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采茶忙
2547年年底的香林村开始热闹起来,村里来了很多想看雪的山外的人,老人协会都被村里整理出来招待客人,各家各户都尽可能挤在一间屋子里,腾出其他屋子来招待客人。
温暖的台湾很难见到雪,2547年年底雨水多,天气比往年冷些,海拔高的山上都纷纷下起雪来。2000多米高的香林村成了台湾赏雪最佳地点,引来了山下好奇的人们,尤其是没见过雪的年轻一辈。
白天,气温高点,下的是小雪,更确切地说是小冰晶,一片片,六角星的、薄薄小冰片,托在温暖的手上,一会儿就化了,很有意思。这么个小玩意儿最受孩子们喜欢,他们总是像放鞭炮似的,到处哇哇地乱炸,惊奇的爆炸声伴随着的是快乐的狂笑声。
晚上,山上气温下降更快,跟白天比足有十度,这时候,通过路灯能看见绒毛般的中雪的那种飘飘然,穿着北贡的羽绒服的大人小孩都学着电视上的北贡那样在公路上堆雪人、打雪仗,大人和孩子都玩得很疯,晚上10点了还在闹。
整个春节,回村的人、客人、原先的村民,大家像一窝窝蜂,一团飞过来,一团飞过去,没有个消停。山里人还是能不时见到雪的,对雪没那么热情,他们习惯走家串户,喝大酒侃大山,村里没太多的娱乐节目,喝酒聊天是最受欢迎的娱乐方式,老窝在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也想听听外出的人讲点山外的新鲜事,村里的孩子们则喜欢大人送给他们的鞭炮和烟花,忍不住白天就开始燃放起来,只要听响声就足够他们快乐(安东尼、菲利普规划出四号公路这处地方让大家燃放),山外的孩子也喜欢烟花,他们有钱,到阿初的小店里买了很多烟花送村里的孩子,他们玩到了一起,势力壮大,玩得更嗨。
蛋蛋的腿早就好利索,可是他的心还没好,像个小媳妇似的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想见人,外头越热闹,他的情绪越焦躁。
知道蛋蛋的遭遇,外头回来的人就当不知道,遇到时跟他打个招呼,不亲热也不避开,跟平常差不多。小春就不一样呢,难得见到笑得这么甜的朝鲜妹子,还会唱歌,大家都来邀请她参加各种你来我往的宴会。不管怎么说少了蛋蛋这个能胡咧咧的、喝大酒、弹琴唱歌的家伙,宴会的气氛总沸腾不了。
小雪、大真、花儿、陈明等人都来看望蛋蛋,蛋蛋跟他们不熟,眼睛都没看着她们,仿佛当他们是空气。这个状态,大家都有点担心,小春把他们都劝回去,委婉地说再过几个月,一定给大家一个心理健康的蛋蛋。小雪还小,刚上大专班,很兴奋,她有很多有趣的事要跟蛋蛋分享,缠着他说东说西的,蛋蛋被烦得直皱眉头,小春请胜男帮忙劝劝,胜男也觉得蛋蛋不想见人,那就算了。
嗨,可怜的孩子,要是当初到我家就好了。
2548年的春节就这么落寞地过了。挺冷的。
正月十五过后,乡村再次恢复以往的平静,有一天下午,蛋蛋指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老旧的初三化学复习指南,指着一道习题问:“这一题,你会吗?”
天呀!什么情况?要做化学习题?不过,不管了,蛋蛋能开口说话,这就是个好的兆头,她必须要说会。初中毕业到现在已经有6年,她化学学得挺好的,但现在基本都忘光,压力一下子涌出来,不管怎样,她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如果她能帮他把这题做出来,他有可能会愿意让她靠近。这是女人的直觉,这感觉让她好紧张,一度让她不能思考。没错,他转个头,这个转头让小春看见呢,别人觉得没什么,她可激动呢,似乎是看见一个昏睡的病人正在醒来。
小春看了看影雕,花儿似乎在向她点头,她确实也是这么算的,可能比她还要快的想出来。小春不想看到花儿那神气的样子,她真想用块黑布把她遮起来。真的是哪儿都有她的影子。但是不管怎么说,蛋蛋愿意说话了,这点还是让小春兴奋了好一阵子,花儿不花儿的,已经不那么重要。
到了清明时节,学校放假,桃花儿正在开。早上,老鬼头正在指导小春采集浆麦草,过后要用它和糯米做青团,很多孩子在阿里山溪捕螺蛳,蛋蛋也去,他要放纸荷花,那是送给妈妈的。中午,村里人集中到桃树林的土坡岭的岭下坟场给先人扫墓,圣安东尼等人守着燃烧的纸钱,已经发放很多宣传单,护林员总是不放心,叫大家该掉烧纸钱的这个风俗看来是不可能的。这么大的山林,真的要向政府提倡的那样文明扫墓好,一点点火星有可能发生很大的意外的。这么好的林子,毁掉就可惜啦。
下午,孩子们已经在四号公路和小学校园里放起风筝,一个孩子领头,几个孩子一起合唱《远望乡里》:
远望乡里,
举目何处是,
见许(那)层峦叠嶂,
层峦叠嶂,
盼我家山,
隔在许(那)白云边,
心想,
沉思
魂魄驱驰,
忽然现母,
恍似我母许(那)处观望儿
......
