他们一块儿过去,众人说不去,他们不想当电灯泡。
胜男跟着来林边村,她是戏校的志愿老师,时不时的她得来给学生上课。当然今天肯定不是为了这个,小雪考上了艺校,她得跟老公商量商量怎么安顿这个小妮子。听说岛内乱得很,他们已经定了个安全计划。这就是店面贴出租告示的原因。
吕塘小学前的菜地里,一茬一茬的萝卜绿得诱人,穿着棕蓑衣、戴着竹斗笠、肩扛锄头的洪海新正走在条条雨线中,漫天的水雾模糊了他们的轮廓,他在查看萝卜的长势,并及时清理田中积水,以免萝卜被雨水泡烂。带着泥土腥味、菜叶香味的风弥漫在四周,悄然传递着古老乡村特有的土气与温和,让人不由自主地身心放松。夏日午后的雨中村庄,没有都市的喧嚣与浮躁。她是安静的,宛如正在午睡的邻家少女,慵懒而又不失清秀,娴静中显露出灵气。
孤儿戏校在后山前头的古村落的最前面,一座旧时的礼堂。礼堂前有一个红土碾压成的小操场,左边一栋老房子,剃头匠蒜头家的,现在蒜头老了,眼花了,不能继续给人理发,他只能和几个老伙伴坐理发室的门口聊天。现在的理发师是他的大儿子洪新明,不死心的蒜头偶尔还想指导几句,洪新明只顾自己的,根本不在乎老人家说什么。
礼堂的样子像个 “吕”字。前面是门厅,有四根大圆柱,大圆柱柱顶着上边的一间屋子,屋子的正面有一个像广告牌的牌坊。门厅的左侧是个游廊,有四根方形的石柱子。进入大门,两侧各有两间小房子,一个木质小楼梯从左手边直直伸到二楼,打个折进入二楼的四个品字形小房间,品字形的中心还有个小露台。楼下的房间是男同学住的,他们的人数比较少,楼上的四个小房间是女生住的,她们人多。礼堂的屋顶是6个木头三脚架一字排开撑起来的,地面也就300平米左右。
车子到达戏校时,雨水更大了,天更暗了。几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孩在门厅里做着游戏,一边相互击掌一边念着一首童谣:
“天黑黑,要落雨,海龙王,要娶某(妻);
龟吹萧,鳖打鼓,田鸡扛轿目吐吐,蜻蜓举旗叫辛苦,火萤担灯来照路,老鼠沿路打锣鼓;
为着海龙王卜(要)娶某,鱼虾水卒真辛苦。”
孩子们的声音很有穿透力。传出很远很远,盖过雷声,风声,却□□场前打滑的车轮刺啦声给灭了,他们纷纷挤到门庭前头看热闹。农村的生活特平静,孩子们都特好奇,按照老人说法——蚊子放个屁都能把他们吓一跳。
暑假,天热,能去的地方不多,现在他们能想到的节目就是到人多的地方,玩玩自己的游戏,顺便看看礼堂里的热闹。孤儿戏校的放假跟中小学不同,他们得在3年至5年这么短时间出师,尽快学着养活自己和戏班,时间拖得越久对戏校的发展越不利,这是民办校,不是公办的,没有经费,一切都得自力更生,如果放假长了,好几个孤儿得在这里吃闲饭。反过来,戏校也是有暑假的,八月中旬到九月一日,20天时间。从95年开始,已经过去近2年多,他们已经可以上台演戏了,唯一缺的是演出的机会,没落的演出业务制约着他们的实践,演戏是需要舞台经验的。
花儿先下车,蛋蛋从车上搬下来是2纸箱的东西放在左侧男生宿舍的墙边。蛋蛋买过来的东西主要是送给外公老秀才和舅舅老村长的,没什么贵重的,就是普通的烟酒、一大包茶末(茶叶筛出来的)和几包下酒的卤料,每次来吕塘村都这样,蛋蛋绝对不会空着手来,但也没什么贵重礼物,他是个穷人。
赖绅士初次来,对这个奇怪的礼堂很好奇,雨还在下,他竟然不进来,举着把伞仔仔细细地看着,真把自己当文化人。
牌坊的中间是个圆形的□□的老年像,上边写着“敬祝□□万寿无疆”,像的正下方是“1970.5”,两头各是两只白鸽在两头叼着一个灯笼。牌坊下边的圆柱子的横梁上写着“□□思想大学校吕塘大队林边分校”,两侧是一副很不对称的对联“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思想”。四个圆柱子从右到左分别写着“努力学习□□思想”、“热情宣传□□思想”、“勇敢捍卫□□思想”、“忠实执行□□思想”。一切好像回到□□时期。
