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暖暖的爱

第11节 暖暖的爱

这里有点像巴西里约内热卢的贫民窟,上山和下山都是曲曲折折的小径,自行车都没办法骑,到山脚下,扛在肩上带回家。蛋蛋就是这么做的,小春兴冲冲地跟在他后头,高兴得像个孩子。

路上没有垃圾,也没有多少小儿吵闹的声音,拦路的野狗多了点,不过几天就混熟,艺术村的整体氛围还好,没有比野狗还凶的。

宿舍是骑楼似的小楼,更宽的二楼骑在窄窄的廊道上。前方的白墙上有黑线白底的版画,前面是柿子树广场,楼顶可以晾衣服,楼前的柿子树下可以乘凉、晾衣服,用简易的折叠衣架,用时张开,不用时合起来靠在墙壁。柿子树高高的,叶子已经掉光光,小灯笼般的柿子不见了,只剩张牙舞爪的、黑不溜秋的树枝,那些树枝好像梅超风的龟爪子,疯婆娘一般地伸向天空,要抓破天空的脸。听说这棵树是陈明种的,以后,小春还专门求证过,真是,而且她还明白这里有棵柿子,香林村也有棵柿子,它们都是因为蛋蛋的妈妈叫柿子,陈柿子,青影是后来知青给改的名,可能是缘于那句“轻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表述的应该是蛋蛋妈妈的漂亮和知青当时的美好的心境吧。陈明那是好理解的,他跟妹妹熟呀,老鬼头算怎么回事呢?他也见过陈柿子吗?就算他走南闯北,刚好见过,还得熟才会有那棵柿子树的。不可能是碰巧,桃树林里碰巧有一棵柿子树?现在跟老鬼头还不够熟,不可能问这么隐私的问题。

一楼厨房客厅,二楼的两间房子,外间有一个窗户对着外面的高架桥和小溪,落日的阳光把一切都涂成黄色,金灿灿起来。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比花的小屋更适合当家,是理想的二人世界。

屋内摆放的东西有点乱,沙发歪歪斜斜的,椅子东一个西一个,香几和油桌上摆放的东西更乱,就多宝阁还好点。男人都这样,不喜欢收拾。

看见小春不是很满意的样子,蛋蛋说他已经请人来装修,还是个舜天房地产公司的大师傅。小春像选择雄鸟的巢穴的雌鸟那般,四处看看,点了点头,说好。

接下来,蛋蛋给小春介绍邻居:隧道过道过去住着3落魄的艺术家,从过道开始算,依次是画家吴文墨,简称阿墨(南民土著都有这样的习惯,当然也可称为阿文),三十几岁,老光棍;舞蹈家阿克金美,简称阿克,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离异,因为老公老怀疑她跟其他男人乱来;服装设计师金正男,简称阿正,女的,剩女,三十几岁。阿墨比较安静,宅男;阿克四处给人家做家教,几乎没在家;阿正跟大真似的,大大咧咧,中性人的打扮;阿墨会拉小提琴;阿克喜欢摆弄盆景。她的宿舍窗台下的凳子上摆着些花草,现在是春天,她摆的是迎春花,白的、红的,紫的、黄的,共一盆,还有些金钱松、吊篮这样的,都是占地不大小型盆景;阿正喜欢到处走,有时也坐在街边看人们穿的各式衣服。她的生意是这么做的,买那些纯色的衣服,然后在上面作画、改一改款式,或者买一些有潜力的旧衣服,改成布背包什么的,成本不大,生意不错,这栋楼的租户就她的生活过得最滋润。这些所谓的艺术家,好多都是懒散惯了的自由主义者,他们不想受政府制度或者工厂规章的束缚,也不想过那种朝九晚五的日子,混得都不如意。

除了照顾装修的事,空余时间,小春最喜欢跟阿正呆在一起,她爱打扮,需要阿正的指导。最近,她向她买了套灰色的套裙,上衣是圆领短袖T恤,右胳膊的袖口有三道半圈的蓝杠,在右胸部,0.618的位置也是三道三分之一的蓝杠,中短裙的右大腿0.618处也是这样,穿起来蛮好看的。蛋蛋给小春这么分析后,小春马上把这话转达到阿正那里,阿正说不亏是搞雕塑的,什么都瞒不过。

