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各有寄

人情各有寄

“我并不是孤身一人,”楚楚微笑道,“含秋含冬,她们陪了我大半年,与我便如同家人一般无二。”可她脑海中不由自主,竟然浮现出李湛的样子。

一身青衫,俯仰之间,磊落光明。

而同他那相视一笑的温馨,顿时又涌上心头。

若说家人,他才真是与家人无异。

一想到他,楚楚只觉得心中甚是温暖,忍不住又接了一句:“我还有位兄长……”

“兄长?”赵夫人有些吃楞,“他……也是被你义父收养……”

“不是,”楚楚笑着摆了摆手,“他不是我的亲兄长,却比我大哥待我还好。”

“是么?”赵夫人两道柳眉,又紧紧地纠到了一起。她垂着头沉思,径自不声不响地走着,过了好生一会儿,才恍然抬起头。大约是觉得自己方才太过失礼,她勉强笑了一笑:“既然如此,楚楚姑娘,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既然如此?

如此……

方才两人说了这么许多,这赵夫人问的,又究竟是如哪一般?

一时之间,楚楚心中好生奇怪。但想来想去,却始终弄不清这位赵夫人为什么要向自己盘问这么多。

她固然是很聪明,可对世间一些再简单不过的人情世故,却是一窍不通的。

楚楚心头微一踌躇,淡声道:“我本不该长留此地,可我……”她声音一顿,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当初与李湛回到邯郸,本欲见他平安便要离去。可后来……后来见到邯郸百姓流离失所,她于心不忍,便设法搜罗粮食济民,李湛又叫了合家兄妹来帮她。一来二去,不知不觉间,她竟在这淇水北岸住了近半年。

这邯郸城早已破败,比不得大梁繁华,更比不得咸阳昌盛。可她怎就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滞留于此?

是她放不下这城里的百姓,舍不得合家姐妹,还是……

“是此处,还有姑娘流连之人,不舍之事么?”赵夫人问得极是轻柔。可听到楚楚耳里,却犹如更鼓之声一般,“笃”地一声脆响。

将她整个人都震了一震。

她不知如何回答,心头茫然,整个人都默然了下来。

耳边却又突地一声“嗡”,楚楚伸手便捂住了耳朵,愣愣地瞧着地上。赵夫人见她有些反常,连忙询问道:“楚楚姑娘,你怎么了?”

楚楚缓缓放下手,摇头道:“没什么。”

赵夫人瞧她脸色如常,料来无事,这才放下了心,和声道:“你们三个姑娘家,住在这郊外,实在也是难为你们了。若不是战乱频仍,你们又何须背井离乡……”

楚楚淡淡一笑,也不作答。

赵夫人又叹了口气:“当初你们魏国,同我们赵国、还有韩国,三家同源同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可如今韩国已亡,赵魏又不齐心,怎比当初有平原君信陵君两位……”

“有武安君在,足矣!”楚楚正色道,“有武安君一日,便有赵国一日,夫人不必多虑。”

她一言一词,极是宁定。那赵夫人面露赞同之意,喃喃自语:“不错,既有武安君在,我们又何必怕?”说着双手一合,击了一掌。

她与楚楚言下之意并无二致,可楚楚言语之中,似是知秦赵战事颇深,故而深有信心;而这赵夫人的语气之中,更像是对武安君李牧充满了钦佩之意。但她突地面色又黯然了下来,凝视着楚楚,叹气道:“可这天下……无不亡之国者,是无不掘之墓也。韩国已灭,赵国唇亡齿寒,虽有武安君在,却怕大厦将倾,他独木难支……”

楚楚微微瞥眼,目光在她身上又上下打量了一圈。

方才她忧心忡忡,一句话里引了《吕氏春秋》一句,又用了《左氏春秋》一个典故,显然学识渊博。她虽不知兵事高低,但却似深知赵国朝堂之事,对武安君的处境,更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之意。

楚楚越发觉得她来历非常。可又觉得她一言一行,俱是出乎自然,真情流露,直叫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她有恶意。

她正待细思,却听前面一声马嘶,抬头一看,一辆马车停在一侧。普普通通,青布为帐,车辕似乎裂了,用几段木头和衣带绑在了一起,权作修葺。

驾车的车夫则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见到两人出来,立刻跳下马来,恭敬道:“夫人,您回来了。车辕修好了,我正想去叫你。”

