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散步
老鬼头的生日在八月十五，秋高气爽的中秋节。去年80大寿，当时他的脑袋还是一团浆糊，忘了要送生日礼物，自然也没有祝福的话，今年刚好补上，一个翡翠。蛋蛋习惯于用自己的雕刻表达自己的心声。
脑袋清醒过来后，先前欠的债基本还清。花儿的，不还了，因为她带走了他的好多玉雕，价值比借的钱还多；大真那头的，算下来还被她多占了些去，不过因为送她福娃的事食言了，也算两清；招娣那头的钻戒钱，那次赌博赢的十几万，怎么说应该算还上了吧。一笔笔都是糊涂账，他不能算没诚信的人；小姨那头，不多，也就万把块钱，慢慢来，小姨的私房钱，好说话。
小春也要随蛋蛋回村，借口是要看看她种的花花草草和那块菜地。她给老鬼头买了一包麻薯，一包麻花，都是没牙齿的老鬼头爱吃的。
翡翠是白加黑的，白色是翡翠，黑色是石头。雕的是一个钓鱼的老翁：一个清朝发型、穿着左祍白色长褂的一个老者坐在一块黑色的石头上，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正在钓鱼。整个摆件呈60度角的直角三角板，一条黑色的麻花辫沿着老者的弯曲的脊背垂到屁股后边，老者昂着头，翘着有山羊胡子的下巴，还晃着两条小腿，手中虽然握着钓竿，但是不像在钓鱼，那神态简直比姜太公还姜太公，钓竿真的是小竹子做的，上边根本没鱼线，哪条鱼会上钩呢
收到孙子的这个雕件很高兴，老鬼头很高兴，这证明蛋蛋彻底从黑暗中走出来。收到小春的礼物，老鬼头更高兴。蛋蛋娶什么样的女人，对他来说没多少区别，至于爱情嘛，在他看来很可笑，不就是一种高功一点的精神刺激嘛，何必要死要活的呢。他觉得花儿可以，小春、大真、小雪都可以，脸蛋漂亮点，个子高点就行了呗。几番评级，他还是比较喜欢小春，懂事，乖巧，能里能外，有这样的老婆，男人少操多少心啊！
“说真的，你还想去了西洲？我看就别去了。”老鬼头看着蛋蛋的脸色说，他们上次吵架就为这事，蛋蛋想去西洲的目的还是想尽快把自己洗白，等他从西洲回来，看看跟花儿是不是还有可能。老鬼头恨他没有骨气，为啥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见蛋蛋的脸色没起多大变化，老鬼头接着说，“我觉得小春挺好，你慎重考虑一下。你可以在这儿搞雕刻，让她在台北帮你卖货，开个店。当然，只要你愿意，我们也可以搬到别的地方。”
“这事以后再说吧。我们说点别的吧，屋里的电线老化得挺厉害的，会引起火灾，您不是要请个电工换换吗？”
“我跟疯蔡讲了，他要150工钱，太黑了，我准备请别村的。”
“您真是的，都这么大岁数还计较那么点，不就是差20块嘛，就疯蔡好了，想一想，要是晚上触电着火了呢？会烧光的！”
“那我就跳海。”老鬼头狠狠地说，“我找老天评理去，为什么这么对我？我招他惹他啦？”
一听到“跳海”，蛋蛋突然颤抖一下，老鬼头赶紧闭嘴，他突然想到蛋蛋的阿姆是投海自尽的，他这么说不对，赶紧和蔼地解释说，“小跳蚤，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有你在，我什么都有了，你是我收来的最值钱的宝贝。好的，好的，明天，我就请疯蔡过来，这个王八蛋，要是活干不好我扣他工钱。好了，我回屋，我怎么突然感觉有点冷呢？什么鬼天气，大秋天的白天也冷，小跳蚤，你说今年是尼年，什么尼年？”
“厄尔尼若。”
“洋鬼子取的名都这么难叫，说灾年不就得了，真他妈的假斯文。”