白天,她不需要上班,陈明批准的,她搞宿舍的装修。晚上,八点上班,十一点左右就可以回艺术村(实质上是民主路的舜天房地产公司),不需要批准。当然,她也不是那种刁蛮小公主型的,她是个农家女,需要帮忙的时候她可不会早退,有蛋蛋在的时候,她当然跟蛋蛋一起,没蛋蛋在的时候,她跟乐队一起走,让两个徒弟送她回去。她害怕一个人回去,台北这个地界并不像表面看到的这么风平浪静,到处是走私犯、投机客,深夜的路边摊有可能不是什么正经人,她听过有这样的小贩莫名其妙发了财的。

这样的优惠政策招娣也不反对,她是把她当儿媳妇看才这么好说话的吗?工作很清闲,她有很多空余时间空余用来打扮自己和这个小家。现在她最忙的就是小屋的装修,蛋蛋是个甩手掌柜,有时也确实忙点,装修的事得她负责。选什么样的壁纸、木地板,缺这样那样的东西等等,都得她一个人,没想到装修这么个小房子还这么麻烦,看来,建个家就更难的。

蛋蛋已经到手,小春更关注防守,关注她身边的一切以及小家庭的一些小细节,类似柴米油盐这样的。小雪已经感觉到她和蛋蛋之间的化学反应,她哭着请胜男出面解决,这种事,胜男也没办法,再说布鲁克也反对蛋蛋和小雪的来往,她能怎么办?劝说女儿呗。

在处理感情这种事情上,蛋蛋就是个傻瓜,他怕跟小雪解释不清,更怕纠缠,艺术村都不敢呆,直接躲到黑无常的舜天房地产公司去了。

蛋蛋不想解释就是默认,小雪不想在雕塑室住下去,她搬出去住。胜男想让她到招娣的601那边去住,小雪不肯,她连大真酒吧都不想去,怎么能住大姨哪儿呢?担心小雪的安全,胜男请求花儿把她的401宿舍借给小雪住,花儿没意见,反正她毕业后不会再回艺术学院,401终究会被收回的。如果她还想住,她会找个借口回绝的,她是个有洁癖的人。

有了可靠安全的住处,胜男也得请假看着小雪,现在的小雪也是失恋的状态,跟当初花儿甩了蛋蛋的情况差不多,只是小雪还不懂得什么是感情,进去没那么深,程度也不那么严重,尽管她自己认为全身心进去了。

知道了蛋蛋和小春的好事后,花儿也是一脸的愤恨,这个贼偷走了她的宝贝。贼,贼,一连好几天的深夜,她总是因为纠结或者恶梦也醒过来,再也睡不着,然后她就一直对着台湾的方向,一直喊:“贼——贼——贼......”她的双手似乎长出了超长的爪子,一直往前伸,要抓住虚空里的那个人,把她撕烂,咬碎,如果有人能在深夜的黑暗中,看到她团缩的身子,听到她嘴里发出的咔咔声,一定会吓一跳,如果再看到她那眼斜鼻子歪的可怕的狰狞面目,那一定会把她当成巫婆,邪恶的巫婆。

从这一刻开始,花儿感到自己的生活变了,彻底变了,变成温水煮青蛙的那种生活,她自己就是那只青蛙。

小房子的装修并不顺利,那个叫王文生的师傅很慎重,不把这栋小房子绣出花来,他不会轻易动手,看来又是一个欠了蛋蛋人情的人。

每天早上,匆匆吃过午餐便急忙奔向艺术村,她现在跟蛋蛋住一起,一来是因为新鲜感,二来总担心蛋蛋被小雪找着或者蜘蛛精缠着。

太阳慢慢升起,雾气逐渐散去,民主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多了起来,每个人都是精神抖擞,一些穿着衬衣领带的人手中提着文件夹和皮包,到早点摊上买了杯豆浆、油条、包子就急匆匆的走了。到了北投区的洋人街,这是条热闹的洋人街,原先民主党执政时期,很多洋人在这里建有一栋栋别墅,现在别墅被政府收缴,成了一处景点,尤其是父辈住在这里的二代洋鬼子。别墅门前台阶上坐着许多逛累的游客,里头有不少洋人,旁边停着一辆辆旅游专用的马车和鸵鸟龙,马车上的车夫晃着有小女孩儿的辫子粗的马鞭,似乎要引起游人的注意。一个穿紫色T恤,牛仔裤的女子,手持电话,脚步匆匆地从马车旁经过,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什么,像是一个巫师低吟的咒语。“你莫说哒......”她边说边招手,一辆的士在她身边停下来,她上车离开。

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中年男洋人一跳一跳地迎面走来。低胸黑丝吊带,还喜欢跳一跳的,高跟鞋吭吭作响,脸上是很显眼很厚的妆,她一定是把一罐粉底全涂脸上了,她的眼睛在哪呢?只见一团黑。随视线而来的是那浓得让人受不了的香水味。过了好远,似乎还有暧昧的气味。