清明节后是谷雨,雨水多了起来,不过不是初春的那种绵绵细雨,而是一阵一阵的,雨过后天就晴,干净利落,而且有一把半都是夜雨。谷雨来了,布谷鸟叫,村里人没种稻田,他们得准备采茶。谷雨茶也叫雨前茶,是一年中最好的茶叶,也最好卖,家家户户的壮年男女都回村帮忙,多咪、肥猫也一样。经过冬季修养生息,芽叶肥硕,色泽翠绿,叶质柔软,具有清火明目的功效,传说还能辟邪。每天透早趁着太阳还不大,实时采下嫩叶;午后的山间多半起雾,让茶树再度滋养生息,这是大阿里山茶口感超好的原因。
从东溪的香林村铁索桥过去,沿着溪边小径走,到盘龙谷附近有一大片茶园。远观还好,一大片养眼的绿,那一行行茶树好像一条条绿色的丝带,被山摇晃得蜿蜒起来。近看,尤其是工作的时候,那绿色就刺眼了,把嫩芽从这一堆绿色中挑出来,赶在太阳升得老高前,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许许多多的人,提着篮子,涌向茶园,刹那间纤纤手指上下飞舞。等太阳暖暖地照着的时候,也该收工。就一个赶早的早上,花儿累的手指头都有点打颤,即使这样,她的背篓里的嫩芽仍然不多。农民的生活总是这样,自由,辛苦,没多少收入。
老鬼头这个外来户没有茶园,小春和蛋蛋帮多咪和肥猫他们家采茶。当然了,最后也得帮帮黑姑,她是孤寡老人,谷雨时节采茶的时间最好,也有限,都得赶着点。这就是茶农的农忙。
村里制茶的好手不多,村长乔丹只是少数的几个之一,很多人都托他帮忙,他和小蒜、安东尼、布拉克四人得一阵子忙碌。在制茶前,沐浴更衣,烧香拜佛,然后开始制茶。初制、拼配、烘焙是为重点。每年的雨前茶,乔丹村长都会送3斤给老鬼头,挑出各锅三两,总共3斤左右给空洞法师品评。等喝过雨前茶,法师又将开始新一轮的云游。
黎明,太阳还没有升起。蚂蚁爬来爬去,忙碌这什么;草丛中,池塘里,泥缝间小动物们开始了新的一天。一只蚱蜢停在草叶上贪婪地吸着自然的甘露;树林间,片片蝴蝶草叶上飞飞停停;小路上,一队毛毛虫在地面上排着队前行着,它们首尾相连像一列行驶中的“火车”,井然有序,就算前方有障碍物,它们也能巧妙地绕行;屎壳郎也不闲着,后腿抓紧球,头朝下,用前腿走路,想把粪球运回家,不料途中出现意外,粪球被树枝绊住了,只见它左转转,右瞧瞧,想尽一切办法把粪球艰难地从树枝上解救下来。要想把食物顺利带回家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遇到一个上坡路,粪球一次又一次的滚下来,但是它从不气馁。
午后,暴雨刚过,太阳从乌云后面跳了出来,到处还湿漉漉的。蚂蚁修好的公路被大雨冲得一塌糊涂,天刚放晴,蚂蚁们又忙碌开了,有的抓紧时间修路和搬运,忙得不可开交;螳螂挥舞着大刀悄悄靠近一只沾湿翅膀的蝴蝶;树枝上,两只天牛在打架......
