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残悲一慨
榻上的李湛轻轻咳了一声,身子也动了一动。赵筠忙望了他一眼,见他呼吸平静、并无其他异状,这才起了身,到了窗边,望着窗外斜阳,幽幽地叹着气。
盈盈见到她惆惘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紧,迟疑着道:“莫非……我给你们的东西,并不管用么?”
“你的法子很管用,”赵筠摇了摇头,“我依你所言,叫人暗中示意郭开,手中有他私通秦国的证据,以此要挟他放了武安君。他一时不知深浅,果真设法开释了武安君。”
“如此便好,”盈盈竟觉得自己暗中松了口气,“那你们怎么会……”
“武安君虽然平安,可我们心中又岂能安宁?”赵筠低声道,“太后与郭开通秦,造谣诬陷武安君暂且不论。赵王如此倚重郭开,他一言可颠倒黑白,一言可救人于水火。我们赵国,岂不是都在郭开一人的唇齿之间?赵王他……”她越说越是惶然,停下了话,默然许久,才接着道:“我本想劝武安君效法你爹爹赵将军,避身世外。可武安君以赵国百姓为重,无论如何,也要留在邯郸抵御秦军。只是他叫湛儿务必要护送我们去雁门,他的亲旧都在雁门,将来无论出现什么事情……我们这些女眷也可免受牵扯。”
“所以你们便长途跋涉至此?”盈盈凝神倾听,心中不禁暗暗叹息。
“这里虽靠近秦军驻地,却是我们北上雁门的唯一之路,”赵筠叹气道,“我们已经十分小心谨慎了,可不知怎得,还是惊动了秦军。加之郭开又不肯罢休,竟暗中派人跟踪我们……湛儿护着我们,前前后后不知受了多少伤,方才亏得有朱老伯……”
她声音有些哽咽,李湛在榻上似乎也有些不安,反复地转侧着。他平静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嘴里在低低的呼唤:“爹……大嫂……”
盈盈微微瞥眼瞧了李湛一眼,目光朦胧,头渐渐地垂下。
他这个人,心里向来都是想着别人,一身大大小小的伤,也从来都是为了旁人而受。
一点都不似另一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吃上半点亏定要占尽了便宜。
李湛又低低地唤了一声:“楚楚……”
盈盈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煞白。可是李湛不晓得,也看不见,他只是闭着眼,喃喃地、极轻极轻地唤着:“楚楚……”
盈盈情不自禁地,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谁知李湛却拉住了她的手。
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拉得那么紧,那么用力。他的呼吸声慢慢又变得平静了,嘴角却似露出了笑容,好似在梦中他已经得偿了心愿。
赵筠默默地瞧着,叹气道:“他心里是怎么都放不下你的。
盈盈轻轻推开了李湛的手,直起身来,漠然道:“那是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赵筠瞧着盈盈头也不回、快步地走出了这屋子,不禁凄惋地摇了摇头。
暮色渐渐笼罩大地,她坐在榻边,守着李湛,心中满是又悲又怜之意。
是为了李湛和盈盈,为了李牧与武安君府,更为这父母之邦的赵国;倒不曾半分为了自己。
好在无论如何,等李湛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能见着他梦中想见的人了。
※※※※※
李湛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非常柔软整洁的竹榻上,旁边一盏烛火在轻轻跳动。
屋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屋内东西不多,可一几一架,安放得俱都恰到好处。窗户向外支起了一些,从窗口看出去,见到外面夜色正墨,偶有虫鸣,从远处传来。
他回忆前事,正惊疑不定,眼前一花,却见到一名纤长苗条的紫衣女子,乌发垂肩,轻飘飘地从窗前经过。
她垂着头,紫衫随风微飏,也不知她是真在就自己的眼前,还是在他的梦里。
李湛一时只觉得全身无力,前胸后背灼热得如同在火焰中一样。可他仍是挣扎着想坐起,但他一撑起身子,四肢阵阵作痛,又“咚”地一声倒了下去。
便听外面响起了一阵纷乱的脚步之声,屋门立刻被推开了,一群人涌了进来。
李湛勉强抬起眼,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赵筠、司马贞、含秋含冬……俱都是他关心的人,她们瞧起来也都平安无事,只是……面前并没有方才窗前飘过的那个人。
原来,真只是梦罢了。
他面露微笑,心中却有些失落。
可赵筠侧开了身子,那名紫衫女子正站在她的身后。李湛一怔,见她缓缓抬起头,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看着窗外:“他的伤还没有好,还得再歇上几日。”
她的声音柔和而冷淡,所来仿佛很遥远,也不是对他而说。
可这样清凉淡漠的语气,却又让人觉得温醇如明月映水。
含秋拉着含冬,上前扶起了李湛。李湛靠在席榻上,望了盈盈一眼,立刻便转过了头。
他纵然看她,也猜不透半分她的心意,她亦不会理会他心中的矛盾与痛苦。她一直都将一切藏在心里,从来不曾对任何人吐露过。
索性两人就此你不望我,我也不看你。
赵筠心里看得难受,正想说几句话缓一缓这尴尬的局面,却听着司马贞低声道:“歇几日……谁晓得又要弄出什么事情来?”她虽知盈盈屡次出手相救,但胸中之气,却是难平,说话仍是带刺。赵筠忙握住她的胳膊,低声道:“湛儿受了伤,外面又有秦兵,我们一时也走不了,不如让他多歇几日。”
“我不是不让他养伤,可这里……”司马贞瞪着眼睛,警惕地看着盈盈。含冬听她话里有话针对盈盈,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张嘴便想要顶她回来。含秋急忙朝含冬摆了摆手,示意她息事宁人,含冬这才悻悻作罢。
盈盈听了两人的话,却又低下头去,深深地思索着,忽地眉尖一蹙,又舒了开来,抬起头道:“就算他的伤痊愈了,他一个人带着你们。前有秦兵围捕,后有相国府追踪,你们就能安全去到雁门么?”