到了学院路,学生们背着书包和伙伴们一起走着,一边走一边说着班级里的趣闻,爽朗的笑声不时时地传过来。

夕阳西下,她回房地产公司跟蛋蛋一起共进烛光晚餐,一路上,潮水般的人流慢慢升高到高楼里的盒子套房,只有轿车依然那么有精神,快速驶过,带起一阵炎热疲倦的风。

这段日子,只要不忙,蛋蛋奖励小春为装修柿子宿舍的办法就是带着她旅游(暑假就要举行台湾马拉松赛,体委会又要建多处的运动雕塑,蛋蛋比较忙,宿舍装修一直都是小春在照看):近一点的到新北县新店区郊外的碧潭风景区去戏水或者在情人桥上走一走;远的到花莲市的七星潭玩,那里正在建影视城,亚细亚集团投资建的,第一期300亩基本完成,有□□、王府井大街等,全期1000亩。

十几个人的工程队用了2个月装修好柿子小楼(小春给取的新名),楼下35平米(过道扩大),二楼52平米,二楼楼顶也差不多这么大,真是有心,慢工出细活,小楼变得很美,由一个土里土气的村姑变成了城里的小家碧玉。老鬼头的房间在一楼,有空调,有私人卫生间,二楼是她和蛋蛋的卧室,还有书房,三楼有一间15平米的洗衣室,其它的是带有合金遮阳板的茶座,在这里,一边品茶,一边欣赏周围台北的景色。当然,楼梯小点,扶手是嵌在墙壁上的那一条金属水管(节省空间),不大方便老人家上下。

小春到香林村请爷爷到艺术村来感受一下新宿舍的美丽。老人家不喜欢台北,他恋旧,不肯,说要看着自己的那点古董。可是好东西不是都到了柿子小楼吗?对,对,剩下的也挺值钱哦。老人家嘛。

老人家不来,小春把一楼做成了咖啡吧,她当老板娘,预演一下将来老家开店的情景,先学习学习。客人都是艺术家或者自认为是艺术家。艺术家一般都好相处,他们是情绪性动物,喜欢或者不喜欢几乎没有隐藏,志趣相投地组合成各个小团体。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富有想象力;善于破旧,立新看个人能力;对生活和其他问题有自己的认识;对金钱看得比较开,有上顿没下顿,经常处在饥寒交迫的状态;不想守规矩,也不大讲卫生;心气都比较高,可惜不会生活,命,通常不好。蛋蛋几乎也是这样的人呀。

每天下午,柿子广场周围的这些租户都喜欢到柿子树下泡茶聊天,因为来了个好客的美女:能摞起来的塑料凳子是她提供的;小桌子也是她提供的;茶枝(大真酒吧捻出来)泡的茶不贵;酒吧剩的酒水不要钱,剩下的卤料也不要钱;厨房的窗户外再支个电视,直播东京地球运动会。这样就全了。这些穷邻居不会挑剔,吃的,喝的,再看个电视,对女主人是赞不绝口。

当然,难免出现另类的。有个别的这不是什么艺术家,就是个懒惰鬼的混混,他们从没发表过什么真知灼见,表情麻木,白天喜欢戴墨镜,怕被人发现自己没本事,也喜欢发怒,善于用发怒来伪装自己的无能;特会喝酒,抢着喝,喝完还假装糊涂,不给钱。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时刻,艺术家也一样,只要喝点,他们的情绪就上来,没了脑子似的,什么话都敢往外捅,这往往容易起争端,因为谁也不服谁,而且一争论就没完没了,时常搞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有时还引发其他住户前来挺人或者呛声,让人又爱又恨。小春搬来才两个月多,柿子树下已经满满当当,这里成了附近居民的论坛,每天下午都有人先挑头说起一个议题,反对声和支持声慢慢增多,不感兴趣的,围着看热闹,脸上笑嘻嘻的,偶尔听不顺耳的,他们也加入进去,如果没什么独特见解可以帮忙的,他们就在己方的主辩手后边加油、鼓掌、给对手起哄呛声。

蛋蛋也很喜欢这个论坛集会,很多下午,他会放下手头工作到这里来听些奇谈怪论。蛋蛋说这些奇谈怪论是思想的金子,很多人不理解,只看见有形的金子,没看到这种思想的金子。很快,老魔头乐队都被他叫了过来,他们都要来捡蛋蛋说的那种金子的。有了老魔头乐队的参与,乐声也就跟着来,这下子,连走廊都占满了人,低矮的树枝上也坐了人。小春不许人坐在树枝上,人们对她的这个行为有些不理解,可是他们都怕这个女主人,也能尊重人。

