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谬臧否
“武安君不必急着答复寡人,”赵政笑着一摆手,轻描淡写便将李牧的回绝按了下来,“方才武安君匆匆赶来见寡人,可是因为今夜输给寡人的这一局棋么?”
“老夫本是见你人才难得……”李牧长叹一声,淡笑着道,“秦王以有心算无心,老夫输了棋局,倒也不算什么。秦王也不必再提了……”
“一胜一负,兵家常势,武安君真是好气量,”赵政本还是笑眯眯地,渐渐地面上浮起骄矜之色,“一局胜负,的确不足论道。可从今往后,武安君若再与寡人对弈,唯有败,无胜。”
他言语之狂妄,实在自负已极。春平君闻声,便是一阵冷笑:“口气真是不小。”
赵政瞥了他一眼,更不理睬,只是笑道:“武安君可知原由么?”
李牧心中一动,双眉轻轻扬起,右手一摊,缓声道:“愿闻其详。”
赵政微微笑着,正要说话,忽觉一阵清风掠过,含着一阵淡淡而又熟悉的梨花香,自鼻尖飘过。他眼光一斜,只见楚楚对眼前发生之事浑然视而不见,只是径自走到窗边,仍是垂目凝思。
她便这样靠在窗边,不闻不问地。一头青丝如墨,衬得面色却异常苍白,夜风自窗中吹入,她衣袂飘然,直似神仙中人。
赵政一时看得有些失神,竟什么都忘了,只顾着抢步挨近了她,伸过手去握住了她手。仿佛生怕自己慢了一步,楚楚便要从他面前消失,而且永不回返。
这六年来,她来梦中见他时,他总要这般去拉她,她却化蝶而去。
可此刻似梦非梦,她也不曾消失。只是她的脸有些涨红,头微微一侧,将手便从他手中扯了回来。
是了,但凡是当着那个李湛的面,她便会这般漠然,一再拒他于千里之外。
赵政心中一阵气恼,张开嘴来便想去咬她,但嘴唇碰到她耳朵,却又舍不得,只是轻轻地亲了一亲。
楚楚只觉得自己耳朵被一个冰凉的东西碰了一碰,他的鼻息更在耳边转了两转。她心中“砰砰”而跳,红着脸退开了几步,又刻意避的他远一点。
秋风凄凄,在两人之间轻轻荡漾,仿佛是此处谁人心中的幽幽叹息,叫人心中酸楚,叫这快风楼内外更显凄凉,却又凝重地地令人喘不过气来。
赵政轻咳一声,转过头来,如梦初醒,叹笑着摆了摆手。
他面上便连一份尴尬之色都没有,仿佛方才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
可他又岂是瞧不出众人眼中的窘迫与鄙夷,只是越是这样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他便越要如此肆无忌惮,大胆之极。
他根本就不屑理会得他们,更不会将那一人放在眼里。
他缓缓走到楚楚方才坐过的桌案前,缓缓坐了下来,又缓缓取起面前的酒樽,凑近嗅了一嗅,笑道:“这是从前你饮过的雍城秦酒,蠢丫头,方才你就没尝出来么?”
赵政啜了一口酒,忍不住又是一阵轻咳,随着皱起了眉头。四下里除了楚楚,众人的目光,皆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只见赵政又浅浅啜了口樽中的酒,目光既不回顾,也没有望向楚楚,只是凝注着自己的酒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着声音道:“夫棋者,乃前人效法天地变化,观象取形,妙悟所得。所谓天地为盘,阴阳为子;而兵道,亦在阴阳相应,随机应变,决胜于弹指之间。寡人虽不通棋艺,但自幼……”
他低下头来,默了一默,叹了口气:“寡人自幼也曾蒙姑姑教习兵法。武安君深通兵略,必知上兵伐谋,其次伐兵。武安君战法多奇计,尤长于设伏截击,胜匈奴如此,胜秦亦如此。可百战百胜,非善之善,善用兵者,必以全争于天下。我瞧武安君落子,东北角散乱,脾土空虚,走子束手束脚,忧患皆在眼前。”
他这一番侃侃说来,说的似乎是棋道,又似乎说兵法,更似乎说人心,但字字句句之中,都含蕴着一种动人心弦的力量,实在叫人无法不留意倾听。这楼内众人,亦皆是深通兵略之人,只觉得他的话隐隐含有深意,叫人听了之后,不知为何,竟为之怦然心动。
楚楚目光暗暗转处,望了望李牧、春平君两人面上的神色,只见春平君不住地冷笑;李牧面色虽然如常,可嘴角微微牵动,额头渗出薄薄的一层汗珠。
赵政仍笑道:“武安君布子前实后虚,以至于屡为寡人的黑子所扰,终至败局。脾土本属庙算,想来武安君身为上将军,上不能震慑奸佞,下不能靖清流言,战功虽盛,在赵国庙堂却形同孤立。如此为将,如何长久?寡人与武安君若得再战,又岂能不长胜?”