“楚楚姑娘,这就是我家车夫,真是麻烦你……”赵夫人连忙对楚楚言谢,可一转身,却见四处林木森森,楚楚早已不见了踪影。

赵夫人愣了楞:“原来她还有功夫在身……”她望着那车夫:“难怪敢住在这郊外。”

车夫利索地点了点头,笑道:“夫人,这位楚楚姑娘,不但有功夫,功夫还很不错。长得也俊俏。你们定然很是投缘……”说着,他嘿嘿地笑了笑。

赵夫人望着来处,皱紧了眉头,默默沉思了好一会儿。她登上马车,叹气道:“李威,咱们回府再说罢……”

※※※※※

秋风萧瑟,草木摇落。

天更凉。

堂屋中,油灯下,楚楚正聚精会神地缝制着衣服。大门一开,一阵秋风扫着落叶,卷进了屋内。含秋从外面进来,拿了笤帚将落叶都扫了出去,闭紧了门,在屋内转了一圈:“楚楚,见着含冬了么?”

楚楚头也未抬,轻轻摇了摇头。

含秋嘟起了嘴,嘟囔道:“这丫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坐到楚楚旁边,用小指的指甲将灯芯挑了挑,油灯骤然亮了:“这两天真是奇怪了,含冬动不动便见不到人了。李大哥呢,也好几天没来了。他可不是这样没有交代的人。”

楚楚垂着头,微笑道:“你们是真把人家当成兔子欺负了?便是兔子也有自己的窝,总不能日日指望着他来帮咱们。”

含秋捂着嘴嘻嘻地笑了好一会儿。她摸了摸楚楚手中的棉布,问她:“你缝什么?不早些休息么?”

楚楚手中针线不停:“缝好这只袖子便去。”

含秋拿起另一边,是只缝好的一只袖子,里面塞着厚厚的棉花,探手入内,甚是暖和:“哦,是件冬衣。”她拿着袖子在身上在身上比了比,比她的胳膊足足长出了一只手掌,她顿时了然,笑道:“原来是给都尉的。”

“都尉?什么都尉?”楚楚抬起头,诧异道。

“就是李大哥啊,”含秋眼波一转,“他从前在代郡,在赵将军手下,做过都尉。我们家傅准是他的兄弟,我们姐妹也跟着唤他做都尉。他接我来邯郸时,曾特地叮嘱我,他辞去了军中的职位,我不必再以官职相称。方才是我一时疏忽……”她吐了吐舌头:“不过……都尉人很好,一定不会怪我多嘴的。”

“些许小事,有什么好怪的?”楚楚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道,“你说的傅准,他……便是你……”

“便是我那个未来及成亲,便战死了的夫君。”含秋笑道在棉衣拍了拍,并不以为意。

“啊……”楚楚轻唤了一声,伸手覆在含秋的手上,“湛哥哥只同我说,你是他兄弟的遗孀,我以为你们……”

“我们只是定了亲,”含秋笑得很坦然,“若我晓得他那日会战死,我一定早早地,什么都不顾,先同他做了夫妻,哪会傻乎乎地非要他等到什么良辰吉日。”她在人前婉约,此刻说话,却很有些凄厉绝然之意。楚楚闻言,突然间有些出神,长叹道:“天道不测,本就难以捉摸。早晓得晚晓得,也都是一样。”

“怎会一样呢?”含秋取笑道,“你若早晓得李大哥的为人,便会早一些嫁……”

楚楚目光抬起,淡淡瞥了她一眼。含秋甚有眼色,立刻停下了这调笑之语。可她端正了颜色,仍是道:“楚楚,都尉他的的确确是个好人。他是武安君的小儿子,带兵打战自然是不用说了。他的为人,从前傅准他们那群兄弟,也都是心服口服的。还有代郡的那些姑娘们,就没有人不中意他的……”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瞄着楚楚。可楚楚只是面无表情地拿起了针线,似乎并无动于衷。她与楚楚相处日久,很是晓得楚楚的脾气,与含冬颇有几分相似。若楚楚不肯接茬,这话便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说下去的余地。含秋心中失望,可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她默默坐着,陪着楚楚做针线,不时望着门外,可含冬始终未曾现身。她皱起眉头,一时去想如何替李湛说好话,一时想含冬可不是出了事了,要不要出去寻她?想来想去,突然间咕哝道:“这事……真是挺奇怪的……”她轻声嘀咕着,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

楚楚轻轻扬头:“什么事情?”

含秋却有些支吾:“就是……今天二嫂来……”

楚楚打断道:“你与李二夫人,原是旧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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