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深千重门
两人寻了一个角落坐下,楚楚素来不食荤腥,李湛故此只点了一壶酒,两个素菜。两人对酌了三杯,这菜却一直未上,不过两人的心思一直只在那两名红衣女子身上,到也不甚为意。
四周望了一圈,仍是未见到那两名女子,远处有几位舞女,俱是身着红衫,服饰装扮与红衣女子几乎一模一样,确想此处便是那两名女子乔装隐蔽之所。
两人再扫眼望了一圈,便见一旁帘子一掀,方才那两名红衣女子正笑容可掬,从后面走了出来。一路上同几位熟客打了个招呼,聘聘婷婷踩着楼梯上了楼去。
李湛将酒樽一放,立时起了身要跟上去,迎面却被一名伙计拦了住:“客官要上哪儿?”
李湛将头朝楼上微微一撇,伙计嘻嘻一笑:“客官有所不知,这楼上是敝主人的居所,素来非请勿上,是熟客都知道的规矩。还望客官海涵。”说着,手中托过一盘藕片:“客官,这是您要的菜。”
“我们没叫这菜。”李湛伸手将他揽开一边,凝目只见那两道红影上了楼梯,向右一拐,便不见了踪影。
“没叫么?”伙计四处看了看,陪笑道,“是小的糊涂,客官说没叫就没叫。不过咱小店的规矩,这菜上了便不能撤回去。这是特意从楚国运来的新藕,料想姑娘家一定喜欢。客官就留下,当是尝个鲜,小店分文不取。”说着,将藕片摆到了桌案上,躬着身子退到了后面。
这半月来,秦军虽已停战求和,却一直围住邯郸未曾撤离。这快风楼竟能越过秦军的封锁,将新藕从楚国运至邯郸,仅此一样,便足见这快风楼主人的能耐了。何况时值九月,这新藕价格实在不菲,眼下又白送了这一盘,这快风楼的老板不但财大气粗,做事更是漂亮大气。
李湛虽居邯郸已有多年,却一直不晓得这人是何方神圣,只苦笑着与楚楚面面相觑。
楚楚嫣然而笑:“却之不恭,便尝一尝罢。”伸出箸子,夹了一箸,咀嚼半晌,渐渐收敛了笑容,停着默然了许久,迟疑道:“这藕……”
李湛见她面上神色复杂,也夹了一箸,只觉得味道确实清美,可心中却更惦记着方才上楼的那两名女子,哪有心情去细品这清藕的就中滋味,只压低着声音道:“我去瞧一瞧。”
“去哪里瞧?楼上么?”楚楚放下箸子,抿起嘴微微一笑,“这酒楼的主人可邀请过你上去么?”李湛一时语塞,见楚楚正自凝目望着自己,目光之中似笑非笑,他沉吟道:“这楼上定有古怪,无论如何,我要上去探一探?”
“你是武安君之子,万一被人发现,岂不糟糕?”楚楚好整以暇地,浅浅地吸了口酒,面颊微红,脸色便如春花初绽,大增娇艳之色。她起了身,手掌在李湛的肩头轻轻一按,附耳笑道:“湛哥哥,你慢慢喝,我去去就来。”
她缓缓走出酒楼,到了一旁僻静之处,微一吸气,身形直拔而起,一下便上了一棵梧桐树的枝干,再轻身一跃,悄无声息地便从一扇半开的窗户中钻了进去。
楼上厅内静悄悄的,却是一个人都没有。当中便是一道楼梯,两边各有几张陈旧的桌案。灯火虽然明亮,烛台却十分老旧。看样式大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旧物,虽擦拭甚勤、不落灰尘,毕竟与楼下的簇簇一新的华贵之风大相径庭。
可正是这二三十年未曾易换的一桌一案,一盏一台,却叫楚楚眼眶一热,几乎要涌出泪来。
二十年前义父在这里时,也总是驱尽宾朋,一人独坐在窗边,望着天边的明月,孤零零地喝着酒。而她,便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人人都会讲述他从前的意气风发,唯有她见过,他无人倾吐的寂寞。
义父……与李湛实在是太不相同。
李湛身边,有冯劫、司马贞、李牧,甚至于一整个武安君府。而义父他……虽然上能窥青天,下能潜黄泉,挥斥八极而神气不变。人后,却是无尽萧瑟。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他与义父,最不相似,又最相似。
可那个人……
楚楚心头百感交集,目光朝左右扫了一扫,左边屋角有两间简陋的小厢房,最里面那间正点了一盏蜡烛,烛火晃曳,几乎摇摇欲坠。她心头顿时似有针刺,只扫了一眼,便决不肯再看。
再瞧着右边另有几间厢房,一般陈旧古朴,她配制的追魂香气正从其中一间屋子飘出,扑鼻而来。她正要循香而去,却见那屋里有人轻轻推开门扇。她急忙跃身上了大梁,将自己隐在了梁间暗处,双眼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下面动静。
