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转更几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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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楼梯声响动,他急忙抬头,瞧见那两名红衣女子和一名商贾模样的人,齐齐下了来。他急忙低下头,眼角余光瞥见那三人一起,转到了帘子后面。

他不知楼上发生了什么,又不见楚楚迟迟不返,正迟疑间,忽听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你们给我们让开。”

他抬头望去,目光越过人群,只见两扇大门之间,一匹健马扬蹄昂首,唏律一声长嘶,马上一人“嗖”的一个箭步下马,蹿了进来。李湛双眉方自一皱,便见一名戎装妇人,脸上怒容满面,一双凤目,威光毕露,正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

“二嫂……”李湛一愣之间,急忙将她拉到了一旁坐下,“你来做什么?”司马贞紧紧地瞪了他半晌,突然暴喝一声,指着他厉声喝道:“楚楚在我面前这般维护你,处处为你着想。可你这小子,怎么又来这些地方荒唐?你心中就没半分觉得对不住她么?”

原来她上一次去寻李湛,一则是因为楚楚阻拦,二则多少仍是相信李湛,想着他晓得李牧回府,无论如何也会来见父亲一面,故而作罢。可左等等他不回,右等等他不回,今日李牧用晚膳时问了一句李湛去向,她难以搪塞,索性出门揪李湛回家。到了淇水岸边,屋子里只有含秋一人,正唉声叹气。其余几人,无论是李湛、楚楚,还是冯劫、含冬,竟然个个都没了踪影。

她心中已有几分焦急,在城里寻了一圈,仍是不见李湛,只得悻悻而回。方才经过快风楼,隐约见着里面一人像是湛,她心中仍未大信。出了十丈远,突然回过神来,这下便如火上浇油,便来对李湛兴师问罪。

这就中因果,李湛心中约莫能猜中个五六成,不禁对司马贞又是感激,又是好气,还有几分好笑。转目一看,一旁酒楼热饮的人,也俱都听到她对自己的呵斥。

人人为之侧目。

邯郸城此刻正是多事之秋,谁也不晓得哪一日,这灭城之祸便会降临在众人头上。故此来这快风楼的人,虽然看来俱都只顾醉生梦死地享乐,其实心里又不免人人暗中警戒着。

帘子微掀,方才那名商贾探出头来。那两名红衣女子,垂手并立在他的身后,流转着的目光,望向李湛与司马贞两人,似乎还记得方才在门口与李湛的“巧遇”,目光中时不时便流露出怀疑之意!

李湛不免心中着急,他倒不怕司马贞一通好骂,可万一她话里提到两人的身份,那便坏事了。他正要拉司马贞出门,却听一旁“扑哧”一笑,有人轻轻笑道:“二嫂,你又骂湛哥哥了。”

她人似乎还在十步之外,可这笑声,却已叫李湛心里荡漾起一阵温暖之意。

她一开口,便是春风满地。

司马贞循声望去,见到楚楚正站在楼梯旁,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司马贞睁着眼睛,瞧瞧李湛,又瞧瞧楚楚,眼珠骨溜溜的转了几转,满脸诧异之色:“楚楚,怎么你在此?”

“二嫂,我陪湛哥哥来喝酒,”楚楚到了李湛身边,低声道,“这楼上有个房间,里面有不少东西,咱们明日再来。”李湛会意,微微颔首。楚楚又拿过方才自己用的酒樽,斟满了一杯酒,递给司马贞:“这是我用过的,想来二嫂不会介意。我敬二嫂一杯。”

“我不喝,”司马贞伸手挡酒,对着楚楚语气虽然缓和了许多,却更有了些愤愤,“你瞧他,一天到晚只晓得喝酒,像什么样子?”

她手中指着李湛,李湛自是不好回应,只得苦笑摇头。楚楚自顾自饮尽樽中之酒,拉着司马贞坐了下,轻描淡写道:“男子汉大丈夫,若不能痛痛快快地喝上一杯,此生又有何乐趣?”说罢莞尔一笑,眉目顾盼间,婉若清扬。

“你……”司马贞被她顶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掌拍下,楚楚翻手向上两掌相抵接了住。司马贞掌力的劲道,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哼地一声,夺回了手。

李湛见两人好端端的,像是斗上了气,他有心调停,却是怎么也插不上话,正干自着急。却见楚楚又饮尽一樽,淡淡说道:“可若能救民伐暴、建功立业,便有万斛美酒,又岂能与之相提并论?”

她话意骤转,司马贞也不禁转怒为喜,拉住她的手,声音十分轻柔:“我从前也这样同李湛说过。若他肯听,我怎会拦他喝酒?”