看着老鬼头回厅堂后的屋，一面转头看看小春在干什么。东面的围墙边，一只碧凤蝶死了，在一片白花蛇舌草的上面。昨晚，它的翅膀湿透了，从树上掉落下来，再也飞不起来，被雨水给浸死了。好心的小春给它做了个坟，在白花蛇舌草丛中，让雪白的小花给这种微不足道的小精灵守坟。做好了这一切，她感叹地说：“小人物的生命总是如此脆弱。”
菜地是彻底的废了，不知道是野猪拱的还是鸵鸟龙或者山羊糟蹋的，总之，不成样子。玫瑰园还好，老鬼头似乎有修剪，不过也是乱剪，只是把伸到后门那侧的给修平，杂乱的。屋里和庭院的那些瓶栽花都死光了，没有人打理，干枯死，围墙边留下一个个尸体一般的瓶瓶罐罐。
中午吃饭的时候，看小春有点伤心，知道她的想法，老鬼头说家里要没个女主人打理，只能是这样，他是老头子，照顾不来，不是成心要毁了她所做出来的那些东西。小春当然知道，只是想到她所做的这一切有可能都是白做，可能都是无用功，她就忍不住伤心。
下午，太阳光充足，天阔云高，天气不热，正好适合散步。蛋蛋和小春一起到处走走，他们从村西路出来，到四号公路，准备往东溪那头的茶园里散步。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小春说的是她在老家稻田里抓泥鳅，上山采蘑菇等等趣事；蛋蛋也说起他和几个儿时小伙伴在基隆溪玩闹的事，特别是有一次，他本以为从岸边草丛中抓出来的是胡子鲶或者泥鳅，没想到却是一条蛇，吓的他把蛇给扔了，可不知扔哪了，一下子，鸡飞狗跳的，小溪里的人全跑到岸上去了。
小春笑话他胆子小。这话他可不接受，辩解说是一下子被吓到的，不能算胆子小，后来他想想，那条应该是条水蛇，无毒的，没什么可怕的。
走到阿初的杂货店前，阿初的小女儿洋洋，也就6岁的样子，被妈妈打扮得像个小公主，她和几个小伙伴在店门口玩，见到蛋蛋他们过来，高兴地跑过来迎接他。蛋蛋把她抱了起来，抓抓她的小手、小屁屁，亲亲她的小脸蛋、小手，他对邻居家比尔.□□用胡子扎他的后背还是很有印象的，他现在也喜欢这样，可惜他还不够老，胡子不扎人，倒是痒痒的，洋洋被他搞得咯咯笑。其他小孩子也围了过来，他们正在做过家家的游戏，蛋蛋喜欢小孩子，他们都跟他很熟。阿力——乔丹的孙子也要蛋蛋跟他玩，他抓着蛋蛋的手，不停地摇晃着。蛋蛋放下洋洋，把他抱起来转圈，他高兴地咯咯笑，当蛋蛋把他放在地上，他都有些站不稳了。
洋洋问：“阿蛋哥哥，你跟小春姐姐是父母吗？”小公主的她在玩游戏的时候总当妈妈，她已经有三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这话可不好回答，尤其是当着小春的面，蛋蛋本来想耍个滑头，说：“你猜。”这样的，想想，还是不要欺骗小孩子的好，他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几下，盯着洋洋，然后侧着头斜视小春一眼，然后滴滴答答地说：“嘶．．．．．．呗，是吧？！”他微微地点了下头。洋洋笑了，跟柜台后面的妈妈说：“妈妈，你瞧，阿蛋哥哥和小春姐姐也是爸爸妈妈了，可是他们没有孩子，要不我给他们当孩子吧。”
阿初对着正在偷着乐的小春调皮地眨眨眼，说：“哥哥姐姐正在谈恋爱，你跟阿力他们去玩，别吵了哥哥姐姐。”
“什么是谈恋爱呀？”
这事挑明了，蛋蛋也觉得不好意思，他看了看羞涩且热切看着他的小春，更觉得不好意思，对，青年男女一起散步是有谈恋爱的样子，难怪别人误会。
茶园人多，乔丹村长、剃头匠等人正关心地查看一片片叶子，捏着叶片说着什么。今年雨水太多，日照少些，茶叶的光合作用不是很理想，叶子瘦弱，不肥厚，估计收成好不了。