门一打开,那两个红衣女子从里面出了来。随即又出来一人,身着富贵,方面大耳,阔口巨目,神情极为威武,腰上挂了一大串锁匙。
楚楚见他装扮,想必大约就是此处的老板,却听他“嘘”了一声,低声道:“仔细些,莫要惊扰了主人。”这才晓得,原来这老板还另有其人。
男子推开对面屋门,搬开当中的几案,不知按了哪里,地板升起,露出下面一个匣子,三人从怀中各拿出一条锁匙,先后插入锁孔,那匣子打开。一名红衣女子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放了进去。男子低声道:“你们去同他说,他若若再漫天要价,不肯好好替亲我那个办事,我便将这里面的东西都拿去给赵王,让赵王看看他做的好事……”
“那天下还有他的立锥之地么?”红衣女子们笑着接口。三人又用锁匙锁好盒子,将一切恢复原状,这才一起下了楼。
楚楚在梁上,早已将一切都瞧得一清二楚。这里,应当是秦国设在邯郸的秘密联络之处。从方才三人所言可知,那赵国细作定有把柄装在这盒子之内。至于那机关中的盒子,上面的锁设计精巧,重重锁扣,正是江湖人最爱用的“三才锁”,必要三条锁匙聚齐,方可开盒。
这锁虽然巧妙,寻常人绝难轻易打开,但楚楚自幼在义父处见过的能工巧匠,见过的精巧机关,更不知多少,开锁倒也不难。只是若要开锁,必要花上不少时辰,一时不慎,只怕会打草惊蛇。
好在这里重重机关,这酒楼老板必视此处为安全稳妥之处,当不会轻易移动盒子。如此一来,她大可先与李湛商议对策,再来设法取走盒内之物,查清那奸细的身份。
她跃下横梁,到了窗边,正要下楼,可目光又不由自主的,朝着那边角的两间厢房望去。只见烛火影动,似乎见到里面有个人影若隐若现,五官面貌却模模糊糊的,又隐隐约约听到一声长叹。
楚楚不禁微微一愣。
她记得那间屋子里,本该是住着一名三岁的幼童。他哪来这样高大的身影?也不会有这般愁苦的叹息。
可她……当真是好生糊涂,那毕竟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年世异事易,这快风楼早换了主人。而从前那名幼童,如今正远在咸阳,年轻气盛,踌躇满志,正如义父当年。
纵便心中萧索,又岂会再困在此处,诸事不得意?
困囿在此、难进难退的,分明只是她自己。
这一声叹息,也不知是自己心魔作祟,还是别的,楚楚只觉得里面似含着千般怨愁,万种悲苦。不过一声,竟将她如今的心绪,全都吐露了出来。
不敢取强,难得善果。
不死不活,坐困愁城。
她不知不觉的,也跟着长叹一声。更身不由己,脚步挪动,朝着那屋子而去。
心里竟想着,要瞧一瞧这屋子,见一见这屋里之人一面。
她站在屋前,手搭在门扇上,也不知是推是叩?却见门扇上映着屋内一条极大的身影,渐渐变小,竟是屋内那人也朝着门扇来了。
那人似乎就站在门前,他只要一伸手,便要将门推开了。可不知怎么的,那身影又变大了,里面又没了动静。
楚楚静静地望着这门扇,心中惊疑不定,心中尽是掩不住的心慌。却听窗外突地响起一声高亢的呼声,有人喝道:“你们给我们让开。”呼喝之声,随着这马蹄声顺风传来,楚楚驻足回顾,只见一匹健马箭也似的急驰而来。
就在这微一顿足间,这匹马便已冲到快风楼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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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湛就瞧着楚楚,就这么穿过人群,一步步地出了快风楼去。
她的衣角轻扬,随风而来的,不知是那残余的追魂香,还是她身上的梨花香。
他低头笑了笑,坐了下来,饮了一口酒。那些歌女的声音娇柔宛转,荡人心魄;有些姑娘的大眼睛又黑又亮,眼波一转,就仿佛可以勾去男人的魂魄。
可他的心里,却一点都听不进去,一眼都看不进去。
只想起那一年,梨花摇落、花瓣纷飞间,他悄悄瞧见的一张笑靥。
一眼,便叫他心弦难静,一到如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