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杜鹃花开的时节
立夏这天凌晨,高山上的天气开始暖和起来,早上的雾气也轻薄了些,小春正在她的菜地上挖坑种南瓜的时候,一阵笛声把周围的鸟鸣都给镇住了,它像一只孤雁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穿行,在迷茫的雾中寻找那消失的同伴,笛声呜咽。那是雨晴昂.萧写的“大海”,说的是一个女孩掉到海里淹死了,活着的亲人对她的思念,希望她还能变成鱼儿,自在地游来游去。
吃早餐的时候,老鬼头高兴在小春的耳边悄声说小跳蚤终于断奶,小春高兴地点点头,她也看出来。蛋蛋的笛子是老鬼头教的,他对笛声表达的情绪通通透,山口组的斥候也都是合格的笛子手,不要觉得笛子只是用来吹奏,它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啄木鸟暗码,以声音的形式传播。当然,山口春田他们更厉害,发展出了口哨型的暗码。
往常的早餐,蛋蛋随便夹起一筷子咸菜就往嘴里塞,她看着都觉得咸,他却没感觉。今天他不是这样,一口就唾掉了,尖叫起来:“什么菜这么咸?”老鬼头笑着说:“腌菜能不咸吗?小傻瓜!”
小春笑了好久好久,脸上的快乐是一层堆着一层,然后放射出太阳光般的光芒,同时,她真想对全世界喊:“蛋蛋,你是我的啦,你跑不掉啦,哈哈,你跑不掉啦,亲爱的,我亲爱的,我可是耗了好久才把你拉出来的,你知道吗?好难的,这一切真的好难,是谁把你送到我身边的?这太神奇啦!感谢上帝,感谢,真的谢谢你,我太喜欢他啦!我一辈子,不,应该是好几辈子,我感觉我是好几辈子前就一直在等他,应该有千年啦,我的蛋蛋呀!亲爱的,你终于回到我身边,是什么让我们千年以后再次相遇的呢?一定是上帝。这次,我一定要抓住你,你跑不掉了,太好啦,感谢上帝,感谢树,感谢花,感谢露水,感谢清风,感谢小草......”她双手合十,对天祈祷,对地祈祷,身子转了一圈,感谢所有的一切,不停地感谢,同时她身上的力量也在一层层加厚,觉得自己浑身充满力量,足够她飞上天,更足够她胡乱蹦。
蛋蛋只是断奶,能正确区分阿姆和二姐而已,至于女朋友的事,将来能接受谁,还能不能相信爱情,那都还难说。再说又不是只有小春她这一个女孩,还有小雪、雪莲,好多好多女人。小春高兴得太早了。但不管怎么说,暴风雨过后,彩虹都是大家的,这总好过毫无机会。不管怎么说,希望来了,人总是特别有战斗力。谁怕谁呀!
当天晚上,布鲁克来找蛋蛋,小学还是缺老师,蛋蛋还是继续当艺体的老师。这种偏僻的小山村,新老师不愿意来呀!这个情形一直没改变。
大家都有得忙,没人可以闲着。这个时代的人都很忙。
总跟在蛋蛋身边的小春,有一天,突然来了兴致,教孩子们学戏,孩子们对她的比划感兴趣,跟在她后边学了起来,还有模有样的。小春学过黄梅戏,会一点点程序动作。以后她真来了兴致,每天给学生上一节戏曲课。小春这么做是要刷存在感,她不想自己的情敌又多了两个小学老师。她过分小心了,蛋蛋是个通缉犯,谁要?
一个候鸟教戏,布鲁克校长把这作为典型代表激励学生们努力学习。
一个候鸟教戏,村民把这事当成重大新闻,传了七八里的深沟头村人都知道,他们纷纷前来看个新鲜。
只过了不到一个礼拜,很多阿姨跟小春也算熟识,开始要给她当媒人。觉得这个候鸟还不错,长得端正,品性又极好,经常找她聊天,顺便介绍自己的儿子或者侄儿什么的。
香林村和大后浦溪那头的深沟头村都挺偏僻,村民普遍较穷,很多小伙子到了30来岁还娶不上老婆,光棍的一大堆,本地的女子是不用多想,农村向来这样,喜欢男孩不想要女孩,积攒了这么多年,男多女少,她们珍贵着了,不是家境稍好些的,她们一般看不上眼,为此她们还给媒人指定了一套标准:1、没有泉眼的不要(没有父辈遗产的);2、烂脚后跟的不要(家有要服侍的病人、老人);3、穿裙子、戴帽子的不要(家里房子是石头或土坯房,只是外面装修跟洋房像而已)等十条。她们是想嫁过去享福的,不是去打拼的。就这样,很多本地的小伙子不得不娶外来妹。小春这样漂亮的外来妹比本地的姑娘还要好些,会弹琴会唱歌,人长得又水灵,面相善良,人又和气。附近村庄的很多光棍都来看她,有的甚至是骑着走私的摩托车来学校显摆,指望小春对他们能另眼相看。可惜这个候鸟眼界不比本村姑娘低,她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她的眼里满满的都是蛋蛋的影子。
胜男曾这样再三声明:“不喜欢蛋蛋的女人都有病。”看来这句话是真的。蛋蛋的魅力真是不可阻挡,都成盗窃犯,都快变傻瓜,还有人愿意跟他,尤其是这个候鸟,简直像捡到宝,成天是乐呵呵,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冷的天,还一身印花旗袍。蛋蛋真的有那么好吗?