赖绅士忍不住笑了,说:“什么呀!中不中,洋不洋的,不伦不类。”
每次来这儿,总让人有穿越时空的感觉,一切都是古老的模样。这里的大多数村民都是戏子,苦中作乐是村民的一大特征。抹上油彩是戏子,脱下戏服就是农民或者小贩。他最喜欢听到了他们招呼他的那一句话——嘿,蛋蛋,来一个。那时,他就一抖长笛,靠在嘴唇,一曲流行曲或者戏曲就流淌出来,然后胜男或者其他的某一个人就呀呀唱了起来,接下来,一大群帮腔就来了,这就是乡村的交响乐。
这一辈子,他只喜欢两个地方:一个是林边村;一个是鼓浪屿的工艺美术学校。
林边村都是洪姓人家,都是近族,有事大家帮帮忙,没事串串门,这里有音乐,即使是戏曲音乐对他的影响也是相当大的,作为招娣的继子,在暑假、寒假,他总是跟花儿她们一起到这里来被看管。他喜欢胡乱敲东西,老秀才就教他敲板鼓,然后他躁动的心就开始慢慢安定下来,后来还吹笛,还练武行。总之,是音乐使他快乐,排除了小时候积累下来的怨气和闷气,把他从抑郁症的泥潭里拉出来,他开始会笑了。
很多人都说老秀才是老古董,还有些人说是他重男轻女,喜欢男孩也就能容忍他的小辫子。不管是不是,总之他喜欢这个横空出现的外公。由于爱屋及乌,连比较不喜欢的阿松,他都尽量哄她高兴。她不是贪小便宜嘛,那有什么?给她送东西呗!每次老秀才都嘱咐他,下次来不要买东西了,这里的东西很多,什么都不缺,他依然买。
老秀才老早就喜欢这个外甥,指望他将来接这个家族戏班,很早就用心栽培他,打鼓、吹笛、武打动作,学一样会一样,他没让他失望,有一年暑假,他来得晚了一点,老秀才特地到岛内去接他。从此以后,他就知道应该如何处理他跟外公的关系,他是他的亲外公!
老秀才对他的认可,他也把戏校的事也当成自己的事。初二年上半学期,他成了戏班的御用化妆师——每个人都认为他会画画的,画个脸谱,正合适。老秀才给蛋蛋找来一本脸谱图册,要蛋蛋先在纸上描,经老秀才检查后,点评后,蛋蛋就开始在人的脸上作画,大家都很满意。戏校的创办的这2年,就一个孩子来说,他捐的钱合起来有五千,不算少。
他喜欢的另一处地方是鼓浪屿的厦门工艺美术学校。那里没人再理会他的小辫子,搞艺术的,留个小辫子是很正常的。原先在中小学行不通的小辫子,到了那里变成了合理的,而且还必须有个小辫子才更合理些。
还有就是他的野性手臂,本来觉得它挺丑的,是不祥的标志,这是惠安老家的老人给他植入的结论,因而他觉得遭人嫌弃,女孩子惧怕是合理的,不曾想,到了艺校反而成了独特的标志,成了非一般的人。
这个世界真神奇,一个地方的垃圾挪到另一个地方却成了宝贝。还是老话说得对呀——树挪死,人挪活。
同样,还是因为音乐,他们宿舍组成一个乐队,他还是主唱,他们的宿舍成了整栋宿舍楼的活动中心,他更是女同学的男神,拥有音乐和雕塑的他自信心爆棚起来,从而产生了这样一个认知——人的高贵来源于内心。那时他说了——即使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他依然很帅。
礼堂的左侧传出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嗓门大而有力,“压腿,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一个跟着一个......‘锵锵锵锵锵锵,彩彩彩彩,起彩起彩彩......’......弓箭步,‘皮昂’别过脸,好,亮好相......”
