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握算计

庙堂握算计

众人回头一瞧,只见一名黑脸汉子,引着春平君及十来名巡城将士,手举火把正朝快风楼而来。见到这里里外外站了五个人,春平君手一扬,将那黑脸汉子和赵军一干人等留在一旁,自己先走上前来,瞧了瞧秦泽,又瞧了瞧李牧,干笑了一声:“诸位,深夜在此,究竟所为何来啊?”

秦泽不屑地冷笑一声,双眼一翻,转过身连瞧都不愿瞧他一眼;楚楚垂着头,凝望着地面,似乎在沉思什么,对他听而不闻。李湛和冯劫四目相对,又一起摇了摇头,皆不答他;而李牧,心中疑窦重生,更是不知如何答他。

春平君与李牧虽同朝为官,可李牧以赫赫军功立威赵国,他春平君的名声却一向是与太后的裙带绑在一起的。李牧一贯对秦主战,春平君半月前却刚刚带人去秦国求和。两人平日非但是素无交往,政见更是一左一右。眼下春平君见在场五人皆未曾他放在眼里,心中更是不悦,哼了一声,到了李湛与冯劫身旁,瞥了李牧一眼,一侧身,目光在秦泽面上一扫,却是身子一谔,讶声道:“你……你不是……”

“我是什么?”秦泽这才扬起头来,笑眯眯地问道。他虽然在笑,眼睛里的那份冷漠却丝毫未减,任谁都瞧得出,他对春平君的鄙夷之色。

“你不是……你是……”春平君“蹬蹬蹬”猛地大退几步,一把扯过那黑脸汉子,指着秦泽低声说了几句:“……你去瞧瞧清楚。”黑脸汉子“啊”了一声,夺过一人的火把,凑着瞧了秦泽好几眼,立刻又退回到春平君身旁,一时点头一时又摇头。

春平君跟黑脸汉子又密密说着话,一边说,一边目光在李牧与秦泽身上微微转动,再四顾一眼,面上惊喜之色一闪。一名赵军听他的叮嘱急急离去,春平君自己则低低呼哨一声,那剩下的十四名赵军立刻穿过大门,七名在内,七名在外,将五人围在了一个圈中。

春平君处身圈外,脸色一沉,阴阴地道:“武安君,你可认得你眼前这人么?”

“老夫与秦兄弟……”李牧正待回答,却听李湛与冯劫同时唤了一声。

“爹……”

“武安君……”

他们两人虽不知春平君所问出自何意,却也瞧得出他多少不安好心,而这秦泽身份必定非比寻常,故此急急喝住李牧,只怕他言多必失。李牧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轻轻推开李湛,自他身后缓缓步出:“老夫数日前回邯郸,无意遇上了这位秦兄弟,他说……”

他顿了一顿,忽地面露恍然之色:“他说从前误会了自己的未婚妻子,以至于害她负气出走。如今晓得她在邯郸,便专程来寻她……”他目光望向楚楚,悠悠一叹,戛然不语。

“他寻他的未婚妻子,与你又有何干?”春平君嘴角阴笑更甚,“莫不是武安君晓得他的身份,刻意结交与他?”

李牧见了春平君这般神态,不禁又沉吟半晌。

他多年沙场砥砺,深知春平君此刻每一句所问,必有原因,故此在他面前,言语绝对不可有差错。可他又自问心怀坦荡,天下间无一事不可对人言,仍是坦然道:“老夫见秦兄弟对他未婚妻子情深义重,为人又温文尔雅、谈吐不俗,本欲好心助他一臂之力,他却婉言推却。只求与我对弈三局。老夫今夜败了一局,不觉动了相惜之意,想来想去便想回来与他商议……”

秦泽听他娓娓道来,嘴角缓缓泛起一阵浅浅的微笑。春平君却是骇然而笑:“相惜?商议?一局胜负罢了,也能叫武安君动了怜才之心么?”

李牧缓声道:“秦兄弟自承不通棋艺,老夫与他对弈,原本只是陪他解闷。可这三局下来,第一盘老夫胜,第二盘和,这最后一盘老夫反而输于了他……”

“原来如此……你自认不敌,便来见他,想求他放你一条生路是么?”春平君脸色愈发地阴沉下来,抢着问道。李牧眉头深锁:“对弈便是对弈,岂有其他,春平君何必胡乱攀扯?”声音低沉,心中已是极为不悦。

“不错,对弈便是对弈,”春平君冷笑道,“可你对弈的这人,他……”他说到这里,不住地“嘿嘿”冷笑,手一指秦泽,厉声道:“他却是我赵国的大对头,秦王赵政。”

