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飞白露天
合冬出去又进来,从楚楚怀里取走两个笼屉,再抱走了案上的那一个。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她右脚在门上一勾,那门“哐哐”几声砸在门框上,闭了起来。
楚楚和李湛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吐了吐舌头。
而李湛,更是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亏得合冬打岔,不然方才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原来你这么怕合冬?”楚楚道,目光之下,隐泛笑意。
“谁不怕?”李湛亦笑,“你不怕么?”楚楚点头如捣蒜:“我怕她不帮我好好干活,你怕什么?”
“我是怕她不帮你好好干活。”李湛苦着脸道。
两人不约而同朝着对方指了一指,目光一交,又忍不住一起悄然一笑。
李湛探头朝外面瞧了一眼,见到屋子外面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人,排起了长队。他连忙整了整脸色,端过木盆,快速的揉好了面团,摘出小团子,放在笼屉里,端了出去。
待他回到屋里,却是满脸的不明所以:“怎么连合秋也叫我大兔子?”
楚楚忍不住抿了抿嘴,一边勺了一瓢水,一边招手,示意他过来。李湛就着她倒下的水洗手。楚楚笑着道:“我那日,给她们两姐妹讲了一个守株待兔的故事,教她们不可墨守成规。可合冬偏犟嘴说,我便是故事里那个农夫。每日故意选这个时辰和面做馒头,是因为晓得你日日会在这个时辰来瞧我。我这也是守株待兔,等你这只大兔子来帮我和面,我诿事于你,便什么都不用做了。”
李湛微笑着注视着她:“那你心中真是这样想的么?”
楚楚偏着头想了想,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李湛道:“那你方才又揉什么面团子?”
楚楚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叫兔子美美地吃上一顿、心满意足,方能继续帮我干活。我可不会干那杀鸡取卵卸磨杀驴的事情。”
李湛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韩非子若晓得你这样曲解他《五蠹》里的故事,定然气得再不肯结巴了。”
楚楚面靥微红,轻笑道:“那也算是我功德一件了。”
李湛擦净了手,坐到了一旁的柴垛上,目光一抬,望向楚楚:“你念过韩非的书么?”
楚楚微微颔首:“我自幼喜欢听义父讲故事,韩非子的书里故事多,故此记的也牢。”李湛默默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楚楚见他突然神色凝重,似有心事,不禁柔声道:“你怎么了?”
李湛剑眉一皱,俯首沉吟半晌,叹气道:“可惜韩非这样的法家高才,竟英年早逝。”
楚楚一怔:“韩非子?他……死了么?”
她在渭水畔的密林中一住多年,不知世事更迭,自是不知韩非子之事。她放下水瓢,坐到李湛身旁。李湛轻声道:“那你可晓得郑国此人?”
楚楚默了一默,点了点头:“听说过。我晓得他为秦国修好了关中的水渠,却被人发现他原来是韩国派去的细作。”
“天下哪有修渠疲国之事?韩王真是异想天开……”李湛话声微微一顿,摇了摇头,长叹道,“那郑国渠修好之后,秦国关中俱为沃野,年年丰收,再无凶年。秦王虽晓得郑国是韩王派来的细作,却不曾杀他,反让他留在秦国做了客卿。还经常与郑国促膝长谈,由此在他的居所,读到了一个人的著作。”
“韩非?”
“不错。郑国是韩人,更通法家之道。他深慕韩非之才,虽然离韩居秦,却一直将他的书带在身旁,时时诵读。你我三晋中人,多晓得韩非此人,可秦王长年居于深宫之中,从未听说韩非之名,直至见着韩非书中旁征博引,语言汪洋恣肆,又与秦国所行之国策不谋而合,竟读出知己之感。听说他当时便说:寡人若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是么?”楚楚以手托腮,淡淡笑道,“他派人去请韩非了么?”
