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笑对弈人

每笑对弈人

寒风肃杀,夜色已临。

李湛靠在榻上,司马贞面如秋霜,一脸忿忿地坐在榻前:“我真是不明白,你们怎么就如此信任她?”赵筠坐在窗边,听到这话,眉头微颦,“啧”了一声。

司马贞站起来又要说什么,门被人推了开,含秋与含冬一前一后进了来。含秋手里端着碗药,微笑道:“药煎好了,李大哥来喝药罢!”

“慢着,”司马贞横身拦到她面前,“这药哪来的?”

“我煎的,”含冬推开了含秋,没好气道,“要不要我喝上一口?”

“含秋,给我罢。”李湛伸手接过了含秋手里的碗,仰头便喝光了碗中的药。司马贞抢夺不及,气急道:“就算你不怕她药里下毒,难道也不怕她是刻意留我们在此,再引王翦来捉?”

“盈盈不是这样的人。”赵筠叹气道。

“不是这样的人,她送信给王翦做什么?别忘了,她和秦王可是一伙的,”司马贞冷笑道,“更何况……捉了我们几个,上可以向秦王邀功,下可以胁迫武安君和我爹退兵,王翦怎会不要这样大的功劳,偏来陪她下棋玩?”

她一口气噼里啪啦说完,屋内几人俱是心头沉重,皆闭口无言。

赵筠回转目光,只见天色漆黑,远处小桥之上,支着两盏灯笼,照得河面的水上闪耀着浅黄的光芒。

忽听桥的那端,有人高声问道:“请问盈姑娘可是在此,老夫王翦求见。”

呼声未了,已有十余名手持长剑的秦军急步从桥上走过,满面俱是精明强悍之色,行动更是灵活矫健,人人眉宇间俱是一片肃杀之气。

“糟了!”司马贞低呼一声,“果然被我料中了。”赵筠望了一眼李湛,低声道:“或许他真是来赴盈盈之约,也未定。”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默然无语。

一过小桥,秦军身后又穿出一人,对着诸人吩咐:“你们就守在此处。”夜色中只见他面如满月,颔下短须,身上不过是一件普通老旧的秦军衣衫,甚是合体;步履安详,脚下尘土不兴,两眼的神光,也是敛而不露。

他到了屋前三丈,停下脚步。见着盈盈与朱老伯的身影在竹檐下飘然出现,那人拱手道:“盈姑娘,老夫有礼了。”

“久仰王老将军大名,”盈盈俯身一福,浅浅笑道,“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王翦笑着一摆手,却见屋内门扇一开,几名女子扶着一名身上带伤的年轻男子步出了屋门。王翦目光上下打量了李湛一眼,点头道:“这位便是武安君之子么?不错,出落得一表人材,武安君可算是后继有人。”

自他到了此处,言语中十分客气,丝毫不含敌意,显然是有公私分明之意。司马贞心中却想着这一路秦军追捕,害的李湛身受重伤,只觉得王翦话里满是挑衅之意,双眉一挑,一步抢上前去,正待与他好好理论一番。哪知朱老伯却突地长臂一伸,挡住了她的去路,沉声道:“盈姑娘要与王老将军对弈,不可打扰。”

司马贞回头一看,盈盈正对着王翦揖客入座,又径自先坐在了檐下竹廊上。王翦见着她面前摆着一盘棋盘,大步向前坐下,朗声笑道:“那老夫便向盈姑娘讨教一局罢?”盈盈瞥了棋盘一眼,将盛着白子棋盒推了过去,低声说道:“王老将军远来是客,请执白子。”

三人这一番举动,倒显得王翦并无他意,果真是为了下棋而来,实在有些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赵筠轻轻一扯司马贞的袖子,立于一旁。李湛亦将身子微微靠在一旁竹栏上,与众人一起远远观看。可司马贞仍是上下端详了王翦几眼,心中又在想,瞧不出如此平凡无奇的一名老者,怎会是秦王倚重、能与武安君相抗衡的秦国上将?