茶园附近的山坡上，有些的野草莓，点点红红，跟大人一起来的小孩子不喜欢大人的那一套，他们有自己的乐园。小心翼翼地在布满荆棘的草莓丛中挑出黑的，轻轻咬上一口，甜！没有黑的，红的也不放过，本来就流口水的口中满是酸酸的汁水，酸味爬上了眉头，可是哪有怎样？红中带青的也吃。
在茶园边沿溜达一会儿，蛋蛋觉得还是不凑这份热闹，到时跟洋洋那样的人肯定不少，村里人就好这样的，小男孩才七八岁，大人们就问他什么时候要娶小媳妇呢，还正儿八经地建议娶个大一点的，好半夜抱他起来撒尿。
原路返回，蛋蛋不肯，他喜欢新鲜的，不喜欢走老路，小春也不肯，雨水多阿里山另有一番风景。阿里山溪满上来，把温泉都给淹没了，较浑浊的水中依然保留着一块稀饭颜色的水面。几只鸭子在小溪里欢快地游戏着；几只在溪岸上大摇大摆地散着步，见到他们，它们一边“嘎、嘎”地叫嚷着，一边扑腾着洁白的双翅，慌慌张张跳入溪水中。
“它们很不欢迎我们喽！”小春打趣说。
蛋蛋嗯的一声，表示回应。微风送来了神木林温暖又慈爱的清香。
“我们到大神殿看看吧，我想看看那里是不是成了大池塘。”小春好奇地请求说。
美女的请求，男人哪有不答应的。蛋蛋他们往大神殿而去。
大神殿底部，有比较宽的溪流，浅浅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随意排列着光斑和阴影，而且不时的移动，很有意思。在溪流边的大石头上跳跃着，不一会儿就累了，小春脱下凉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脚伸到溪流里晃荡，感受溪水的温柔。蛋蛋也跟着她这么做。
“这里真美，跟诗人描写的桃花源一个样，真想在这里住下去呀。”小春说。
“让你住一个月你就不会这么说，不错，这里很美，可这里同样也有寂寞和冷清，年轻人谁受得了，等你老了，那时候合适。”蛋蛋说。
“老了？年轻的时候没有桃花源，老的时候也不会有，要么是你再也没那份心境，要么那是别人的，人家不会让你进去。”
“你个小妮子，想得挺深的，想成哲学家？”
“本来就是，抓不住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所以我才......”
蛋蛋知道小春又要说什么，他不说话，静静听鸟鸣声吧。小白鹭的呱呱声挺吵的，并不好听。
出来有一段时间了，蛋蛋说我们回去吧，估计爷爷的饭都煮好了。回去的时候，小春也不想走老路，她想爬西面的山谷，从那里绕道回去。小春来了兴致，大男人嘛，哪能说不。
崖壁很陡，好在榕树的树根像血管网似的，爬起来也不是很难，不过树根都是青苔，这阵子雨水又多，潮湿，很容易打滑，还是要小心的，蛋蛋让小春县爬，他在后头顶着，时不时的要托一托小春的屁股往上推，他自己也得防着脚下。没有保险绳，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到了坡顶，两人靠着树干休息一会儿，西北面是松树和相思树的混杂林，背后是茶园的一片暗绿色，快到了秋茶采摘的时候。
看见蛋蛋脱去外套，露出健硕胸部和紧身黑背心，被汗水涂抹得晶莹发亮的□□肌肤向小春晃动着诱人的光。小春也脱去带条纹的白色运动秋装小夹克，也只剩一件低胸的黑色短背心胸衣，而且可以看出背心里头□□的轮廓和□□的小尖尖。
“没穿乳罩？不会吧！”看见小春这个样子，蛋蛋的瞳孔忍不住收缩了几次。那里鼓囊囊的，似乎不小。看着蛋蛋奇怪的眼神，小春的脸上荡漾出水波纹般的热气，一圈一圈的，她晃了一下腰肢，雌性激素跟着热气扑向他，包围他。果然，他的兴致来了，下边已经鼓出个包来。小春似乎希望蛋蛋帮她解开男女之间的那道秘密。