“秦王?赵政?”在场众人俱是低呼一声,心头也俱都一震。

冯劫蓦地抬起头来,望着秦泽,目光虽疑惑,心里想到当初蒙茵对他的态度,却已信了七分!李湛却想起这两日来楚楚的种种反常之举,皆是自她知晓秦王遇险而始,原来桩桩都是其来有自,不禁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这一桩方才蒙上李牧心头的迷雾,突然间也终于叫人驱净了。

秦泽笑了一笑:“咸阳一别,春平君风采依旧?”虽未明答,却也是认了自己便是秦王。只是他虽笑着,那种说话的声调,仍是冷冰冰的,不带一丝笑意。

“客气客气,”春平君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那日你在大殿上遇刺,被我见到,原来不过是为了瞒天过海偷入邯郸……”

“原来这春平君竟也不蠢,”赵政哼笑了两声,“那日是我在殿上一时兴起,与群臣戏言,说起将来若有人要刺杀我,便要如此如此……不料□□平君当真了。”眼角瞥向李牧,见他仍是双眉紧蹙。李牧沉声道:“你真是秦王赵政?王翦与杨端和退兵,秦王却到邯郸来,究竟是……”

“实在是武安君给寡人出了一个大难题……”赵政笑道,“武安君战法无双,我大秦无人可敌。寡人曾想,不若叫人暗中杀了武安君,以绝后患。可李斯对寡人说,李牧能以武安民,千古也不过两人。若能归于我秦国,我大秦岂不是自白起之后,再有武安君?寡人深以为然,便叫王翦他们先退了兵,寡人好亲自来见一见武安君。”

他不但直承秦国朝堂的谋划,言语之中更是示意众人,他此番便是为了李牧而来。若是李牧投秦,秦国仍以武安君之位待李牧。而李牧,非但能得秦王一诺,更能得秦国上下所望。

只是他话声未了,李湛便高声应道:“我赵国从来只有死战之鬼,绝无投敌之将。有劳秦王屈驾来此,却怕是要徒劳而返了。”

赵政淡淡一笑,只是深深望着李牧。

李牧心中固然也与李湛一般回答,可不自觉却想到当今赵王日夜声色犬马,将国事只交与郭开与春平君等一干佞臣。反观秦国上下,一国之君竟可只因御史一句话,便能亲涉险境以至邯郸。如今秦国上下一心,三軍同力,问鼎中原只在一触之间;而赵国则江河日下,再不复当年与秦国分庭抗礼之风。

两国攻守之势之异,岂不正因君王之天壤相别?

一念至此,李牧心中已是郁郁。又见赵政在众人环伺之中,仍是侃侃而谈、言笑自若,不禁双手微颤,面容惨白,心中更是一片说不出的心灰意冷。

而春平君见到李牧如此模样,却嘿嘿冷笑起来,笑声甚是低沉而又冷削。

赵政仍是笑了笑:“这天下家国,本就是寡人的。寡人为秦国尽力,也是为寡人自己尽心,冒险来邯郸并无什么为难之处……”他似看透了李牧心中所想,明着是答李湛,暗着却仿佛在李牧的心头又压上一块大石。

可楚楚闻言,却蓦地回过头来,一双明亮的双眼望着赵政,目光中似笑似讽,说不出是什么意味。赵政目光与她相接,禁不住便是两声轻咳,声音也不由自主暗淡了:“寡人只怕再不来邯郸,这蠢丫头真要做出什么蠢事来……寡人便再难挽回了。”

他深深地叹着气,身子转到楚楚面前,瞧着她,柔声道:“这几日累你为我挂心,是我又做错了。”楚楚狠狠盯了他一眼,仍是转过了头去。

她这般轻嗔薄怒……赵政嘴角微微扬动,心中反而大是得意欢喜。

李湛心中却又是一声叹息。

她确实一向对自己体贴温柔,可她是对谁都那般恭谦有礼。其实她对他,与她对旁人,也并没有什么二致。

他只见着她,在秦王面前发怒,在秦王面前手足无措。

她望着赵政那样又恼怒又深情的眼色,她从来也没向自己瞧过一眼。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瞧见。

“武安君……”赵政转身又望向李牧,笑道,“寡人初涉棋术,便得武安君谬赞,寡人对武安君也是十分倾慕。若武安君能就此入秦,你我宾主一场,岂不是一桩千古美谈。”

李牧目光炯炯,伸手在颚下短须上轻轻一抹,沉声道:“可惜李牧身属赵国,便如钉敲入石,木燃成灰,已再无更改的余地。”

作者有话要说:

事多,瞎忙,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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