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骨践如尘
盈盈定睛凝注李湛,李湛心口猛地揪了起来。他想要同她说些什么,可此处……而盈盈霍然转身,缓缓地走了。
刹那之间,李湛只觉一阵失落,蓦地涌上了心头,堵塞在喉间,只是呆呆地出起神来!
公孙坚侧身朝他一撞,李湛被撞得后退了一步,蓦地清醒了过来。公孙坚向他使了个眼色:“楞什么,还不去追……”
若这死便在顷刻之间,怎还要这般瞻前顾后?
李湛呆了一呆,转身快步赶出了郡守府。
盈盈在前面默默地走着,李湛便在后面默默地跟着。听到前面路边有人在喊:“楚楚……”
他随着盈盈转过头,瞧见含冬正蹲在一名瘦弱的少年面前。那个少年不过十三四岁,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埋着头一言不发,一下一下地在石板上磨着刀。
“他怎么了?”盈盈微微蹙眉。
“他说磨好刀,要去杀匈奴人。”含冬轻声道。
“他爹娘呢?”
“我不晓的,我方才见了他……”含冬摇头。
李湛叹了口气,到了三人身旁:“他叫小虎,他爹同今日雁门郡内所余青壮男子,四百二十八人,请命编入军内,今夜会随军……”他轻喟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可无论他们说了什么,小虎都是在一心一意的磨他的刀。
盈盈微微侧过头,望着这少年,目光闪动间,缓缓伸出左手,握住了小虎的手,右手将刀取了过来。
“把刀还给我!”小虎站了起来,大声嚷道。
盈盈就着月光,瞧着手中的刀锋。
月光冰冷,刀锋比月光更冷。
盈盈淡淡地笑了一笑:“刀磨得不利,杀不了人;可若刀磨得太薄,便容易断。”她的语声是如此冷削而平淡,好似寒冰一般,叫人禁不住满身寒意。
她一直都是温柔而端雅的,善良得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可此刻她对着小虎说的话,还有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一切,李湛突然觉得,她身上的分析事理、随机应变之能,都远在自己之上。
而她的端雅之外尚有另一面,像极了某一人。
就在他心念一转间,便听含冬“啊”了一声。他急忙抬起头来,见到盈盈握着刀,正一刀刺向小虎的大腿根,手下不停,一拔刀又递到了小虎的心口。
李湛心中大骇,正要去夺刀,却见盈盈手一张,她手上那把剔骨刀,原来早已倒转过来,顶在小虎胸口的只是刀柄。含冬捂着胸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盈盈笑了一笑,俯下身子,对着小虎沉声道:“先一刀扎到匈奴人的腿上,趁他疼痛难忍之际,再就势刺入他胸口。心要定,力要稳,下手要快,得手了便跑,明白了么?”
小虎张大着嘴巴,瞪着眼睛,看着盈盈,半晌才抬起手,颤抖着将剔骨刀接了过来。含冬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楚楚,李大哥,我陪着他一会儿。”
盈盈微微颔首,仍是慢慢地朝前走着。
李湛跟在身后,月光照在未溶的积雪上,四周如明镜般明亮,倒映出的,仿佛是邯郸的夜。
那一夜,青草气息盈满空气之中,他牵着她的手,在星月之下慢慢地走着。
如今她仍在他面前一尺之遥,可他却再不能伸出手去。只觉得月光之下,她的紫衫透着一股冰寒,她离得自己那么近,可又极远极远。
她的心离着他极远。
盈盈转过身来,淡淡道:“你在想什么?”可不待李湛回答,盈盈便已幽幽叹道:“你在想,我怎会是这样心冷之人,是么?”