小春似乎是虚无的，像充气不足的轮胎，有些发软，蛋蛋赶紧从后面抱一抱她。抱着这身滚烫的青春，他的反应快了些，什么东西顶到了人家的腰间，小春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身体的气突然间饱满了起来，她想返过身来，面对蛋蛋，可是差点摔倒，蛋蛋一手赶忙把小春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抓着榕树的气根，第三只脚也就直挺挺地顶在人家腹部。小春绷直着面对蛋蛋，而后，脸一下子沸腾了，像冒热气个锅。
蛋蛋的口鼻像壶嘴，也开始冒蒸汽，肚子里的水开了，咕噜咕噜地响，如擂鼓一般了。雾气笼罩着他们，涂白了周围的一切，他们似乎躲到了白幕的后边。白幕是干净而纯洁，幕后却传出野兽的呼呼声，突地，幕布被拉开，已经□□的小春害怕地抱紧了蛋蛋的脖子，蛋蛋的第三只脚到了她的“家门口”，蛋蛋没防备，两人重心不稳，他的背靠上冰冷的木头，从背心处传来的一阵冰冷使他清醒过来。她还不是他的猎物。他绷直身子，赶紧放下小春，从地上捡起衣物，随便的挂在她的肩上。衣服没挂住，掉在地上，她不捡，她知道自己的害怕吓跑了这个胆小的小兔子。蛋蛋拿起地上的背心准备穿上，拿起来的时候又狠狠地摔地上，同时给自己的额头一巴掌，他烦恼地仰头呼出一大口浊气。小春看见蛋蛋无缘无故发脾气，幸福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眼泪从那张虚空的脸上，滴滴掉下来，说：“你不要我了？你是不是还想着她，她已经不要你的，你不知道吗？你别觉得你跟那些女人乱来，我就会放弃，我不会的，除非你跟别人结婚。”
蛋蛋手忙脚乱，赶紧结结巴巴解释：“不．．．．．．是的．．．．．．我．．．．．．你还．．．．．．我心里疼呀，”蛋蛋的眼里闪烁了泪光，什么情况，这个大蛋蛋要哭啦？小春只见过蛋蛋哭过一次，被花儿甩的那一次。她不再说话了，蛋蛋对着她，摇摇头，眼泪快流出来了，他哽咽地说：“我心里疼呀，珍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现在要把她切掉，真的疼呀！”小春一听这话，立马激动起来，她知道他的意思，他已经准备要接受她了，已经到紧要关口，她不能惊动他，她整个脸神伸出去迎接他，热烈的，那就是欢迎贵宾的、排在大门口的礼仪小姐。蛋蛋接着说，“还没准备好，对吧？我们．．．．．．不应该．．．．．．这样的，对吧？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理解的，对吧？我．．．．．．”蛋蛋越解释，小春越想哭，泪水的蒸汽朦胧了自己的脸，她一个劲地点头。
蛋蛋继续说：“我心好疼呀，我该找谁呢？找她吧，她能帮帮忙，对吗？找你吧，你能帮帮忙，对吧？你知道的，我没准备好，刚才的事就不会发生，可是我．．．．．．现在我又觉得．．．．．．我还是没．．．．．．没准备好．．．．．．谁能帮帮我呀，我的心真的疼呀！”
这时候，小春赶紧抱住蛋蛋，她安慰他说：“我理解，你别说了，我理解，你怎么对我都可以，你别一下子把她扯下来，慢慢的，咱们慢慢的，没关系，亲，没关系，我理解，我理解。”。蛋蛋紧紧抱着小春，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春也跟着哭了，她是喜极而泣，终于她把他心里的“外人”赶走了，他的心房已经空了，她可以一点点的住进去，由外人慢慢变成内人。从这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