王翦持白子先下,四下里寂静无声,唯一听闻的,便是清脆的棋子拍在棋盘上的声音。一开始两人落子极快,不过半盏茶时间,王翦便越下越慢。再到后来,王翦已是久久不曾落下一子,每每凝思良久,始下一粒。而盈盈却是信手便下,毫不思索,下了半个时辰,棋盘中棋子还是疏疏落落。

盈盈始终垂眉敛目,面色安详平静,王翦却全没了方才闲逸之色,神情之中却越来越是焦躁不安。

众人更是大觉诧异,都注目在棋盘之上。唯有朱老伯则一直背着盈盈与王翦,负手而立,全然不屑一顾。

王翦的眼神凝注着棋局,两道灰黑相间的浓眉,紧紧纠结在一起,手中捻着一粒白色子,沉吟已久,还没有放将下去,好不容易寻了一角落子,盈盈却是想也不想,手中一颗黑子立刻随之“啪”地放了下来。

王翦额上的汗珠涔涔而下,忽然站起身来,将盘中棋子一扫,惨然道:“这棋是我输了。”

司马贞冷笑道:“胜负乃兵家常势,一盘棋输了,便这般丧气,哪配与武安君为敌。”

朱老伯这才转过身来,瞥了棋盘一眼,面上犹未露声色。盈盈微笑道:“我与王老将军虽是以棋论兵,但我于棋艺不过略通皮毛,无论是用势论筹,都是比不过老将军的。”

“盈姑娘客气了……”王翦面色微缓,苦笑道,“老夫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

“王老将军不必妄自菲薄,”盈盈淡淡一笑,“数日之前,秦王与武安君李牧曾在邯郸快风楼下过一盘棋。彼时是武安君执白子先行。今日我不过是移花接木,以当时秦王之黑子,来应对王老将军的白子罢了。”

王翦闻言一怔,突地仰天大笑几声,接口道:“原来如此,老夫自然下不过秦王。”他的笑声高亢而响亮,直震得棋盘上的棋子,边缘相击,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轻响。

李湛目光一转,却觉得王翦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而他这响亮的笑声,则是为了要掩饰他那微妙难言的情绪。他蓦然想起了快风楼那夜李牧的神气、他与赵政的一番对话,突觉心中一片惘然。

王翦笑声方顿,盈盈长叹一声,缓缓道:“棋法本由人心,思虑须精,计算须审。所下之子,必须有意。秦王不善弈,却能在这棋局之中,将武安君与王老将军逼成犹生犹死之势,实在是两位心中,亦有犹生犹死之困……”

“李牧确然是内忧外患,”王翦瞥了李湛一眼,伸手取过一枚白子,捏在手中,又朗声笑道,“老夫哪有什么困顿?”

“良将得用,方显俊才;一朝见弃,不若糟糠,”盈盈微笑道,“李牧报国无门,是君臣难以相容之故。”她缓缓收起面上笑容,言语又说得十分诚恳:“老将军当知,自古名将常有,得善终者却未曾有。”

王翦手腕一震,“叮”的一声,白子几乎脱手落到棋盘之上,却又急急收回掌中。他目光如刃,一字一字地缓缓道:“盈姑娘此言差矣,名将不得善终,乃是不得明主之故。赵王迁无能之辈,李牧乃明珠投暗,到了今日这样的地步,也是情理之中。”

“今日什么地步?”司马贞不忿,抢步便要来质问王翦,却被赵筠和含秋死死拉住。李湛轻叹一声,听得盈盈淡淡道:“那昭王呢?昭王又岂是庸常之辈。可白起功高震主,仍是为昭王所恨,至有他日。秦赵两国皆得武安,善始却难善终,岂不叫人唏嘘。”

王翦心头一寒,木立半晌,目光一转间,只觉得那棋盘上四面刀锋箭链寒光闪闪,逼人而来,一时间心头万念湃腾,竟无法言语。

过得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声缓慢而沉重:“七年前,老夫曾在秦王议政殿上见过姑娘一面,不晓得姑娘可记得否?”

“七年前?”盈盈微一思索,“我为清姨来辞别秦王?”王翦微笑颔首,盈盈叹笑道:“我昨日大言不惭,必能请得王老将军一叙,原来仍是借了秦王的面子。”

她又笑着道:“一面之缘,盈盈便能得王老将军顾念。盈盈亦愿老将军与秦王今日宾主,将来亦成千古美谈……”李湛一直默不作声,听到此处,只觉得这话似曾相识,心中一跳,愕然抬起头来。

司马贞见状,以肘轻轻顶了顶赵筠。赵筠微微一哂,按下了她的手。

“千古美谈,千古美谈……”王翦喃喃念了两句,左手一摊,低声道,“盈姑娘,还请借一步说话。”

盈盈嫣然一笑,随在王翦身后,朝远处而去。司马贞正要跟上听他们究竟说些什么,却望见朱老伯目光炯炯望着自己,只得“哼”了一声,悻悻作罢。

王翦与盈盈到了僻静之处,他还未曾开口,盈盈便低声道:“老将军,秦王存天下之志,意欲横扫六合。老将军身为秦国上将军,将来当大有所作为。”

王翦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李湛几人,“嘿嘿”干笑道:“盈姑娘这是在拿老夫取笑,也非姑娘修书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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