李湛双目一张,愕然止步,缓缓抬起过头来,面前盈盈的一双秋波,正望着他,仿佛正瞧到了他的心底深处。
盈盈转目望着天上的明月,又是悠悠长叹一声:“古往今来,能做成大事的人,又有哪一个不心冷呢?”她望了许久,渐渐地垂下头,轻轻一笑:“我自幼到大,一切自有义父担待,从来也不曾遇过什么大事难事。如今我也只是学了他……”她顿了一顿,又出神地凝注着月光。
李湛默默地凝注着盈盈,见到她又柔又薄的嘴唇边,挂着一抹笑容。盈盈侧着头,笑容又是腼腆又是温柔:“……我也只是学了义父的半点皮毛而已。”
李湛出神地愣了半晌,反复想着她话语中的那个“他”字和她方才的笑容,一时之间,只觉心中又是沉重,又是酸楚。
他本有许多许多的话要同她说,可此刻却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终于长叹一声,默然跟着盈盈向前走去。
雁门很幽静,此刻有山有雪有星有月。
然而越是幽静,气氛便越是沉重。
山风雪月,冲不淡凝聚在四下的那种肃杀之气。
终于前面出现十余名赵军,身背羽箭,手提长剑,雁门北关就在眼前。
从郡守府到北关的这一条路,很短,又似乎很长。
短的是死生之间。
长得是两心之遥。
长短之间,是她一颗心辗转反侧。
盈盈黯然一笑,停下脚步转回头来。她深深凝望着李湛,秋波流转,叫李湛心头一跳,只觉得她的目光中,似有满腔千言万语要同自己倾诉。她微微张开了口,可欲言又止,只是轻声道:“这些匈奴人,就好似草原上的绵绵青草,但留一叶枯草,便能生生不息,实是心头大患。”
李湛失望的长叹一声,转过双目。却见到一侧忽然明亮了起来,无数赵军骑着马自四面鱼贯而出,列阵在北关城门之前。
四面的火把逐一燃起,将北关照得透亮。
公孙坚和方才郡守府内那两名将领,纵马到了众人面前。李湛见到公孙坚神情有些紧张,眉宇间隐隐露出忧郁之色。李湛的心情,不禁也变得十分沉重。
这一战九死一生,没有人不会怕。
可他晓得公孙坚并不是怕死,他忧愁的是守不住这雁门的关门,怕无法保护这关内的老幼妇孺妻儿子女。
他晓得,因为这一刻,李湛自己的心中也未曾记挂过生死。他挂念的是父亲兄长两位嫂嫂,还有那个梨花下、渭水边相遇的楚楚。
他忍不住回头,盈盈就站在一旁,俯首望着天空。四面又是火把,又是月光,这般地耀目,可惜……他却一点也瞧不见她眼中的光芒。
朱老伯带着紫衣人,与赵军将士站到了一处。
人人神情严肃坚毅,双眼都是炯炯有光。
公孙坚神情凝重,问道:“弟兄们,匈奴人来了,这雁门还守得住么?”说着,用手一指关门。隐隐之间,只听得远处人喧马嘶,也不知关外有多少弯刀在挥动。
众人侧耳静听半晌,面上无不变色。
李湛笑了一笑,大步走上前来,对着面前的一干人,断然道:“人在城在,此战必胜。”
四周只是一片寂静,有人大声应了一句:“说的好,人在城在。咱们拼死也要守住雁门。”四下里顿时轰然而应,有如万雷齐发,到处都是“人在城在”的应声。
李湛听着众人的呼声,只觉热血奔腾,不能自己,突然间只觉得自己心中那一点儿女情长,实在太过渺小可笑。
家国豪情面前,些许人生之不如意,又能算得了什么?
只听公孙坚粗犷高亢的声音大喝道:“上酒。”
四处有人陆续端上酒来,公孙坚拔出长剑,取过酒便浇在了长剑之上。
长剑饮酒,杀人更是痛快。
但听四下里都是拔剑之声。公孙坚一振手中的长剑,仰天大笑道:“好兄弟,咱们杀匈奴人去。”
李湛满心激动,热泪盈眶。
虽然以弱击强,以寡击众,可男儿一生,能血战一场,宁非快事?
