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蔽天沙草

云蔽天沙草

昨夜积雪尚未消,今夜却已月明如昼。

李湛站在树后,默默地望着面前空旷的校场。朱老伯正点燃熊熊大火,吞吐的火焰之后,是盈盈纤瘦缥缈的身影。她垂着头,似在思索着什么;精神也有些萎靡不堪,左手搭在胸口,身子微微有些佝偻着,随着焰苗飘忽而难定。

李湛想到她昨夜那一个踉跄,心中不禁有丝莫名地不安。

身后有人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瞧,是公孙坚,还有司马贞。公孙坚笑着道:“二嫂叫我一定要来瞧瞧你朋友做什么?”他身旁的司马贞面上微微一红,可立刻便恢复了理直气壮的神气。

无论盈盈曾为武安君府为雁门做过什么,只要她救过秦王赵政,司马贞便始终无法真正地去信赖她。

李湛心中唏嘘,方待答话,突见司马贞面色一变。两人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黑暗中,突地现一片紫影,四周响起沙沙的脚步声。紫影渐近,是无数身穿紫衫之人,在月光下自黑暗中大步而来。

步履之声,渐渐清晰,渐渐沉重……

这千余紫衣人到了校场之上,一起朝着盈盈拱手行礼。盈盈垂下手来,目光望着面前无尽的云雾夜色,微微颔首,那群紫衣人这才恭恭谨谨地席地而坐。公孙坚瞧得惊奇,压着声音问:“你这朋友是什么来历?一个姑娘家,年纪这般轻,气派却这样大。”

她的来历……他从来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因他太过贪恋这其一,从来也不敢多问其二。

李湛暗叹一声,面露苦笑,只听盈盈轻声道:“多谢诸位昨夜千里驰援,盈盈心中,实在是不胜感激之至。”她正要俯身下拜,一名紫衣人急忙站了起来,拦住了她:“盈公……盈姑娘说哪里话。我等曾蒙公子生前托付,姑娘但有任何难处,我等皆任由姑娘驱驰。昨夜不过是赶走几个匈奴人,微末之事,不足挂齿,怎敢担姑娘的大礼。”

“昨夜雁门危急,盈盈实在情非得以,这才以义父之名,请诸位施以援手,”盈盈叹气道,“可匈奴虽败,却已摸清雁门虚实,匈奴单于不日定会再攻雁门。”

李湛与公孙坚听到这里,同时目光一沉。司马贞心中却想,她下一句定是再请这些人相助守城。可不料盈盈目光一垂,低声道:“将来之事,盈盈自有担待,诸位就此……”

“盈姑娘……”右边人群中又站起一人,截声道,“我等为公子门客,一不为依附权贵,二无问高下,只为倾慕公子高义。当年赵国被围,公子甘愿去千乘之位,而入虎穴,以急平原君之难。如今公子虽去,可盈姑娘仍在,信陵门馆流风未谢,我等自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又岂能贪生怕死,舍姑娘于不顾?”

“她是魏国信陵君的义女?”公孙坚闻言不禁一愣,和司马贞齐齐回头望着李湛。可李湛亦是一脸惊诧,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他愕然片刻,低声对司马贞道:“二嫂,她既是信陵君的义女,便绝不会做不利赵国之事……”

司马贞不及回应,公孙坚却想起一事,目视着朱老伯,喃声道:“他们是信陵君的门客,那朱老伯……莫非他就是当年随信陵君诛杀晋鄙的朱亥?”

信陵君门下,手持一柄大铁锥,气轻公侯,除了朱亥,还有谁能有这般英雄盖世?

他与信陵君亦仆亦友,难怪他虽功夫虽高,却对盈盈言听计从。司马贞抬目望去,只见朱老伯站在众人面前,月光下看来,当真是威风凛凛,不由得暗暗点了点头。

可李湛仍是凝目望着盈盈,苦笑道:“她的许多事情,我是一点也不晓得。”

“你不晓得她,她却这样来帮你,”公孙坚忍不住撞了撞李湛的肩头,谑笑道,“她对你可真好……”

她对他,确实一向极好。

可公孙坚不晓得,她是对谁,都一般地好。

他也不曾告诉旁人,他也曾悄悄地想过,若她能瞪他一眼、骂他一声,就似她对……那人一般,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既求而不可得,这样的念头,也只能瞬息即过。