楚楚笑了笑,转目望着李湛,柔声道:“湛哥哥,身逢乱世,男儿自当暮沙裹草,纵马长啸,立一番功业,方才不虚此生……”她缓缓而言,却句句语重心长,犹如一位长者,对李湛细细叮咛。

她眉目之间,风姿颖然。

一樽酒在手,更颇有几分睥睨天下之意。

她性情恬静,诸事皆不挑剔,从来都是随遇而安,从前更是从未说过这样追名逐利的话。眼下这话,李湛分明觉得她是为了迁就司马贞才随意敷衍,可竟又觉得,这本就是她压藏在心中从不示人的真心话。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真的是这样想的么?”

楚楚却不看他,转目望着司马贞,又笑道:“可最要紧的,是为人问心无愧,旁的建功立业什么的,也就不用管了。二嫂,是不是?”司马贞只听得哑口无言,这才晓得,她仍是为李湛开脱。

却见楚楚手里捏着酒盏,默然了许久,叹笑道:“毕竟这天下,又有几人,能似信陵君呢?”

分明还有一人。

傲慢、蛮横、狠辣、跋扈,浑身上下再寻不出一点好处;决不似信陵君磊落仁义、存不忍人之心。

可她从来都晓得,他将来必有无并功业,更甚信陵君。

楚楚笑容一敛,明眸横波,举起手中的酒樽,对着李湛敬了一敬:“湛哥哥,你还是要听二嫂的话。喝过这最后一樽,从今往后,便不可再来这样的地方了……”

李湛只听得心中一跳,隐隐约约,竟觉得她的话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含叮嘱之情,更有别离之意。

而忽然之间,方才两人月夜之下,执手而行的亲密,又荡然无存。

他甚至更觉得,便是方才那样亲昵的一刻,他也从来也不曾明白过她。

诚如……志从未曾同,道从未曾合。

她一直是他的镜中花、水中月,他求得一场虚幻,只不过因她一时心软、一刻怜悯。

真叫好生无趣。

他心头酸楚难当,抬头举樽碰了一碰,将酒一口便吞下了。

司马贞听了楚楚这几句又温柔、又诚挚的话,心头却是大喜,心想这楚楚姑娘不但人长的漂亮,功夫也好;说话如此地温雅和顺,偏能将自己怎么说都说不明白的道理讲得一清二楚;她一心为李湛好,李湛对她又言听计从,再没什么比这两人更般配了,当下想了一想,对着李湛说道:“楚楚这样明白事理,我也不同你多啰嗦了。我同你说,爹问起你了。今夜无论如何,你都得回去见他一面。”

“我听说,秦王发了求和书来。赵王这才召了爹爹回来商议,可是如此?”李湛扫眼过去,那帘子放下,两名红衣女子终于走了,但仍是压着声音问道。

“平日里见你吊儿郎当的,眼下又都知道了?”司马贞白了他一眼。李湛笑了笑:“井径关的战事,果真是停了便好。我只怕这里是王翦的计策?”

“我听爹说,斥候探回消息,咸阳那边秦王好像出了什么大事,秦国将有内乱,王翦这才无心恋战。其它的,爹也并未多提,”司马贞站了起来,拍了拍李湛,“我不同你多说了,你等下务必回来。”

李湛起身送她,听得门外马嘶之声,熙律律而去。他转回头来,才瞧见楚楚木然坐在那里,拿着酒樽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

也不知她是听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

李湛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陪坐一旁。

突地一阵吵杂语声,自楼外传入,接着走入一个人来。只见这人相貌俊秀、衣着华丽,腰畔斜佩一口长剑,剑鞘满缀珠宝,显然是城中显贵。伙计立刻上前招呼,又急忙送上食物。这人大剌剌地坐着,面色十分冷傲,浑然没将旁人放在眼中。

旁边有人轻声指点,嗤声道:“他怎么会来这里?”也有人上前作揖,招呼道:“春平君大驾光临,失敬失敬……”两下似都识得此人,态度却是一倨一恭,云泥之别。

那人微微抬眼,似乎遇到旧识,神气虽然倨傲,言语还算客气:“哦,有礼有礼。”却是连手也不抬一下。

李湛见楚楚愁容微敛,也凝目望着这人,在她耳边低声道:“他是太后的人。”楚楚柳眉一挑,仍是未明其意,李湛便又道:“便是赵国的嫪毐……”

楚楚顿时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正待起身离开,却见一旁挤过一个人,坐到春平君旁:“大哥,你出使秦国回来了。”楚楚心中一动,又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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