这便是雁门男儿的豪气。
司马贞纵马到了李湛面前,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到他手中,又递上一把剑来。
李湛胸膛一挺,反手接过长剑,飞身上了马,到了公孙坚的身旁。
四周的黑暗之中,渐渐走出了许多身影。有老妪老叟有幼童妇人,人人面上都带着不安、带着关切,但却无人发出一声挽留,更无人发出一丝声息。
李湛还目四顾,无数火把的光芒,正照着城内无数张坚毅的面孔。他垂下头,凝视着自己握剑的手,手冰冷苍白,长剑漆黑。一抬头,见到含秋和赵筠,也远远地站在人群之中。
他忍不住回头望着盈盈。
盈盈微微笑了,柔声道:“你放心,万一你回不来,我自然会照顾你大嫂。”李湛松了口气,眼中也露出了安慰之色。
城门开了一线,公孙坚一马当先,率众出了关门。李湛握紧了手中的剑,正要策马上前,忽听盈盈轻声道:“李湛……”
她终于又开口唤了他一声。
只是这一次,她并不是唤他“湛哥哥”。
“湛哥哥……”她又如从前那般唤他。她目光闪动,光芒之中,也不知隐藏了多少她不能说出口的心事。她低声说了两个字:“珍重。”李湛的脸上不禁流露出温柔的微笑来。
天地阴黯,山风奇寒。
人和马,穿过了城门。
他经过盈盈身边时,也只是说了两个字:“珍重。”
※※※※※
郡守府外,小虎手里拿着他的剔骨刀,又是紧张又是警惕地望着四周。府内,是雁门内余下的孤儿寡母。
刀,非但可以杀敌,亦可以保护亲人。
人群三三两两靠在一起,四处都是哭泣之声。含秋和赵筠在轻声地说着话。含冬换了一身劲装,手里提了柄短刀。盈盈远远地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药,皱眉不语,原本亮如秋星的一双眼睛,已变得有些迷蒙。
关外是杀声震天,一声响过一声。恍惚中,似乎都能听到那弯刀劈在城门上的声音。
赵筠低声道:“也不知道二嫂她……”
含秋向盈盈偷望一眼,见她望着窗外,面色如常,竟无丝毫担心害怕,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盈盈慢慢地饮着碗里的药,忽地轻声道:“含冬,什么时辰了?”
含冬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将近拂晓。远处漏刻中的水已快将全部漏到底了,含冬回望盈盈:“卯时末,马上便是辰时了。”
盈盈淡淡“唔”了一声,目光仍然遥注窗外。
含冬给漏刻加水,却瞧见自己的手竟然在发抖。
慢慢地,第二个漏刻的水也快将漏完了。外面兵刃交接之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含冬整个人也微微的抖了起来。
盈盈看到含冬在颤抖,笑了笑,低声道:“别怕。”
平静的两个字,极有效果,含冬竟缓缓镇静下来了。盈盈低声道:“死有什么好怕的?我不知见过多少次了。”
似乎被这个“死”字惊吓到了,含冬脸色又是大变,变成了一片苍白。她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一滴泪珠,在她眼角越聚越大,终于缓缓滚下她的颊。她又张嘴,声音硬咽:“我不怕死,我只是……我怕我一死,再也见不到那个姓冯的了!”
盈盈叹了口气,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戚。
生不由已,死不由己。
唯一能由着自己心意的,是放在心中思念的一个人。
只是她的心中,此刻最想见着谁呢?
大门“哐”一声被撞开,小虎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他手中的剔骨刀上,染着鲜血。他拼了命地闭上门,抵上门栓。
“小虎,怎么了?”含冬忙上前帮他。
“匈奴人……匈奴人杀进关来了,”小虎魂不守舍地,手和唇都颤抖着,几乎瘫软在地,“我、我……我杀了一个匈奴人。”他越想越是后怕,突地放声大哭起来。
“湛儿、二嫂……”赵筠呆了一呆,突地惊呼一声,目中不禁流下泪来。
盈盈猛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双手微微发抖。忽然之间,她手中的药碗“哐”地落到了地上,而她的手腕上“嗡嗡”声响起,她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匕首。
“含冬,”她厉声叫道,“你守着筠公主,和所有人留在此处。郡守府外我设了奇门阵,匈奴人一时攻不进府内来。”说着,她的身形已如轻烟般飞掠而出
“楚楚,你做什么?”含冬回头看了一眼含秋和赵筠,一跺脚,拉开门也随着冲了出去。