一个陌生的老头,一个新来的老师,蛋蛋不认识,给老头点个头,算是问候了。老头在监督两拨女孩子,一波在压腿,一波在走科步,两拨人各有9个。这个陌生老头,50几岁,一副农民的长相,龅牙突眼,粗粗的短发根根直立,髭须跟头发一样,刺一般的根根直立,他身板厚实,嗓门大,站在他面前,耳膜都倍感压力。那个斯文的眼镜和白色匹克运动服跟他的外貌极不和谐,好像呆错了地方。老头的粗犷对学生们还是很有压力的,孩子们不敢偷懒。
建德正领着5个男生在后边的墙边拿大顶,老村长坐在他们的身边的一条长凳上,一边监督,一边抽烟。老村长依旧是一身旧军装,一双胶底解放鞋,眼睛混浊,大鼻子发红,还是好那一口。现在他的眼睛直盯着蛋蛋手中那瓶正对着他摇晃的高粱酒,他用力的吸着鼻子,好像酒味撒了出来似的。
给泥腿子喝的,经济实惠的就可以了,太好的,他们反而舍不得,说是浪费钱,蛋蛋知道他们的心思。当然他也没那么多钱给他们买好的。
当蛋蛋走过老村长的身边时,老村长像一条狗似的猛扑上来,准确的把酒瓶抓了去,还藏在军装里。“呃,老村长,身手还不错,不知道嘴上功夫是不是不减当年呀?”蛋蛋取笑道,他有时叫他舅舅,有时称呼老村长,跟他没大没小的。
“小兔崽子,这么久都不来,嘴上功夫怎么练,当然退化好多了。告诉你,你再不来,我可就戒酒啦。”老村长捂着衣服里的酒瓶,笑嘻嘻地训诫面前的年轻人。
蛋蛋乜斜着眼看了看老村长怀里的高粱酒,摇了摇头。一见那个狡黠的眼神,老村长马上靠过来,像特务接头那样,小声说:“是不是还有洋酒,小兔崽子,快说。不然等一下,你外婆来了,就被她搂了去。快说,小兔崽子。”
蛋蛋挤着眼,看天又看地的。老村长一见这个样子,知道肯定有猫腻,更是急的跳脚。蛋蛋吧嗒一下嘴唇,说:“舅呀,那洋意儿你又喝不惯,别浪费,还是给我外婆当调味酒算了。”
“什么,你个败家子,洋酒当调味酒,你……”老村长脸都急红了。老村长知道蛋蛋是在故意整他,可是他真担心自己的这个婶婶,比招娣还抠,要让她先见到好东西,肯定没他什么事。现在已经快到饭点,阿松要来了。
蛋蛋时常会想到老村长,平时客人喝剩下的一点点好酒,他会给收集起来。
这可是舅舅,做事得有个度,蛋蛋往门厅努一努嘴。老村长马上想炮弹冲了出去,抱回了一个葡萄酒的纸箱。好久没过来,存得有点多。两瓶葡萄酒瓶的洋酒,四瓶红葡萄酒。抱着纸箱的老村长犯难了,在这个一目了然的礼堂里到底要藏哪儿呢?现在不是下课的时候呀!
