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迷雾散去

第八节 迷雾散去

安小春跟蛋蛋回香林村,花儿不放心,开学前,她要去看看。

在蛋蛋身上,原先她养出来的那些印记越来越少,而小春的印记越来越大,已经明显地凸显出来。因为蛋蛋的排斥,她留下的印记越来越少可以理解,但是小春的印记烙在蛋蛋身上就不对了。第一眼就是蛋蛋的穿着,他喜欢上了布纽扣的汉服和敞口的长衣大褂。感受最大的却是他的音乐,他的音乐里有小春的影子,也喜欢上了各地的民歌。

当她一进蛋蛋卧室(甩了蛋蛋后,她没再踏进花的小屋,怕蛋蛋不高兴),一见到自己的影雕被一条红丝巾遮盖,她马上翻脸,也不管高高兴兴的人们,咆哮着质问小春是不是她弄的。小春被花儿如此歇斯底里的行为给吓的,不敢说。老鬼头把小春拉到身后,他说没错,是小春弄的,这个影雕搞得蛋蛋睡不着,他想把它撬掉,是小春说撬的费事,她找块红丝巾给盖的。花儿知道这是老鬼头在帮小春说话,她用白惨惨的眼睛询问了蛋蛋,蛋蛋没有说话,根本不理她。她怒气冲冲地跑到廊道上,拿起一把锄头,爬上床,用锄头跟把影雕给砸得四分五裂,和撬掉的也没差多少。

蛋蛋由着花儿闹,依然像木头人那般,不理不睬,至于是不是无动于衷,那肯定不是,他的眉头都皱了,他的心里一定很激动,也许是对花儿的恨使他一动不动的。恨不就是爱嘛,小春知道他还没忘了花儿,不会那么快,病去如抽丝嘛,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慢慢抽,总会抽完的。

砸了几下,看到影雕破得不成样子了,看蛋蛋还像个木头人那样,花儿觉得好伤心,她蹲下来哭了。她委屈呀!她并不想真的甩了他,外面的那些男人个个跟老鼠似的,她一个都看不上,可奇怪的是她必须要在这些看不上的男人中挑一个。即使她嫁了人,她也不许有人把她的蛋蛋占了去,他是她的,她培育出来的,凭什么让别人捡现成的。这几下砸的是她自己的心呀,本指望老鬼头或者大真会拉一拉,只要拉一拉,她刚好就坡下驴,同时表明一种态度,——她还在这里,并没有离开。可是这只是她的想想,没人帮忙,她是孤家寡人一个,这个影雕四分五裂就相当于她在蛋蛋的心里也已经是四分五裂,她想跟蛋蛋说她爱他,比先前的更爱,可惜说的跟假的一个样,她自己都没把握能把这个真情满满地传达过去。现在不同以往呀!

煎熬呀,煎熬!蛋蛋,你没看到我瘦了很多吗,你看看我呀,看看我!我还是你心爱的花儿呀,可是我已经瘦得像白骨精了,你没发现吗你这个瞎眼的,白长了那么大的眼珠子。过来安慰安慰我,好吗?过来呀!求你了,我现在是多么希望你在我身边!跟我说说你那些荤话吧。嗨,早知道这样,我就该把身体给你,现在说不定还好说话些,天呀,谁能帮帮我呀!

她擦掉泪水,恨恨地看着小春。小春并不怕她,竟然对着她笑,皮笑肉不笑的。从小春的这个表情,花儿知道她的对手正式向她宣战。她早就料到,只要一放手,蛋蛋马上就会从她手边滑走,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要是她不去大都上学,也许真不会这么快。她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啤酒妹,还是一个有心计、无赖的、厚脸皮的候鸟,可是如何接招呢她的办法并不多,有的都被乔布斯给限制得死死的。她没办法呀,什么事都不能做,还得远远地躲到大都去。煎熬呀!煎熬!

“这个女人太阴险啦,蛋蛋!你知道吗别被她的外表欺骗了,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并不像你看见的那般单纯,睁大你的火眼金睛吧,你的眼珠子白长那么大是干什么用的你看你看,她的脸,她有多得意呀!为什么没人发现呢?老鬼头呀,你这个老糊涂,你没发现她的眼睛有多么狡黠吗跟毒蛇似的。她已经发现你的宝藏啦!这个女人是个狐狸精,狡猾的狐狸呀!你这只老眼昏花的看门狗呀!”花儿想这样告诉蛋蛋,可是现在的她的话还有人信吗已经不比以前,即使明明白白地给蛋蛋这样讲,蛋蛋也不会相信的,相反,还会看不起她。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你又不想嫁给他他,你又不想嫁给他!”