一只蚊子飞到手上,把一根小针刺了进去,不一会儿,肚子就鼓鼓的,微微显露出里头血液的红色,实在是撑不下去,它飞走了,带着圆滚滚的肚子,有些笨拙,那飞行的动作不再像一名翩翩起舞的舞蹈家,哦,它傻啦,没看到树枝间的那张蜘蛛网,蜘蛛抓到这个大胖子,赶紧手脚并用地把它缠得严严实实。
脚下的世界变了,很神奇。小草丛变成了树林,小石头变成了高山,小水滴形如池塘,水洼就是大湖。微小生物的世界中,一小时就像过了一天,一天像过了一季,一季像过了一生。这里国度众多,各个种族众多,没有人类这样的土匪,大家平静生活,各安天命。蜜蜂采花、蚂蚁搬家、甲虫大战、蝴蝶飞舞、蜘蛛吐丝、蜗牛慢吞吞的互相拥抱......很惊讶,想想,脚下的世界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不过这个世界好像也不那么讲理,是两只锹形虫,细长的腿,黑色后背,两根触角在头上探来探去,当它们在一段空心的木头上相遇时,没有握手,也没有一方愿意让路,居然打了起来。它们先是互相把犄角架在对手身上,有力的脚抓住树皮,犄角用力,想把对方举起来,扔到树下去。它们脸上的表情都是阴狠的,有几次,犄角从它们身上滑了下来,但它们却立马又架上,坚决死缠到底。经过一番相扑似的抱上抱下,终于有一只被举起来,扔了下去,另一只则大摇大摆的继续向前走。大自然也是如此呀,如果让这种虫子统治地球,相信比人类也好不到哪去。
已经做了好多事,甚至不惜把自己打扮成男人的样子,他为什么还这样呢(因为外头的事老受打击,他转而向内心寻找安宁,变得沉默,甚至有些抑郁)?小春找不到其它办法,真想哭。
但是不管如何,总的做点什么,她想到了后大浦溪两侧台湾猴,也许顽皮而有活力的猴子能唤起蛋蛋心中的活力。
立夏这天,她请安东尼和菲利普帮忙,说服蛋蛋去趟后大浦溪的新中横公路。
游玩是不肯的,要蛋蛋帮点忙,他会跟着去的。每年在食物短缺的冬季,菲利普负责后大浦溪的新中横公路的猴子的喂食,一个礼拜一次。现在台湾猴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没人会伤害它们,但是它们不管不顾地突然出现在公路上也是很容易发生车祸的,为此,2547年10月以后,台湾新中横公路凡是有猴子出没的地方树立起警示牌,提醒往来车辆“当心动物,减速慢行”。后大浦溪这边有200—300只台湾猴将这一带当成了它们的运动场,经常“呼朋唤友”,蹲坐在公路上享受日光浴或者打闹嬉戏,以至于过往车辆如果稍不小心,闪避不及,便会连人带车以及“猴子猴孙”统统撞成一团。
阿里山的东部地势陡峭,西部平缓,好多野生动物都躲在东部的山区里。
台湾猴仅产于台湾特区,以高雄的寿山密林中最多,故称台湾猴。毛绒较厚,似羊毛状,背毛橄榄褐色,腹面灰白色,股间有黄褐色大斑。由于四肢近于黑色,故又称“黑肢猴”。颏面及臀疣近浅红灰色,由额中间至鼻端有1条纵行褐色细毛,颊须暗色而有围巾状长毛。尾粗大,尾毛较多,尾端背面近于黑色。为世界上稀有的珍贵动物,已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它们吃树叶、野果、昆虫,最喜欢吃蝗虫。菲利普和安东尼给它们喂的是花生、玉米、红薯块,它们最喜欢花生。现在还没到喂食的时节,不过听到菲利普的口哨声,它们很快就会围上来。
安东尼和菲利普两人的父亲原先是村子里的猎户,两人也很早就跟随父亲四处打猎,菲利普比安东尼更早地醒悟过来,他发现了林子的神奇和美丽,不想破坏它们,为此他开始放羊,成了养羊专业户,他也劝告安东尼放下□□,安东尼听不进去,后来还是一个奇怪的梦把他拉到菲利普身边。现在他们两人跟这些猴子的关系相当好,它们敢于拿他们带来的任何事物吃,他们也通过不断地托着手上的食物给小猴子喂食来建立起新一代的感情。
要去见猴子,防护工作也是挺繁琐的,蛋蛋他们得穿消毒过的工作服,还得戴口罩,还得戴帽子,毕竟人类是这个地球上最大的病原体。
安东尼给蛋蛋他们介绍说那个走路浑身毛发嘚瑟的是猴王,他叫它大头,那头乘大头不注意正在偷偷引诱大头妃子的叫花脸,它已经向大头挑战过两次,脸都被抓花了,不过它将来会成下一届的猴王的,那么健壮,敢干。果然,在一个树杈里,猴王不注意的角落里,花脸正在跟一头年轻的母猴□□。奇怪的是两只公猴之间也在做那事,安东尼解释说它们不是同性恋,这样子只是表示它们关系极好。
见到活泼的猴子,他也跟着兴奋不少,学着猴的走路和蹦跳,没多久,他竟然也跟猴子建立起联系,菲利普表扬蛋蛋是一个纯洁的人,连动物对他都没有戒心。
菲利普和安东尼从来不带旁人来,只要还是怕猴子对人类的盲目信任,被人偷猎了去,当然还有病菌的传播。
很好,他的脸色好多了,话愿意说,头发也愿意梳理了,衣服也愿意好好穿了。小春开始输送给他新的衣服。对于那些旧的,慢慢溜,慢慢溜,都被她溜得差不多了,也都扔了。她给他新的衣服的同时,也给他一个新的食谱,像胜男那样给他各种自然而然想尝尝的包子、水饺、扁肉、鼠壳草年糕等等。就剩头发了,头发他还不让她帮忙,他只是用手帕把长发束成小辫子。小辫子,没以前的那种发型好看,但是变变总是好的。她微笑地待在他的身边,参与他所做的一切,笑容中少了原先的羞涩,多了份热切的希望。
她正在慢慢改变他的穿着和饮食习惯,只习惯她给的那份。自家的男人是要慢慢养成,跟养小贝比那样养,让他习惯妈妈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