她的话顿时有如一桶冷水笔直淋下,将众人的心冷了大半截。
“走不了,也只能硬闯了,我们武安君府又何曾怕过什么人?”司马贞不屑地道。
“我的伤不碍事,若二嫂不放心,我便……”李湛叹气道。
“若有其他法子,又何必硬闯?”盈盈却打断了他。她径自到了窗边的几案前坐下,垂首沉思半晌,过得一会,才扬声问道:“朱伯伯,这里靠近井径关,王翦可就在此处?”
“当是如此,”朱老伯应声从屋外迈步进来,沉声道,“昨日我遇见的那群秦兵,应当就是王翦的部下。”
“王翦……”盈盈轻声道,“若是他肯派人护送你们去雁门……”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司马贞忍不住冷笑起来,“王翦恨不得早日抓到我们,好逼迫武安君。怎会护送我们去雁门?”
“若我非要他来帮这个忙呢?”盈盈被她讥讽,却是丝毫不曾动怒,只顺手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卷竹简来。含秋见状,一言不发,便从架上取过笔砚,替她磨起墨来。
盈盈下笔如风,不过片刻,便一挥而就。她低声对朱老伯道:“朱伯伯,这封信,你帮我送到秦军大营?”
“好,老夫等下便去。”朱老伯笑道。
他从头到尾也不问过盈盈写了什么、要做什么,可只要她有所吩咐,便事事慷然应允。便是孤身入秦军营地这样危险之事,也未曾有半分迟疑。众人虽晓得他功夫高深,可对他的身份来历,仍是觉得十分好奇。朱老伯俯身去拿竹简,笑道:“我这老骨头,从前还有些心高气傲,如今……”
话音未完,不料一旁司马贞伸过手来,一把夺过书简。司马贞瞥了一眼盈盈,大声道:“谁晓得你写的是什么,莫不是叫王翦来捉我们?”
她双手一展竹简,低低地念了两声:“书奉王老将军钧鉴:天下知秦有白起,赵有李牧……”众人听书信中提到白起与李牧,不免奇怪,司马贞大声念道:“……以武安国,秦赵之无双国士也。素闻将军雄心不让白起,韬略不输李牧,得秦王倚重,亦以国士待之,来日必纵横天下。然,将军得比白起李牧,孰优孰胜?国士谋人、谋兵、谋国、谋天下,又何以谋身?今设棋局于弊舍,恭迎将军之大驾。乞赐指教,以匡不逮。”
司马贞愕然放下竹简,李湛亦倏然转回头来,凝望着盈盈。赵筠的面上更是惊诧万分:“你要请王翦来下棋?他……他怎肯来此?”
“除非……莫非他晓得你与秦王……”赵筠随即便明白了过来。以王翦如今在秦军中的威望,怎会巴巴地来此处下上一盘棋?除非……盈盈仗秦王之势,王翦或许才不得不卖她几分面子。
可她若要如此……
李湛亦是立刻明白了此节。
他藏在被子下的手,忍不住攥紧了,心口更忍不住酸痛起来。
他自己最清楚,他是刻意避着她,可心中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即使她也在避忌他,可他仍希望,她莫要靠得那一人更近些。
盈盈却似乎晓得他的心意一般,垂着头,淡淡地微笑道:“我不必借秦王之名。王老将军是聪明人,他瞧了信,一定会来的。”
朱老伯取过了竹简,塞入了怀中。他朝着屋外走着,忽然之间步履有些蹒跚,与他昨日与秦兵相斗时豪气干云之态大相径庭。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望着夜空。
月落星残,虫鸣几不可闻,天地间一片苍茫。
朱老伯的双目中黯然竟有泪光,轻轻叹道:“……谋人、谋兵、谋国、谋天下,又何以谋身?”足下微点,飘然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