“请?”李湛顿时有些失笑,“你不晓得秦王此人……虎狼之性。他要什么东西,怎会用得到一个“请”字。”
“我的确不晓得他的脾性。”楚楚垂头淡然一笑,再不接口。只听李湛又道:“秦王晓得韩非乃是韩国的公子,便即刻发兵新郑,指名索要韩非。若韩王不交出韩非,他便立刻叫人攻下新郑。”
“韩非此人颇有才名。从前义父叫我念过他不少书,《说难》、《孤愤》……可惜韩王却从来对他嗤之以鼻,不肯重用,”楚楚叹气道,“到了此刻,韩王大约终能晓得韩非的好处了。”
“韩王若能晓得,也不会终至亡国,”李湛仍是摇头叹息,双眉深皱,“秦兵大军压境,韩王畏惧,立刻派了韩非出使秦国。说是出使,其实便是将韩非送于了秦王。秦王见着他,很是喜欢。可韩非却忠于故国,始终不肯为秦王所用。秦国的廷尉李斯与他是同门师兄弟,深知他的才华在己之上,便在秦王面前诋毁他。秦王深以为然,下令有司给韩非定罪。李斯又派人给狱中的韩非送去了□□,叫他自杀。”
“原来韩非是死在李斯的手中。”楚楚面上神色一阵黯然。
“确是李斯害死了他,”李湛面色凝重,“听说韩非曾想要当面向秦王陈述是非,却被李斯施计阻拦。后来秦王后悔了,派人去赦免他,可惜韩非已经死了。”
两人就此默默无语,并排坐在柴堆上。过了一会,楚楚轻叹道:“秦王并不是后悔,他本就是要韩非死的,只是为安六国客卿之心,才特意表一表惋惜之情。”
李湛剑眉微轩,以目相询。
楚楚轻声道:“韩非是韩国的公子,他不肯为秦所用,乃是人之常情。可秦王一心要东出函谷,吞并天下。首当其冲的,便是三晋;三晋之中,又当属韩国。他留着韩非不能用,早晚要让他回韩国。韩国若得韩非之助,便成大患。与其纵虎归山,不如干脆杀了他。”
李湛目露诧异,目光炯然,凝神望在楚楚面上,似乎在细细探究:“我方才还说你不懂秦王的心思,原来你同李斯一样懂。”
“李斯?他怎么了?”
“你这话同李斯劝秦王杀韩非的论调,几乎一模一样。”
“我不懂秦王,也不懂李斯,”楚楚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缓缓道,“只是我记得韩非在他的《八经》《起乱》篇中就曾说过:生害事,死伤名,则行饮食;不然,而与其仇。此谓除阴奸也。”
她仰头望着屋檐,一只小小的蜘蛛正从横梁上轻轻爬过。她微微叹气:“秦王要杀韩非,又不愿落下恶名。交给李斯处置,岂不是最好。只可惜,秦王高估了韩王。若韩王肯重用韩非,又岂会将他拱手让人?不过……韩非子著说立论,不为韩王所用,能所用于秦,想来死也瞑目。”
楚楚娓娓而叙。李湛深觉她所言极为有理,心中亦有同感,不禁长叹道:“韩非子曾笑申子未尽于术,商君未尽于法。他自己术法并重,却死于秦王之手。这权谋法术,到底是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韩非子也算是将作法自毙。只可惜了韩国……”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楚楚轻叹道,“亦……未有不死之人。”忽地住口不语。李湛听她说这几句话时眼神凄楚,一颗心砰地一跳,黯然道:“未有不亡之国……”突地心头一寒,脱口道:“如今秦国对赵国虎视眈眈,其他四国却袖手旁观。若是当初魏国信陵君仍在……”
楚楚微微一笑,双眼望向了窗外江水。
若信陵君在,以他之英风豪迈,自然要再行救赵伐秦之事的。可他再是英雄,到底也抵不过星移斗转。
还有那宣太后、秦昭襄王、白起、平原君。生前翻云覆雨金戈铁马,到头来还不是被一抔黄土掩盖。
世易时移,会英雄辈出,也总有风流黯淡。而唯一不变的,只有这世间的山山水水。
青山难老,江水滔滔。
两人各怀心思,各自默然。过了许久,李湛抬眼望向楚楚,却见楚楚的目中竟满含着悲切伤怀之意。可便是他望去的那一瞬间,她却如心虚般垂下了头。
李湛心中又是一跳,竟有一股不安之情升起。突然听见外面一阵纷纷惊语,先是合冬清脆的声音:“你把馒头还我。”又有一个老成些的女子声音劝阻:“合冬,算了,给他罢。”
“凭什么给他?我就不给。”合冬断然拒绝。
李湛和楚楚对视一眼,一起到了大门边。门一推开,外面是一个简易的摊子,一旁的炉子烧着火,上面堆起了笼屉,里面蒸着馒头。最上面那层打开着,冒着热气。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排起了长队,等在这摊子面前。
就离炉子不远处,站着一名男子满脸横肉,身材彪悍。合冬一手揪着他的衣襟,一手在他衣服上扒拉着,似乎要从里面扒出些什么。旁边还有一位与楚楚年纪相当的姑娘,白衣乌发,斯斯文文的,想劝又插不进去手。
楚楚倚在门边,扬声问道:“合秋,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