志婆问美秀子:“这个候鸟该不会是看中了老鬼头的那些老古董?她到底懂不懂?那堆破烂可能值不了几个钱,如果是这样,她就太傻了。”
美秀子说有可能。
“小春,来一段。”当蛋蛋吹起笛子之时,老鬼头对着小春这么说。小春规规矩矩地站在老鬼头的左侧身前,比划着双手,有模有样地唱:“......头上是天,若还那卜负君,天地责罚,黄氏五娘早早先死,”
老鬼头接,“感谢阿娘,果有真心,”
“我明知你假学做磨镜来阮(咱)厝行,骂君几句都是瞒过妈共(和)爹......”
......
唱不好南民土语时,小春总是羞涩地笑着摇摇头,老鬼头总是等她纠正过来,或者稍作指导后,再配合着她唱下去。
有着小春的歌声,蛋蛋也变得爱吹笛,而且人精神也好了许多,至少愿意主动说话。老鬼头是真喜欢小春,有时蛋蛋心情不好,不吹,他打拍子,小春也能唱;有时他高兴,喝点小酒,吃点小菜,小春也能给唱两句助助兴。
“小春,来段《夫妻双双把家还》”老鬼头吆喝起来。《夫妻双双把家还》是徽州的黄梅戏曲,30年代电影《天仙配》风靡全国,大人小孩对《夫妻双双把家还》这首歌曲都会哼两句。没有一个人觉得朝鲜姑娘会唱正宗的徽州黄梅戏有什么意外,小春自己解释说她的妈妈是徽州人,可能是个唱戏的,小时候,她就跟着妈妈学唱戏,为此,还参加过县里的少儿歌唱比赛,获得一等奖,后来,在当年的自治区春节晚会上还和一个歌星合唱一首民歌《桔梗花》。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小春唱。
“绿水青山绽笑颜。”老鬼头接。
......
有了这两人的混搭,花的小屋即使出现蛋蛋这样闷的人也是快乐外泄。黄昏后的村民纷纷聚集到这里来,喝茶,听小曲。有流行歌,也有黄梅戏、南民古曲,只要谁愿意都可以站起来唱两句,好不好另说。一段时间内《夫妻双双把家还》竟成了每晚的主打歌,大家轮流配对唱,唱完后,来两句农村人粗野的、不正经的评价,大家嘻嘻哈哈,很是热闹。这样的氛围,真是让人喜欢,大家不高兴都不行,因而人也越聚越多。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绽笑颜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寒窑虽破能抵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
小春的歌声开始越发的醇厚、婉转,老鬼头惊呼——这是个天生的好苗子呀!潘波银花奶奶点点头。
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小春,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帮助她,毕竟把这么水的姑娘留下来,热闹!黑姑、志婆、美秀子她们甚至见不到蛋蛋无动于衷的样子,在蛋蛋的耳边帮小春说好话——这个姑娘这样,这个姑娘那样。可惜蛋蛋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躯体,不知道飘去哪儿,她们的话从蛋蛋的耳边吹过,只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在一片欢歌笑语之中,蛋蛋也有了一点积极的变化,他不再一味哭丧着脸,不过仍然善于发呆。说实话,有了这些热闹的刺激,他心里头的阴暗面被吸走了不少,心境好了许多。就是屋前屋后的这些花花草草对他的精神也是有有潜移默化的功效的。老红桧、老松树是神仙,能帮人调节心情和精神。现在蛋蛋似乎发现了树林的秘密,喜欢呆在树下。但是不管呆在哪儿,他总感觉有个浅薄的阴影闪现闪灭,同时女伴男装的小春遮住了这一部分阴影,让他看不清楚。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小时候跟花儿的样子,不错,现在的小春是过去的他,他是过去的花儿,小春跟他一样会搞怪。可惜他搞怪的时候,花儿能感觉,小春搞怪的时候,他没感觉。
可怜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女人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