回到台北,花儿找的陈明,说要把小春叫回来,大真酒吧缺了女主唱怎么行!陈明不理她,说暂时由小雪和赵莉莉替代,给客人换个口味,挺好。花儿说请一个鸡婆当主唱会被别人笑话的。招娣说现在的人笑贫不笑娼,没人会笑话。

嗨,要是能搂着他跳跳舞,一切可能还有转机,那样,民歌他兴许就不唱呢。可惜呀!她正在路上。

小雪似乎意识到危险,不想当主唱,她罢工。小春正在独自热恋,她不想跟蛋蛋分开,哪怕一会儿,她请求赵莉莉替她唱几天。已经获得一定的人身自由的赵莉莉感到以前的驻唱生活挺值得怀念的,也就答应了。她现在太闲,想找点事做。

没人帮她,她真的成了寡人。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好孤单,好孤单,整个世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似的。没有亲人也就罢了,现在连一个能依靠、能交心的朋友也没有,周围的这些人跟她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她所处的地方仿佛是沙漠,这太可怕了。她开始恨所有的人,甚至包括招娣和大真。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你又不想嫁给他!”

看看周围的一切,花儿感觉到自己一个人在战斗,以前没有这种感觉,现在突然变得不一样,好像全世界的人几天之内都跟自己不是一国的。

“嗨,这个社会真让人没有安全感呀。”花儿抱怨地说。不管如何,蛋蛋是她一手炼出来的,没有白送的,想借,还得跟她说一声,这是抢劫,她是不会答应的。

在艺术村,柿子小楼,当着小春的面,花儿对蛋蛋说:“既然只能当姐弟关系,我希望你跟我对着观音菩萨的面,咱们两个行个礼吧。”

蛋蛋看了看小春,想征询她的意见。这个机会还是要给的,虽然那个祭拜仪式就跟夫妻拜天地似的,但是只要能完全把花儿赶出去,不再纠缠,牺牲这一点点仪式又算得了什么。

花儿披上红大衣,点上香,摆上五样祭品,拉着蛋蛋,面对着客厅的神龛鞠躬,三鞠躬。然后她一言不发走了,很决绝的那种样子,好像要上战场。

小雪也来质问蛋蛋你喜欢她什么。蛋蛋说简单。这话,小雪不是很理解,她不服,说我也挺简单的呀!返过身问小春你喜欢蛋蛋什么。小春微微笑着说蛋蛋喜欢家,我也喜欢。

“谁不喜欢呀?你们......”小雪毕竟还小,她质问小春,“你能给蛋蛋什么?”

“山风一样自由。”小春说。

“我也能呀!”小雪对蛋蛋说。

蛋蛋看着小春,有点感动。他没看小雪,小雪还小,长在温室里,没经过风浪,很多事都不懂。

花儿走后的第二天的凌晨,在花的小屋,窗帘没有打开,也没开灯,屋外的晨光照进屋里有一种牛奶般的朦胧,蛋蛋正在一边打着打火机,一边把玩着手中的一件黄龙玉摆件。没听见她叫他吃饭的声音,也没听见她的脚步声。

那是一尊名叫自由的黄石雕像:四四方方的黄石的右侧斜向上生出一个人的脑袋和一小截胸部。说他是个人,有些勉强。原因是那个脑袋不像脑袋,像不规则的肾,只是下边有个扁圆的洞表示大口,上边有两个大小不一的、像匹克商标那样的小洞表示眼睛,头下边是伸得老长的脖子和抽不出来的小胳膊。说他是人,还不如说是鬼更确切一些,或者说他是刚从地上孵出来的小鬼。

失恋的时候雕刻成的,愤怒的情绪发泄在这尊雕塑上。她看出来了,他对花儿有多大意见,那个人形都不成样子了,脑袋都气得像气球,嘴巴和眼睛都变样了。打火机摇曳的火苗中,那个鬼一般的人正想从黄石中挣扎着、摇晃着拔出身体,可是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歪斜着脸对天空怒吼,仍然动惮不得,他的脖子都拉伸得像鸭脖子那么长了,喉管两侧的两根青筋鼓鼓的,占了半个脖子。

她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他没说话,斜着眼睛瞟了她一眼,说:“我不是坏人!”

小春的影子遮住了摆件,蛋蛋的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打火机的火苗消失了。

“蛋蛋,该吃早饭了,我给你煮的豆浆和馒头,不加糖的那种。”小春微微笑,露出两个漂亮的酒窝,尖尖的上唇突轻微伸缩着,好像要多跟他说点什么。已经挺过危险期,现在一切安全。

又是整整一夜没睡,当黎明的晨曦一点点逼近,他心里的花儿的影子一点点的被擦去,他的心从新变成一张有一点点擦拭痕迹的白纸。让谁进来呢?小春就在他的隔壁,不是吗只要笑一笑就可以了,她笑起来常常晃着脑袋,有点羞涩,很纯净。他的生活需要这样的简简单单的笑脸。花儿说小春很狡猾,会骗人,也许有这样的情况,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他跟她又不是刚刚接触,她们已经相处近四年,从刚开始接触,他几乎就断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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