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暮吹角
他的口气很是严厉,含秋只得诺诺地退了回来,又一脸愁苦地望着李湛。
可李湛早已经转回了头去,只是望着迎面疾行而来的一队雁门赵军。青衣黑襟、腰配长剑、手持戈戟。队伍虽然疾行,可除了兵士的马蹄落在雪地上的“吱呀”之声,竟再无一丝声息。雁门赵军纪律之严整,着实令人惊叹。
这队赵军到了公孙坚身后,悄无声息地勒定了马。
他们似乎个个都认得李湛,人人的目光,都盯在李湛面上,都含着又惊又喜之意。
公孙坚朝着李湛,伸出了右手,大声道:“李湛,这一万匈奴人,不过是来探路的,后面还有数万匈奴人。郡守已经逃了,我自己便做了郡守。今夜这战,你说打不打?”
李湛右手一扬,握住了公孙坚的手,笑道:“我同雁门将士,都听郡守号令。你说打,便打。”公孙坚哈哈大笑,亦紧紧地握住了李湛的手掌。
他们多了李湛一人,于今夜的战局,根本就是无足轻重。可这生死与共的兄弟情义,却万金难易。
李湛回视身后的赵筠等人,不待他开口,司马贞便抢着道:“我们同你一样。”赵筠、含秋、含冬面上皆是十分平静,谁都都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几人三言两语,便决定了有关生死的大事,没有一句废话,没多一句询问。仿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晓得,李湛他们快马赶回雁门,就是为了与他们并肩而战。
因为当他们决意回雁门的那一刻,便已晓得将是这样的结果。
※※※※※
雪花飘得越来越浓密,冷风也不停地从客栈窗边门缝边吹进来。虽是初冬,可雁门边塞的夜却冷得刺骨。
窗外的那条大道上,纯洁银白的雪花已经积得很厚,居中有凌乱繁杂的马蹄印,一直通向雁门北关。
盈盈就坐在窗边,窗户是支着的。天寒地冻,寒意渗透了衣裳,但盈盈却不觉得冷。
她的面前放着一瓶花,是朱老伯为她寻到的鲜花。
不时有雪花飘落她的发际,飘上她的脸颊,她轻轻地拂掉脸颊上的雪花,好似在拂掉心中的杂念。
从前义父遇到难以决断的难题时,便会叫她与他一起,坐在花前,教她将花枝插入瓶中。直到将每一枝花,都插进瓶子中,可又叫每一枝花,能带着它原本疏落而萧然的韵致。
兵法在于阴阳相应,插花亦是求天地平衡之道。
可是盈盈手里的花枝却没有插下去。
她手上的这一段花枝轻如鸿毛,可又仿佛重逾泰山。
她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朱老伯站在她身旁,望着她手里的花,缓缓道:“以寡敌众,唯有埋伏偷袭一途。李湛和公孙坚,方才果然带着两千人出关去了。”他深叹一口气:“都说燕赵之地多壮士……这些北地的年青人,倒也颇有风骨和豪情。若是公子见了,想来也会喜欢他们。”
盈盈垂头望着手中的花,虽然沉默着,却也跟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忽听远处突然一阵号角声响起,从远处传来,似乎不过数里之远。
“是匈奴人的号角……”朱老伯沉声道,“看来李湛他们果然在关前狭道上动手了。”
盈盈两指一松,手中的花枝滑入了花瓶之中。她抬起头,凝望着北面的雁门城墙,隐隐听见城墙之外,似乎人奔马嘶、刀枪铿锵,还有旷野中旌旗猎猎抖动的声音。
※※※※※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
雁门北关,至于绝顶之上。南控中原,北扼漠原。关外山岩峭拔,中间唯有一条狭长的小道,盘旋崎岖向北。
从前每到冬日,草原上千里冰封,牛羊没了水草,匈奴人没有粮食,便会南下掳劫。自李牧大败匈奴后,匈奴人已多年不敢入侵了。可今年,赵王为了抵抗秦军,又仗着李牧威名震慑边关,竟将驻守雁门的赵北男儿,都调去了邯郸,只余下两千守城将士。
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就是这个冬天,匈奴人又来了。
狭道两侧的陡坡之上,公孙坚和李湛伏在雪地上,警惕的望着四周。等了一炷香左右,便瞧着一万余人的匈奴人先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入了这关前的狭道。洁白的雪地之上,一眼望去,黑压压地好似一条长蛇,蜿蜒而行。