李牧自来邯郸,抵御秦兵,虽未尝败绩,却早不见当年在雁门的壮思逸兴。赵国朝堂腐败,各家势力盘根错节,他多年郁结,状如块垒不吐不快。此刻赵政字字问心,将他沉郁多年的忧患引动,李牧竟忍不住长叹一声:“秦王能通人心若此,我赵王如何得与之……”
那最后一个“比”字还未出口,楚楚霍然回头,沉声道:“武安君,慎言。”李牧心神一凛,急急收住了口,一望身旁的春平君,他正目光闪闪,神色极是怪异。
李牧正叹自己一时失言,却听春平君长笑一声:“好啊,我还当武安君要如何与秦王惺惺相惜?原来是对赵王早心怀怨恨……”笑声突地一顿,他垂下目光,一字一字地厉声道:“我既已明白了武安君这些苦衷,难道还能坐视不理?哼哼……不如到赵王面前吐个痛快。”说着,袍袖上拂,手掌一挥,四下的赵军,缓缓包围而来。
其中四人冲上前来,两前两后,将李牧夹在了中间。另外十名赵军,四面散开,挡在赵政四周,十柄锋利的长剑,剑尖外吐,其势虽未展动,但已将赵政的进退之路,完全封住。
李湛与冯劫目光一对,不必多言便知彼此心意,正要出手解救,却听李牧沉声道:“老夫立身自正,怕他什么?你们不必理我……”
他晓得这春平君,是心中早已立定心意,必要捉下自己,在赵王面前陈其怨怼,方能“为朝廷免除后患”,为他自己再立下功劳。
所谓攘夷必先安内,秦王于他却远不如李牧重要。不过若乘机能拿下秦王,倒也是额外有功,一招得成,他必然名动四海,将来无论在赵魏燕齐楚,前途又岂可限量。
李牧身经百战,见了他目光中的神色,便已测知了他的心意。他心中虽在叹气,可仍是提醒李湛:“相助春平君,不可教走了秦王。”语声迟缓低沉,但语气却是斩钉断铁。
春平君双眼一白,却是嫌李牧多管闲事。他怒喝一声,对着赵军道:“给我拿下秦王。”脚步一横,双拳紧握,率先挡住了赵政的去路。
赵政淡笑道:“春平君要做什么?”
春平君阴阴一笑:“苍天有眼,想不到你秦王也有今日,会落在我的手里。今日也叫你晓得我们赵国的厉害。”
赵政仰天冷笑:“你也想捉寡人?”
春平君厉叱道:“正是。”举手一掌,便拍向赵政的胸口。
赵政却是动也不动,春平君心中暗喜,正待化掌为指,将赵政揪来,突听一声轻叱:“住手!”一缕风声,斜击向他腕肘之间!
风声强劲,腕肘又是命脉关键之处,春平君急忙收拳退步,抬头一看,只见楚楚站在窗边,面沉如水,手掌缩在袖中,唯有衣袖犹在微微垂荡。
“嗬……我倒是把你忘了。”春平君阴阴一笑,提掌又先来取楚楚。楚楚淡淡一笑,退开了三尺之外,却见那十名赵军齐齐朝着赵政而去。她眉头微皱,举手三招,清清淡淡,护在了赵政面前。
春平君、李牧,冯劫三人的目光,也不知道怎么的,自然而然便朝着李湛望去。
李湛只是凝立不动,目光望着楚楚,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只是轻声说道:“你真要出手么?”可一问完这句,便觉心头沉重,四肢无力,似乎连话都无力再说下去。
楚楚垂下头,仿佛不敢接他的目光。可她的两只衣袖,却忽地飘扬而起,真气在衣衫中、掌中扬动,自是她心中已有决断。
这当前之势,也由不得人不做决断。
一时之间,快风楼内有些沉寂,四下里宛若坚冰,凝结着一股冷冽之感。赵政却又笑着举起袖子掸了掸身上。
那细簌的衣裳抖动的声音,在这静寂中,仿佛让人觉得有一种难言的悚栗。
“还不拿下秦王?”春平君忍耐不住,当先爆喝一声。那十名赵军手持长剑,踩着圈子,又冲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