李湛仍是只有苦笑,又听盈盈低声道:“诸位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实乃侠士之本色。义父九泉有知,当大感欣慰。可盈盈亦晓得义父心中所思,实是盼望诸位能以有用之身,行有为之事,切莫囿于这昔年恩义,而无所作为。昨夜一战,为盈盈一己之私,无关国是,诸位已是仁至而义尽。还请就此天高海阔,各奔前程去罢。”

此言一出,犹如投石入水,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那两人还要分辨:“盈姑娘……”

朱老伯上前一步,沉声道:“这本是公子的心愿,盈姑娘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多费唇舌。该走的,便请自行离去,众人不许苛责、不得追究。”

他这样说,紫衣人群反而都沉默了下来,悄悄地没有丝毫动静。过了许久,才有一人站了起来,高声道:“我死不足惧,唯家中尚有高堂老母,恐无人奉养。孝义难以两全……拜别公子。”说着,却对着明月拜了一拜,缓步而出,接着陆陆续续又有数十人一一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这场上均是意气慷慨的英雄豪杰,想起当初众人追随信陵君率众大逐秦兵之时,曾是何等的壮志豪情,风光无限。而后来信陵君客居赵国十年难以返魏,回国后仍为魏王所疑,以至酒色离世,门客四散,又是何等的凄惶。

今日相聚恍若隔世,可来日又是天各一方、或将阴阳相隔;今日之后,不知何时方有相见之日,不免俱有凄然惜别之意。

校场之上,烈火高烧,也不知是谁忽然朗声唱了起来:“呦呦鹿鸣,食野之萍……”

一曲《鹿鸣》未了,众人齐声相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歌声音节骼然,到了“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时,更有击剑之声相和。

风声籁籁,歌声在朗月凄风中格外明亮,在这校场内外,袅袅四散。只见不时有人走到盈盈面前,躬身朝明月行礼,又昂首飘然而出。

盈盈亦是抬头凝望着天上的圆月,想起这些人曾随义父追亡逐北,更曾随义父将一腔热血洒遍三晋之地,忍不住便是热泪盈眶。

但听歌声渐落,数百人离去,这校场又归沉寂,可仍有将近千名紫衣人不肯离去。朱老伯目视余下众人,面上微露欣慰之色,目光一顿,朝着李湛三人所立之处,扬声道:“盈姑娘有令,为逐匈奴,老夫与信陵君门下所余门客,俱交与公孙郡守驱驰。”

※※※※※

日落西山,黑暗骤临。

盈盈一人坐在那间荒弃客栈的屋内,脸上是深深的憔悴支离之色,仿佛她方才还在痛苦中挣扎,辗转□□了许久。她就着盆里的水,缓缓给自己施了薄薄的脂粉,轻轻扫了娥眉。这才端过一旁热着的一碗药,一口一口,就好似她从前饮酒一般,极慢极慢地饮着。

门是开着的,可仍有人在门上“笃、笃”敲了两下。盈盈回头而望,瞧见门外站着的,是含秋和含冬。

“楚楚……”含秋和含冬迈步进了来。闻见满屋的药味,两人一起皱了皱眉头。含秋关切地问道:“你身子不舒服么?”盈盈放下手中的药,淡淡地回道:“雁门风雪太盛,染了风寒而已。”

“你可要小心一些。”含秋缓了一口气。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是二嫂叫我们来的。”

“她……要做什么?”盈盈笑道。

“她说从前误会了你,”含秋低声道,“可又不好意思同你道歉,所以叫我……”盈盈淡淡笑道:“我晓得了,你们回去罢……”

可两人听到她的话,却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含秋又开口道:“楚楚,我方才来时,听到有人说,匈奴单于已经率军到了北关外,今夜或是明日就会……楚楚,你说……”

“你说”两字她说的十分艰难,后面话,更是踌躇着说不出来。好在盈盈已然晓得她言下之意,她端起碗,饮了一口药,才缓缓地道:“我也不晓得会怎么样。他们总共不过三千人,要对付匈奴单于所率的五万大军,本就是以卵击石。”

含秋纤瘦身子轻轻打了一个战栗。她愁着脸,拉过盈盈的手:“楚楚,若真是这样,你还是要对李大哥不闻不问么?你就不怕今夜之后,你同他,就似当年我同傅准一般……”

盈盈愕了许久,咬了咬嘴唇,叹气道:“含秋,我能做的,都已做了。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始终不肯回应,都是答非所问,含秋似懂却又非懂,默了一默,拉着含冬一起低身行了一个礼,出了门去。盈盈凝目望着手中的碗,默坐了许久,将药一饮而尽,可瞥眼之间,却见含冬仍是站在门外。

“含冬,你……”盈盈怔了一怔,走到门边。含冬一个侧身,与她面对面站着。她瞪着眼睛望着盈盈,瞬也不瞬,过了许久,她大声道:“我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什么?”