照常理,匈奴人不会顶着风雪行军。可这一次,他们早已得了消息,雁门的守军不过两千。李牧又早已南下,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
眼前距离关口已经不过百丈,城门上插着火把,照着稀稀拉拉地几个赵兵。为首的那个匈奴首领大喜,拔出腰间的弯刀,指着城头一面写着“赵”字的大旗,叫道:“谁夺到这旗子,赏他三十只牛羊。”
话音刚落,蓦地里狭道两边金鼓齐鸣,万箭齐发,惨呼声中,匈奴人已有数十人被射杀。箭雨一停,又各有一队赵军,从两边的埋伏处杀了出来,立时填住了狭道,围住了前头的匈奴人。
后面的匈奴人见前军遇袭,急着上来救援,却碍于道路狭窄,难以一涌而上,只得挥刀呐喊,喊声一阵响于一阵。
两千赵军,都已全将生死置之度外,又占了天时地利,一开始连连得手,斩杀了不少匈奴人。但匈奴人数毕竟五倍于赵军,不过片刻,后面的匈奴将士已是奋勇杀了上来,反将赵军层层堵在了城门之前。
夜已三更,风雪越来越大,乱飘的雪花迷住了人眼。而渐渐地,赵军开始不支;赵军中倒下的人,也越来越多。
李湛挥剑刺中一名匈奴人,转目四望,只见赵军已伤者累累,再战下去,即便能多杀几个匈奴人,可赵军只怕也剩下没有几人。公孙坚退到他身边,一拍他肩头,大声道:“李湛,咱们退回城内再战……”
李湛回头一看,公孙坚已经指挥人缓缓打开城门。李湛长剑一挥,斩下面前匈奴人的一只手臂,随着众人向内退去。
就在这刹那之间,狭道两侧的山壁上,杀伐之声又是大起,无数团稻草、枯木等引火之物,随着喊声自山上投下!
突然之间,又有无数条紫衣人影,自雪地中飞跃而起,前前后后围住了匈奴人。
李湛与公孙坚一时忘了回撤,异口同声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却听紫衣人群之中,有人发出一声清啸。一条人影横飞而起,一掠三丈,凌空一折,飘飘落在城头之上,身法极是轻盈曼妙。
那人亦是一身紫衫,手中持着一柄小旗,长发与衣裙在风雪中飏动。众人又为之一惊。公孙坚更是惊诧:“是个女子?”
李湛却失声道:“楚楚……”
他只要瞧上一眼,便能认得那女子就是盈盈。
只见她手中旗子招展,紫衣人分做四队。盈盈手中旗子一挥,两队分别向前后冲杀,两队则头尾包抄,匈奴人被节节断开。另有一队,竟无声无息自匈奴人队伍后尾之处杀出,当前一人便是朱老伯,手持一柄大铁锥,锤风所至,匈奴人纷纷后退倒地。
匈奴人阵脚被冲,一阵大乱,前进后退皆是不得。而这五队紫衣人,在盈盈的旗子指挥之下,有如五行变化,攻势凌厉,不住地冲杀者匈奴人。他们人虽亦不过两三千,但阵法精妙,又个个功夫高强,均是武林好手。只要盈盈旗子挥动,便人人舍生忘死,奋勇杀敌,匈奴人虽然人多,竟也抵挡不住。
李湛顿时精神为之一振,挥剑大呼道:“咱们再杀回去。”公孙坚闻言,挥着长剑又冲上去,众人又杀入了匈奴人之中。
激战良久,盈盈又是一声长啸,五队阵法又是一变,背面散开一道缺口。匈奴人久战不下,早已无心恋战。见着网开一面,带兵的匈奴首领大叫了几句,匈奴士兵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一夜激战,天色已是将明未明。
风雪飞扬,狭道上的雪地之中,处处都是尸身零乱,鲜血未干。朱老伯提着铁锥,就立在这满地的疮痍和风霜中。
他微闭双眼,脸色平静,似乎对这沙场惨烈早已司空见惯,又似乎对着往事难以释怀,似乎早已看透了世事,却似乎还有许多壮志未酬。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又都随风飘逝。
李湛满身血污,看着朱老伯一步步朝着城门而来,又看见盈盈至城门上轻身跃下。可她甫一落地,却踉跄了几步,几乎跌倒在地。李湛心中一惊,急忙想要去扶她,她却已直起了身子,看也不看李湛一眼,径自到了朱老伯和几名紫衣人面前。
她的脸色苍白得犹如地上的白雪,身子似乎禁受不住风雪,微微地颤抖着。可她轻言细语地发号施令,所有紫衣之人俱都奉命唯谨。
公孙坚正指挥着赵军收拾尸体,又对李湛道:“那为首的姑娘,好像是你的朋友?不如你替我请这些义士到雁门郡守府内歇息,再做计较?”
朋友?
她再不是楚楚,他已再难是她的旧友。
李湛苦笑着点头,正要上前,却听到朱老伯扬声道:“公孙郡守,我们盈姑娘要借雁门校场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