老村长就是个监工,教戏可不行,他原先在戏班里也就是个剧务,给阿松打打下手。
老村长是魏芬芳的老公,他是呆在村里最年轻的男人了,50岁出头,戏班后继无人,老秀才想把这个侄儿培养成戏班的接班人,希望他能打好板鼓,可惜老村长就是个粗人,没有多少艺术细胞,板鼓老打不到点上,这让老秀才很是忧心。找一个年轻人接班吧,找谁去?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挣钱,哪个还愿意呆在村里!没办法,老秀才把目光盯着几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尤其是那个叫林之初的,头脑挺灵光的,一教就会,那是洪德胜的媳妇,洪特别的小儿媳。可惜这个小媳妇也忙,她得看着小学大门对面的杂货店。
戏校的男生人数较少,6个,女生人数较多18个。农村人重男轻女,家庭只要稍稍困难点的家庭,女孩一般就别想上学了,所以这18个女生有一小半是附近几个自然村的。女生被分成两组,每组9人,一组归安妮和白雪管,另一组归文娟和丽丽管。安妮、文娟是组长,另两人是副的。
东阳和丽丽是兄妹,她们跟孤儿差不多,他们的父亲在爷爷洪山民的包办下娶了个候鸟妈妈,后来父亲出去打工,看上了那里的一个女人,他跟人家私奔了,这个家不要了,候鸟妈妈没了老公,她也走了。大伯洪一凡是个拖拉机手,生活还好,可是他也不想要这两个拖油瓶,就这样,东阳和丽丽算是完完全全戏校里的人啦。洪山民老了,他没办法照料他们的生活。
文娟是岛内孤儿院来的,白雪是洪犊子和林幼苹的大女儿,父母出外打工,没能回家(洪犊子因为调戏弟妹被老秀才禁止回村,五年内。),爷爷小沟又管不住她们,她和弟弟建德就寄养在戏校,也算半个戏校人。
安妮是哈哈大叔的女儿,独生女,哈哈大叔的老婆有病,病死了,花去了好多钱,还留下一大堆债务,他的女儿只能在戏校里念书。总之,成为戏校的学生,每个人背后都是一部心酸史。
右侧。老秀才正在教小雪和东阳排一处新戏:
东阳(饰演男配角张天虎)唱:早知惠娘美如仙,欲占为妻苦无缘,今日设计来打劫,不想老贼不成全,……
张天虎杀了白守礼、白安人夫妇(安妮、小西饰演)后,举刀迫近白惠娘(小雪饰演,女一号),说:白惠娘,你从不从。
白惠娘念白: 呸!恶贼呀!恶贼!你好心狠,你好心残!(唱):恶贼心比虎狼狠,父母惨死血淋淋……
然后小雪和东阳开始绕圈,老秀才指导着说:“对......呛呛呛......眼...表情...亮好相...看我...定...”小雪的眼神透出一道凌厉劲儿。
只是排练,小雪没穿戏服,她穿一件红色灯笼裤和一件红色T恤,头顶上用一个带蝴蝶结的发箍套着,显得单纯。小雪不算戏校的,她喜欢唱戏,暑假和周末来戏校学戏,平常到镇里的中学上课。从小跟着胜男打下很好的童子功,她是唱花旦的,可以是武旦,也可以是闺旦。
老秀才穿着一身绯色套头衫,左上方口袋插着支圆珠笔,脸色发黑,头发灰白,络腮胡须只剩零零星星的黑色,眼窝深深陷落,挺直的鼻梁更高了。到了明年才70岁,可他看起来足有80来岁的样子。看得出来,他很累,可能心里的累更多些,祖传的戏班在他手中解散对他的影响很大,创办这个孤儿戏校就是他最后的挣扎。跟是否盈利无关,跟心愿和信仰有关。
戏校的后边传来一阵大喊声:“小鱼儿、铁皮,你家奶奶叫你们回去吃饭啦!”原先在门厅围观的孩子们听见后,马上搜寻着自己的塑料雨衣、雨伞,哄的一声散了,像一群小鸡小鸭听到主人的“咕咕”的招呼声。
雨停了,天空仍然灰蒙蒙的,分不清楚时间,此时已经是下午4点多。没人看管的小孩子都很野,到处闹,肚子很容易就饿,爷爷奶奶得早早的为他们准备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