“姓冯的……那个该死的……”含冬咬了咬牙,声音低了下来,“他本来同我说好,第二日要来寻我。可那一日,就是你不见了那日,他也一起不见了。我问李大哥,他什么都不肯对我说。我就想问你,他为何不再来见我?”

“你既然晓得来问我,心中便已经猜到他有苦衷,不是么?”盈盈伸手轻抚着含冬的长发,叹气道,“若你心中实在不安,往后你自己再去问他一次。”

情所动处,一人一举手一投足,再不经意,却都会叫另一人患得患失。

她自己从前失陷,却又从未脱身,怎会不明白含冬的心情呢?

“可说不定明日……”含冬垂下头,突地哽咽了,“谁晓得,我还有几日好活,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会见到的,”盈盈默默地揽过她的肩,柔声道,“我想……他一定会来见你的。”

“你说什么?”含冬不明白她话中之意,一愣之余,愕然抬起头来。可盈盈已经迈步出了门,她垂着头,声音黯淡:“含冬,李湛他……在哪里?”

※※※※※

明星闪烁,皓月当空,照临下土。

天上云淡风轻,大地寒冷而寂静,雁门郡内瞧起来仿佛一片平和。

盈盈和含冬沿着雁门正中的那条大路,慢慢地走着。

她们到了郡守府门前,有士兵要阻拦,一名紫衣人挡住了他,伸手请盈盈入内。

远处厅堂之中灯火明亮,里面是李湛、公孙坚、司马贞、朱老伯,还有几名赵军首领模样的人

“……三里之外,匈奴人已经扎营下来了,”司马贞似乎已经说了许久的话,声音很是疲累,“他们已经晓得城内空虚,定想要速战速决,若明日没有风雪,他们必会攻城。”

一名赵军首领跟着道:“与其坐守而死,不如再决一死战,否则……”他语声又急切又沉重,虽然最后顿住了语声,但他的言下之意,又有谁不了解?

李湛暗暗叹息,但神色却更是坚定。他沉声道:“拂晓之际,匈奴人必定防守较疏,我们便趁那时拼杀一次……”

朱老伯坐在远处地上,烛光摇摇,他只是闭目而听,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直到听到此处,才露出淡淡地赞赏之意。

公孙坚听了众人的言论,默然片刻,突地抬头道:“拿酒来。”

旁边立刻有人端上酒来。

边关苦寒,将士最不能缺的,便是酒。

暖身、壮胆!

公孙坚提起酒壶,给人人满上一碗酒。他举起自己的碗:“就这么定了,今夜咱们便行事。”他目光一扫众人的脸色,沉声道:“若胜,便罢了,若败……”

这屋子里的气氛,本就沉重,他“败”字一出,众人顿时静寂了下来。

只听见四周风吹窗格,“扑落扑落”地响。寒风之中,门外有一人冷冷地道:“公孙郡守……”

“楚楚……”李湛缓缓回头,果然瞧见了盈盈。她目光清冷,在众人面上淡淡一扫,缓缓走了进来。

她虽然面寒如水,可一走进来,这沉寂的屋子就似乎忽然变得有了光采,有了生气,连四周那些已摇摇欲灭的烛火,都似乎变得明亮起来。

还是李湛自己的心,又充满了温馨之意?

她到了公孙坚与李湛之间,忽地伸手,将公孙坚手上的酒碗夺了过来。众人微微一愣,却见她信手便将酒碗砸到了地上,“哐”的一声,四分五裂。她冷声道:“既决意要战,便唯有取胜一途。难道你们是为了打一场败战,才去迎战的么?”

她的声音很轻,然而在这沉闷的厅堂中却显得那么响亮。

朱老伯站了起来,傲声道:“公子一生行事,从来也不曾想过一个败字。”

李湛伸出手去,握住了公孙坚的手掌。一干完碗中的酒,酒碗便被他远远地抛了开去,李湛扬声道:“打得赢最好,打不赢咱们弟兄就一齐死在这里。也好叫天下人,看看我们雁门男儿的豪气!”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最近不会现身的,打完这一战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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