人太多,只能供应大桶茶,有需要的自己取。人太多,酒不够,想喝的得上阿力的杂货铺买,这些穷人,有点钱也是买三餐或者颜料等工具,没有余粮。对于搞艺术的人来说,天生跟钱有仇,学习艺术要有很多培训,需要花好多钱,学会了,没把挣钱的本事学会,反而学了一身跟钱无关的臭毛病,心气越来越高,同时也沉在艺术的世界里越来越深,忘了钱,也忘了如何谋生。

老鬼头还是来了,像一阵风似的悄无声息。参观到柿子小楼,他很满意,也有点妒忌,话里有酸味。小春解释说他要是不喜欢到台北来住,他们也会经常回香林村看看的。

终究还是因为妒忌,老鬼头呆不下去,只让小春陪着逛逛淡水河红树林公园,之后,他说要回村,打发小春回去。小春要送他到车站坐车,他不肯,说还想在这里溜达一下,有可能去看看蛋蛋,小春说要陪着,他不肯,有点小事要办。既然这样,小春也就不客气,回艺术村忙去了。

出公园的大门,小春见到了两个特别的人,一个年纪大点,高些,壮实的,眼睛跟老鬼头似的,瞳孔比较黑,比较大。一个小年轻,跟猴子似的,眼睛也跟老鬼头似的,瞳孔黑又大。这两人让人觉得奇怪的是他们嘴巴都嚼着一根草梗,而且只是在大门口游荡,像门卫或者等人。

听到深夜柿子小楼发出的动静过大,小春不时地惨叫,担心蛋蛋这个小年轻不知轻重,好心的阿克给了小春一些指导,教了她一些方法先给蛋蛋消消火,最后再承受那暴风骤雨的冲击。果然这些方法很有效,她抗冲击的能力有所提升,对蛋蛋也感到比较适应,没那么吃力。蛋蛋不是不爱惜她,而是情绪上来就像脱缰野马,控制不住,他真是太男人。他们的床是床垫放在地上的木板上的,老鬼头送的那套王明朝古家具,根本就不敢用。那些古家具都是用来占地方的,叫老人家别送来,老人家就是不听。要不是蛋蛋这样的高个和那方面强于正常人,她真想睡在这套名贵的古家具上当当土财主。不是怕把床折腾坏了嘛。这不是瞎说,工作室里的那张床就被整塌了,搞得她一个礼拜不好意思跟小许玉英他们说话。床不能用,多宝阁、油桌、梳妆台、脸盆架,这些还是能用,话是这么说,这套古家具值好几百万,小春可是个贫穷的农家女,谁用呀?傻呀?用塑料布包好,再用旧毯子打包,最后放在里屋靠墙上的木头架子上。占地方就占地方吧,看着心里头美滋滋的。

她喜欢香林村,喜欢工作室,也不排斥大真酒吧,更喜欢柿子小楼。她的生活简单,但是很有情调,要什么有什么,感觉什么都不缺,她也喜欢所有的人,甚至是花花草草都让人怜惜,都想问问它们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帮助;她甚至想问候一下风,它们从哪儿来,要去哪儿,有没有什么消息能说来听听;她甚至想问候云,它们那么悠哉有她的快乐吗?她甚至体会到有上亿岁数的石头真的有生命,只不过它们打哈欠的时间太长了,长得只有百年生命的人类这样的碳基生命没办法体会。

“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小春念道(《红楼梦》中林黛玉第一次见贾宝玉时的一句心里独白)。突然,她意识到自己太得意,忘了自己的父亲和妹妹。她抱歉地笑了起来,双手合十,向四面八方拜拜。

接下来,她想着应该如何跟蛋蛋说说,不能只是跟他回厦门老家一趟,他也得跟她回江州见见老丈人和小姨子。想想,要是胳膊里再抱个宝宝就更好,忍不住心花开,她一边忙着收拾屋子,一边哼唱起《回娘家》:

风吹着杨柳嘛

唰啦啦啦啦啦啦

小河的水流这

哗啦啦啦啦啦啦

谁家的媳妇

她走呀走的忙啊

原来她要回娘家

身穿大红袄

头戴一枝花

胭脂和香粉她的脸上擦

左手一只鸡

右手一只鸭

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呀

咿呀咿得儿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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